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旭帶著眾人一起走向空地,三百二十名戰士就靜靜站在那裡等候著柳旭檢閱,他們沒有因為等候而顯出半點不耐煩,更沒有因為領袖駕到而表現出半點驚喜,他們就像一塊磐石、一座高山一樣,高峻、沉寂又不可侵犯。
蓋世強兵,不動如山。
柳旭一馬當先地走在眾人之前,其他人識趣地跟在後面,在這個情況下,任何逾越的舉動都會被視作是搶班奪權,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這麽做。
的戰士們!
他們頭上都剃了平頭,這是不強製要求的,但是訓導官們已經說明白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固然不假,但是頭髮長了還要剃,何況並非全剃光。而且到了戰場上若是頭部受傷,長頭髮很容易影響救治,為了性命考慮,還是剃頭來的方便安全。而戰士們似乎把剃平頭視作了一種表忠心的方式,所以他們踴躍剃掉了原來的長發,換上了乾淨清爽的平頭。
長發飄飄固然有名士風范,但是他們乃是軍人,保家衛國、堅定如鋼的軍人,軍人自然有軍人的陽剛之美,不必效仿文士之溫潤如玉。
柳旭慢慢踱步,神情肅穆,儀態端莊。他在會館裡面換上了大紅色的濟民服,他的服裝乃是專門定製,紅色的襯衫樣的上衣上面密密麻麻鑲嵌了他自己給自己定做的徽章,他頭上又帶著高高的統帥頭冠,更顯得高大不凡。
領袖就是領袖,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絲一毫都要體現出領袖的風范來,這也是確立權威的一種方式。雖然看似不起眼,卻潛移默化,滴水穿石。
“將士們!”柳旭緩緩說話了:“你們都知道,這大明朝乃是文貴武賤,你們做了我的兵,就比文人低一等,你們甘心嗎?”。
將士們沒人說話,軍棍和訓導官告訴他們,說話必須先舉手,所以沒有人敢直接說話。
一個站在前排的軍士說話了,看他肩上有三顆星,根據暫時的三三軍製安排,他是連長,手下有刨去輔兵不算有八十個人,算是眼下方針裡面最高等級的軍官了。
軍官胸前都有自己的名牌,這有利於被士兵記憶,柳旭看了看,大聲道:“王忠,我記得你,徐將軍說你弓箭使得好,能開三石之弓,不容易!你說說吧!”
“是!”王忠迅速地兩腳跟並攏,標準無比地行了個軍禮,隨後大聲道:“標下不覺得委屈,因為雖然文貴武賤,但是高級武官還是前途無量的!眼下標下只是個連長,但是說不得以後就是個旅長、師長、軍長,哪有什麽怨言!平日裡我也給兄弟們說,咱們是軍官團,不是普通大頭兵,日後只要不死在戰場上,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前途無量!哪怕死了,男兒也當在戰場上去功名,馬革裹屍不為恨!”
他說的鏗鏘有力,也很符合這個時代的價值取向,但是柳旭卻歎了口氣,大聲說:“王忠連長!”
“是!”王忠不明所以,但是下意識地又敬了個禮。
“你說的很好,但是不對!”柳旭大聲說:“你服不服?”
“標下服!”王忠大聲說。
“你沒怨言?”
“服從命令聽指揮,令行禁止打勝仗,理解命令要執行,若不理解也要行!”王忠大聲唱出一段唱詞,這是專門編給士兵讓他們記憶的,王忠作為高級軍官自然也要爛熟於心。
“很好!”柳旭點了點頭,繼續說:“我來給你們解釋一下,為什麽我說王忠說得好但是不對,你們聽聽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我方才說文貴武賤,你們就認了?就從了?就認命了?”柳旭高高抬起頭來,頭上的頭冠高高聳立著,好像一尊威嚴的神明。
“你們是什麽?是軍人!軍人是什麽?軍人就是脊梁,就是國家梁柱,就是撐起國家的柱石!難道你修建屋子,還要說主梁不重要嗎?”。
沒有人說話,哪怕是王忠也僅僅閉著嘴唇,普通士兵在日積月累的訓練和洗腦下早就形成了對柳旭的下意識依賴,哪怕柳旭說太陽繞著月亮轉他們也會相信不疑。
“這個問題我想放這裡,等一會再說。我先問你,王忠,你可知道為什麽文貴武賤?”
