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佩兒眼中閃過一絲憤怒,這不是因為這些士兵出言汙穢,而是因為他們辱罵了自己的士兵!
自己的兵,自己怎麽處理都可以,可是別人哪怕是動了一指頭,那怕是罵了一句,也絕不能善罷甘休!
她轉頭看了看徐靖恩,這個磐石一般的將軍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山興國。
她又看了看士兵們,這些木頭一般的士兵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山興國。
她看看山興國,這個身體虛弱的士兵哪怕是筋疲力竭了,哪怕是體力耗盡了,哪怕是渾身痙攣了,也沒有放棄,也沒有喊累!
她突然明白了,這些人那裡是沒有說話呢,他們一直在說話啊!
徐靖恩在說:“做下去,士兵,做下去,別讓我看不起你!”
士兵們在說:“加油,兄弟,加油,兄弟!咱們大同軍,哪怕是死也不能說不行,哪怕是做到胳膊斷了,哥們們給你送終,你一定要做下去!”
山興國沒說話,但是他用螞蟻一般的速度在做著俯臥撐,他也在說話,用身體說話:“給老子看好了,老子受罰了是不假,老子一定要做到底,死也要做到底!”
周圍的嘲笑聲越來越大了,眼看著這群士兵沒有驅趕自己,也沒有阻止自己,這些混混一般的士兵說話越來越不講究,越來越令人皺眉,他們眼下就像水牛尾巴邊上的蚊子蒼蠅一般,明明水牛只要一尾巴就能打死他們,可是他們仍舊不自量力地騷擾著水牛!
一百九十三,
一百九十四,
一百九十五,
山興國使勁了全力了,他幾乎已經不能在做下去了,他的手臂早就已經達到了頂點,他能做這麽多,已經是耗盡了全身的體能了,哪怕是心硬如陳佩兒,也覺得這樣就夠了。
難道不夠嗎?他已經做了一百九十五個了!
她看看徐靖恩,徐靖恩不說話。
她看看士兵們,士兵們不說話。
她看看山興國,山興國繼續做。
她懂了。
“不夠,給老子做下去,做到你死為止!”這是徐靖恩的話。
“加油,加油,不要讓這些混混看扁了,讓他們知道什麽是鐵做的兵!”這是士兵們的話。
山興國不說話,他又做了兩個。
他用實際行動說話。
行勝於言。
還剩三個。
第一百九十八個,他做了出來,可是他沒有撐住,他倒地了。
山興國嘗試著爬起來,可是他的肌肉在抽搐,他根本起不來。
“不行了吧?慫!”
“萎了吧?別看身上穿得那麽華麗,其實就是個孬兵!”
“你老母怎麽把你生下來著?真丟人呐!”
他們謾罵著,怒吼著,鄙夷著,他們是絕對的弱者,但是卻從苦難中的強者身上尋找快樂,哪怕後者隨時都能殺死他們!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陳佩兒緊緊地握著指甲,哪怕是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裡也不自知。
她的心放在了這個士兵身上。
“不要讓我失望啊,士兵!”陳佩兒暗想。
“做啊,做啊,快做啊!”徐靖恩無聲地怒吼著,士兵們無聲地怒吼著!
第一百九十九!他又做了一個!
馬上就是兩百了!
“加油啊,加油啊!”所有人都不說話,所有人都在無聲地吼叫著,都在無聲地給這個士兵加油!
“我們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你,你一定要成功啊!”他們喊,他們一起喊,他們無聲地高喊,這聲音雖然沒有發出聲來,卻搖撼了陳佩兒的天地。
這就是無敵鐵軍,這就是無敵雄師,這就是那能打勝仗,決不放棄的偉大力量!
他們只有一百人,卻注定要掀翻一切,搖動一切,砸碎一切!
山興國的眼睛已經完全被汗水模糊了,他低低地怒吼著,鼻孔裡面噴著大量的白氣,這氣體從他的鼻孔裡面噴出,繚繞了他的周身,而他的帽子早就掉地上了,他沒有撿起來,而眼下他留著平頭的腦袋散發著白色的蒸汽,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煙囪。
一個力量的煙囪,希望的煙囪,決心的煙囪!
他慢慢向上,向上,向上!
雖然很慢,雖然很醜,但是真的在向上!
一寸,
兩寸,
三寸!
“起來,起來,起來!”陳佩兒在心中怒吼著,雙拳緊握,眼睛一眨不眨!
“快起來!”所有人都在吼叫!
“起來!”天地都在吼叫!
“啊,啊,啊!”山興國一聲怒吼,將身體高高一挺,腦袋往上,終於起來了!
“好!”所有人一起怒吼,這聲音震天動地,響徹天宇!
他成功了,成功了!
