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靖恩仍舊是不肯抬頭,只是大聲說:“王戎昔日有言,李子無主,我心有主。而今夫人允許某抬頭,是夫人的恩典,只是夫人可以超越禮法,末將卻不能逾越其間,望夫人明鑒。”
陳佩兒本來也不願意徐靖恩直視自己,所以樂得其所,只是說:“那請將軍講講這城堡的防守吧,我早知這朝廷軍隊,尤其是江南軍隊軍備松弛,而今一見,這已經不是松弛,簡直就是蕩然無存了!”
徐靖恩轉過頭去,看著城堡,大聲解釋:“既然夫人有意,末將就給夫人說一下。這城堡和城池不同,城池裡面有居民、有作坊、有糧倉,既是經濟中心,又是軍事中心,防守起來因為面積太大,所以反而不好防守。很多大城比如京師、南京都有高牆深池,看似難以攻克,只是防守這樣的城池必須有數萬的人馬,防守起來也是極其困難的。城堡則不同,裡面只有士兵而無居民,只有防禦設施而無經濟設施,所以全部的面積都可以用來儲存武備,建設炮台,所以防守起來更加容易。而這些城堡又往往扼守交通要道,進攻方若是不能拿下,則容易腹背受敵,所以非得攻下城堡才能繼續進軍,否則一旦受挫,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這個川沙堡雖然砍死城牆高聳,但是四面受敵,不算厲害。能最厲害的是那種修建在雄關險隘和高山深谷的城堡,因為只有一面受敵,所以只要幾百軍隊就能擋住千軍萬馬,堪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頓了頓,徐靖恩又不屑地指著這座堡壘說:“像這樣軍備廢弛的城堡,雖然有炮樓女牆,也是一無所用。我只要派幾名精乾軍士,或者柳公正在訓練的特種部隊趁夜間爬上城牆,就能打開城門,一句破城!”
陳佩兒暗自點頭,她的軍事知識都來自書本,紙上談兵是把好手,但是對於實際軍事操作,比如一兵戰時需要多少糧食,列隊行軍幾行幾列,城池防守如何安排預備隊等等都是一無所知。只是僅僅聽徐將軍講話有條有理,從容不迫,就知道的確是有本事的。
陳佩兒從來只看得起有本事的人,所以她笑著誇讚道:“外子和妾身的家信中也說,徐將軍精通戎事,善於練兵,是他大業的股肱之臣,希望將軍努力謀國,異日定然不失豐厚之賞!”
封侯對於武將們來說似乎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當年李廣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就是封侯,只可惜“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終究還是自殺獄中,未能實現夢想。而眼前的徐靖恩也是,一聽到“封侯”這個詞,他虎軀一震,立刻沉聲道:“柳公拔擢某於塵埃之中,讓某知道了這未來數百年的軍事發展趨勢,又給了一個實現畢生報復的機會,某心中感激,無以言表,哪怕是沒有封侯之賞,某也是必然效死以報!”
兩人正說著話,城頭上終於出現一個人頭。陳佩兒的目力很好,發現這是一個老兵。這個老兵已經衰老了,他佝僂的脊背和不斷咳嗽的身體都已經證明他已經不適合這個刀口上舔血的職業了,只可惜他是世襲的軍人,又是最下級的軍戶,所以他沒有任何權利選擇自己的職業,只能慢慢接受生活的鞭笞和折磨。他雖然是士兵,卻沒有任何裝甲,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衣就是他唯一的防具了,只可惜這件薄薄的棉衣到處是破洞,哪怕是寒風都不能有效地抵禦,何況是敵人射過來的弓箭或者鉛子呢。他也沒有像樣的兵器,一杆竹槍就是他的唯一防身武器,哪怕是以陳佩兒這樣的軍事外行,也知道這軟綿綿的、槍頭都鏽了的武器是基本殺不了人的。
“就靠著這樣的軍人,如何能抵禦外侮!”徐靖恩恨恨地罵了一句,高聲喊道:“某乃是禦賜狀元公、夷洲知府加兵部右侍郎銜知夷洲開拓事麾下將領,你快快打開城門,讓我等進去,我有要事要和你家長官談!”徐靖恩連公文參合都沒有出示,想來在它他看來,對這樣一個幾乎沒有武力的士兵出示公文是一種浪費吧。
老兵的耳朵似乎因為歲月的侵襲有些不好使了,他高聲喊著:“軍爺,您說什麽?小人耳朵不好使了!”
徐靖恩沒有說話,他只是給身邊的一個士兵使了個眼色,隨後這個士兵就高舉長槍,高聲叫道:“你聾了不成,長官讓你開門,你若不開門,老爺們就殺進去了!”
果然,對於士兵來說,刀子和威脅比說話好使多了。老軍看了看這些穿著紅色軍裝的士兵,迭聲地說道:“軍爺稍待,稍待,小人這就開門!”
“這老王東西,不嚇唬他兩句,就是不知道咱們的厲害!”士兵本來想罵兩句,但是他馬上意識到有貴人在此處,所以收起了原本的咒罵,用了一個比較文雅的詞匯。
吊橋架在原本護城河的水道上,水道已經乾涸,吊橋其實有何沒有也沒什麽區別了。 但是想到水道中的那些汙物,陳佩兒暗暗決定,打死也不會從水道中穿過的。
隨著一陣陣吱呀吱呀地機括運動聲,原本閉著的吊橋放下來了,將川沙堡的內部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心懷叵測的來訪者。
“長官,長官!”老兵氣喘籲籲地從城頭上跑下來,顯然,這一段短短的路程也耗盡了他的體力。老兵先是好奇地看著士兵們身上穿的衣服,隨後諂媚地搓搓手,笑道:“長官,小人耳朵不好,聽不清您的來歷,您要不給小人傳達一下,小人也好有個交代!”
他沒有看向陳佩兒,陳佩兒今天穿的是男裝,身體被遮蓋在厚厚的毛皮之下,臉上又化了妝,因此看上去只是一個俊俏的男子,很像是軍官身邊的兔兒爺,這在明軍中絕非驚世駭俗之事。明軍的將軍喜好男色,對於自己的小廝也是照顧的緊,萬一他抬頭亂看,唐突了貴人,最後多半會挨一頓打,而像他這樣的下級士兵,是不會有人給他出頭的。
對於這些生活在底層的人來說,不招惹、不生事、不出頭就是最好的保命之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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