“是!”王忠應了一聲,隨後遲疑了一下,才說道:“這是因為,是因為文官懂聖人之道,能夠治國平天下,而武官只知道縱兵擾民,所以文貴武賤!”
他說的其實並不全面,明朝武官地位下滑是一個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並不可以僅僅用武官素質來解釋。但是柳旭並不需要講那麽多,他需要的是一群忠心耿耿又戰力非凡的戰士,而不是博通經史的博士。
“文官懂聖人之道?文官懂個屁的聖人之道!他們若是懂聖人之道,能讓魏忠賢這樣的大奸臣橫行跋扈?能讓普通百姓吃不起飯,穿不起衣服,平常年歲借債度日,天災人禍賣兒鬻女?能讓這後金跳梁,四海紊亂?”柳旭洪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打谷場:“我告訴你們吧,根本原因就是大明兩百六十年還算太平,沒有天下大亂的時候,武官沒多少用武之地,文官又遍布天下,武官自然鬥不過文官!”
“現在不一樣了,我告訴你們,以後絕對沒有文貴武賤的情況,為什麽?我來講跟你們聽!”
“文官怕武官,因為怕武官擁兵自重,怕武官變成軍閥,這一點訓導官已經給你們講了唐末藩鎮割據的情況,你們應該理解了。可是咱們不同,文武一體,文官要接受武學,武官必須識文斷字,文官武官必須全部精通大同思想,這就沒有誰先誰後,誰高誰低了,不過是相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情!”
“第二點,你們雖然穿上了這大同軍裝,可是心裡還是封妻蔭子、封侯拜將那老一套,你們身上雖然穿上了新軍裝,腦子裡還是那老一套!我說的就是你,王忠!”柳旭用威嚴地眼光看著王忠:“我早就讓你們組團訴苦,一起探討這世界痛苦的原因,你們給我說說!”說完,他隨便點了一個士兵:“來,你來講講,先自我介紹,再說說你的看法!”
這個士兵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看上去不像江南人民,倒像個遼東來的。但是他眉眼卻頗為清秀,透著一股江南人特有的書卷氣和溫潤如水。眼下他兩腳跟一並,高聲叫道:“是!報告領袖,標下第一排排長李宏偉!標下覺得,以前在家還不知道,隻以為這世道不好,是皇帝爺爺手底下的官兒不好,是他們禍害了百姓!而今學了大同主義,我才知道,這世界上有階級壓迫這東西,咱們是小農階級,在經濟上非常脆弱,靠天吃飯,抵抗風險的能力弱,再加上咱們又不團結,所以經常受到那士大夫縉紳階級的壓迫,這就是階級鬥爭!這種階級鬥爭是不能靠一兩個官老爺大發善心解決的,必須鬥爭,必須和他們堅決地鬥爭到底,把權利從他們手裡搶過來,他們的地統統收過來,發給農民種,他們的家夥事也都收為公有, 大家夥建立農民公社,一起修水利,一起挖壕溝,一起開荒田,把日子過好!”
“很好!”柳旭大聲表揚著這個士兵:“你學得不錯!說得更不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是溫吞如水,也不是你好我好,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人富了,有人就得受窮,有人三妻四妾,有人就老打光棍!要是天公作美,收成好一點還好,可是萬一遇上天災人禍,農民就得妻離子散,這怎麽辦?難道咱們還得眼看著他們把咱們的祖宗田地拿走,把咱們的老婆孩子拿去當丫鬟使?不行,不行!咱們得鬥爭,得鬥爭到底,讓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地主,再也沒有佃戶,所有人都有田耕種,所有人都不挨餓受凍——這就是大同,這就是咱們的目的!”頓了頓,柳旭又嚴厲地看著王忠:“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也射的一手好弓箭,但是你的思想不對,咱們大同軍不是一隻追求升官發財的軍隊,更不是一隻追求封妻蔭子的軍隊,升官發財請走別路,貪生怕死莫入斯門!咱們是天老爺看著人民太苦了,派下來解救人民的軍隊,咱們是為了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田耕而戰鬥的軍隊!他們,那些追求封妻蔭子、追求榮華富貴的人,在戰場上殺戮太多,最後都得落入十八層地獄,而咱們哪怕是殺人,也是為了救人,咱們是功德無量,咱們是有信仰的軍隊,是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