士兵們沒有移動,沒有過去攙扶他,但是他們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聲音整齊劃一,好像事先演練過了一般。
他們將榮譽給這個士兵,這個拚盡全力做了兩百俯臥撐的士兵。
他是好樣的。陳佩兒從士兵的眼中看到這個評語。
軍中不看你力量多大,總有比你大的,只看你是不是拚盡全力。
只要拚盡全力,你就是好兵。
最好的兵,天下最好的兵!
徐靖恩走了過去,伸出手來:“士兵,你做的很好!”
山興國虛弱地一笑,伸出手拉住徐靖恩的手,站了起來,語氣裡全是欣慰:“長官,我以前都,都做不了,今天做到了!”
徐靖恩微笑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很好,你還能打嗎?”
“能!”
徐靖恩看著周圍的蒼蠅蚊子們,冷酷地笑了笑:“柳公有命,辱我一兵者,就是辱我全軍!聽老子口令,把這些人給老子打一頓,狠狠打!”
士兵們臉上的表情生動了起來,他們本來還是面無表情、寒冰一樣的冷面,此刻卻生動了起來。
有憤怒的,這是因為同袍受辱,自己感同身受;有喜悅地,這是因為有了動手的理由和借口;還有滿臉狠色的,似乎打人可以發泄他心中的無限怒火,這樣的,多半就是平時在軍隊受到壓抑,此刻想要發泄一番的了。更有那表情狂熱的,他們一聽到“柳公”,立刻變了臉色,一副神情激動、狂熱虔誠的表現,比陳佩兒見過的外國傳教士還要虔誠。
“天下大同!上啊!”一個肩上扛著一顆星星的士兵高喊著,帶著屬下就衝了上去。按照大同軍的軍階,他應該是班長,屬於士官,士兵中的小官,手下有九名士兵,對應的是明軍中的小旗。但是明軍中的小旗可是芝麻大小的小官,而這個士官卻不同,他咬著牙,憋著一股氣,掄起醋缽大小的拳頭就往這幫蛇鼠蟲蟻臉上招呼,一點都不帶留情的。
“好小子!”徐靖恩攙扶著山興國,大聲問:“你也上?”
“好!”山興國好像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一般,他原本萎靡的精神立刻振奮了起來,他高聲呼喊著,回到自己的戰鬥小組,然後三個人一夥地朝著混混們開打。
好像獵犬追逐狡兔一般,好像雄鷹撲擊羔羊一樣,這些勇悍而團結的士兵就像叢林中的雄獅,肆意地撕咬著不敢反抗的敵人,而混混們則橫遭暴擊,混亂不堪,甚至比松江府裡的青皮打行都有所不如。
山興國在戰友的保衛下慢慢走著,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因為之前的劇烈消耗而受到影響,他跑不快,打不狠,甚至連咬人都有些困難。但是沒有一個人把他當做廢物或者負擔,或許是因為這些士兵明白,他們也有可能有這麽一天,也需要別人的幫助吧。
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在戰場上受傷或者死去,死去也就罷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只是受傷卻很麻煩。皮肉傷還好說,若是傷到了腿腳,不能戰鬥還要別人照顧,這就必須依靠戰友之間的相互幫扶了。正是因此,沒有一個士兵願意拋棄傷兵,因為今天拋棄傷兵,明天自己就有可能被拋棄。所以,他們願意幫助山興國,因為幫助他就等於幫助未來的自己。
他們相互幫助,他們相互扶持,他們相互支撐。
而這樣一支軍隊,這樣一支彼此間當做兄弟,當做親人,不拋棄,不放棄的軍隊,如何不會打勝仗!
陳佩兒冷眼看著這場根本不能稱為戰鬥的戰鬥,鬥毆也是是一個保持軍隊凝聚力和組織度的好辦法,尤其是面對懦弱的敵人時。只要讓這些士兵明白,任何傷害他們的人,都會有整個軍隊給他們報仇, 他們面對強橫的敵人時就不會有任何畏懼。
哪怕死我一個,自有萬萬人替我報仇。
前仆後繼,生生不息。
萬眾一心,排山倒海。
這就是大同軍軍魂。
陳佩兒有些愜意地呼吸了一口冬日的氣息,這氣味並不好聞,混雜著男人的汗臭味、血腥味和沙塵的味道,但是這味道卻是歸屬於她的,她的相公征服天下,而她卻可以征服他的相公。
在那高居天下之巔的寶座之上,坐著一位威力無邊的君王,但是君王身邊,是一定要有一位皇后的。
陳佩兒看著北方的天空,那裡是京師的方向,朱明王朝的王都就在那裡。或者說,暫時在那裡。
她看著北方,嘴角露出莫名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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