左豐趾高氣揚地站著,欣賞了一會眾人跪拜的醜態,這才亮起公鴨嗓子,口宣聖旨。 “詔曰:蜀郡張氏,不憂自身卑鄙,常懷報效之心,其情可勉,其志可嘉。今封其父為左亭侯,以酬其捐獻家產、進獻秘製白陶法之功。張氏子忘,即日起赴考工室為令史,以報君恩,欽此。”
張忘叩謝皇恩之後,上前領旨。
左豐腆胸迭肚,一臉渴望地看著張忘。
張忘將全部家產秘製白陶之法捐給皇帝,顯然是一種很聰明的用來自保的做法,但是如果自己沒有及時趕到,今天張忘一定會栽到司空張濟的手裡。
所以從一定程度上來說,自己對張忘有救命之恩。這麽大的恩情,你不表示一下嗎?
張忘看懂了左豐的眼神,一時有些為難。
賄賂是門學問,不是說見人塞錢就好了。
就拿這左豐來說,你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挑著十幾擔子銅錢回宮。
那麽給他什麽呢?
給他精美的陶瓷,他不敢要,因為從理論上,張忘家中之物都是皇帝劉宏的了。
給他生財的手藝,他天天侍奉在皇帝身邊沒有人力物力也沒有機會去實踐。
給黃金白銀珠寶玉佩,自己沒有。
給他個美女,那就是罵人了。
張忘回頭瞥了一眼,發現楊修錦袍玉帶煞是好看,便衝他揮揮手,將他叫到跟前。
楊修有過被張忘劫財的經歷,心不甘情不願地上前,主動將戴的帽子摘下來,以免張忘伸手去解他的玉帶。
張忘將鑲有寶石的帽子遞到左豐眼前,笑著說道:“天氣炎熱,欽使帶個帽子遮遮陰涼吧。”
左豐心照不宣地將帽子接過來,仔細打量了一下,心中十分滿意。
帽子上鑲嵌的是一塊祖母綠的翡翠,形狀大如拇指,顏色綠如嫩芽,簡直讓人百看不厭。這樣的祖母綠翡翠,一塊在市面上起碼能賣到十數萬錢。
張忘又示意家仆拿來一筐五銖錢,挨個往那些侍從袖子裡塞,每個侍從袖子裡都塞得滿滿的,這才罷休。
左豐見張忘如此懂事,很是滿意,在淳於毅的帶領下,去客房休息去了。
來這一趟不是光宣旨這麽簡單,不帶著張忘的家產和秘製白陶之法回去,皇帝劉宏一準會剝了他的皮。
董訪被五花大綁在地上,看到這一幕,如遭雷擊。
難怪張忘始終都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無論自己怎麽樣羞辱都毫無反應,哪怕是眼睜睜看著家產被抄沒,也絲毫不當回事,原來他早就將宅中的一切,都捐給了漢帝劉宏。
司空府為了謀奪張忘家產,費盡心思,到頭來狐狸沒抓到,卻惹來一身騷,真是何苦來哉?
司空張濟若是知道自己大張旗鼓地一番作為,都是在和當朝皇帝搶財寶,不知道心頭是什麽滋味?依著他那刻薄寡恩的性子,到時候會想也不想,就把自己丟出來頂罪的。
想到自己渺茫的前途,董訪不由得萬念俱灰。
張忘本不想搭理他,想到他的哥哥董昭實在是個人才,便歎一口氣,走到他身前。
董訪見他要侮辱自己,憤然將頭扭向一旁。
張忘伸手幫他去解身上的繩索,口中說道:“曾經有個道士擅長下棋,凡是與別人下棋,總是讓人家先走一步,這個道士後來死在褒信縣,死時對一個村裡的老頭托付死後的事情。幾年後,這個老頭遵照囑托為道士改葬,打開墳墓見到的只是空空的棺材和衣服罷了。”
董訪見張忘有化乾戈為玉帛的意思,主動給自己解開繩索,有些驚訝,但是對他講的這個故事,則完全不能理解。
張忘繼續道:“道士曾經有詩曰:爛柯真訣妙通神,一局曾經幾度春。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詩賦念罷,他衝著董訪一拱手:“我與司空大人誤會頗深,不是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就能化解乾戈的,但那是我與司空大人的事,與董兄無關。董兄今日來為難我,乃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換成我是你,一樣要身不由己。今日你無端受辱,我也沒有得到一分好處,此事就此一笑揭過,你意下如何?”
董訪見張忘有心放過自己,還主動為自己找台階下,不由得又是羞愧,又是感激。
他恢復了自由之後,鄭重給張忘道謝:“小郎君有古君子之風,董訪拜服。今日事多有得罪,日後若有機會,必當重謝。”
張忘大度地笑笑:“閑話不必多說,董兄請先走一步。那左豐為人陰毒,我怕他一會出來,不肯放過你。我對令兄的才華深為仰慕,若有機會,代我向令兄問安。”
董訪答應下來,拜別了張忘,帶著司空府的兵丁匆匆忙忙逃走了。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不過如此。
楊修走過來,忿忿不平道:“先生為何要放過他?難道你以為你退讓一步,司空張濟就會放過你嗎?”
張忘無所謂道:“有棗沒棗,打一杆子再說,打下棗來就是撈著了,沒打下來,權當鍛煉身體。”
楊修翻了翻白眼,心說講道理也不講得高深一些,滿嘴大俗話,真是可惜了你滿腹的才華。
張忘喚過張鬃來,吩咐他道:“把白瓷留在庫房裡不要動,其他所有的白陶、冰塊、銅錢、米糧都搬上車,準備運往皇宮。如果湊不夠五十輛大車,就拿銅錢去市集上,買些粟米、大麥、濁酒之類不值錢但是很佔地方的貨物。無論如何,都要給我在路上形成一種浩浩蕩蕩連綿不絕的場面。”
張鬃領命去了,張忘又對豆子道:“我叫你準備的那些錦旗綢帶都給我送到書房裡來,正好有個除了抄書什麽也不行的家夥來了,可以廢物利用一下。”
楊修氣得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被張忘拖著,不情不願地跟他到了書房。
豆子拿來一堆花花綠綠的絲帛綢帶,給楊修鋪在長案上,然後開始磨墨。
楊修擺出自己熟悉的抄書架勢,看向張忘,問道:“這回要抄什麽?”
張忘邪魅地一笑,開始念詩。
“位卑未敢忘憂國,萬貫家財報君恩。”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只求江山得千古,不為臣子富貴謀。”
“回頭一笑百媚生……不對不對,這段掐了。”
“赤心事上,憂國如家。”
“啊——啊——”
張忘“啊”了半天,感覺有些詞窮,便說道:“就這些吧,一句詩詞抄五十遍,每輛大車上都給我插滿,我要讓著洛陽街頭,萬人空巷,爭相目睹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忠君愛國情懷。”
楊修起先還被這些忠君愛國的詩句感動的渾身哆嗦,但是一想到張忘平日的為人,立刻就平靜了下來。
這不會就是張忘說過的喊口號吧?看似美好,其實都是空的。
張忘看懂了他對自己的鄙視,語重言長地教育他:“不要別人說什麽,都以為他說的是假話,因為再壞的人,心中也有自己的堅持。人盡可夫的支女,有可能是個孝女,貪財如命的將軍,有可能是個忠臣。仁義道德這些東西,離我很遠,但是我衷心地愛著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張忘停頓了一下,將“我只是不愛這片土地上昏庸之君,糜爛之臣”這句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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