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是一片令人難堪的沉默。

　焚香谷弟子都怒視著秦穆，但真正有地位的長老們，連同天音寺四大神僧，都看著主位上的道玄真人。

　對他們來說，到了這步，焚香谷的問題，乃至獸神都已經是小問題了。

　關鍵的是，秦穆的態度，代表了誰?

　青雲門掌門道玄，默默地喝著手中的清茶，仿佛事不關己一般。

　雲易嵐臉上，浮現出的神色，令他最鍾愛的弟子李詢，都開始害怕起來。

　“道玄真人，這便是你青雲門的待客之道?”他豁然轉身，看向秦穆:“這便是你青雲門敢無故汙蔑我焚香谷的底氣?”

　他衣袍翻飛，氣勢比之方才，更是凌厲。

　身旁端坐的普泓上人眉目一斂，心知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三派領袖中最為低調的修士。

　整個通天峰上，都為他這股氣勢所驚動，便是通天峰下，亦是傳來一陣隱隱的咆哮，護山神獸，水麒麟，被驚醒了。

　此時的雲易嵐，已然腳踏一朵黑色的蓮台，臨空孤立。

　那蓮台本是一團烈焰形狀，此時正是成熊熊之勢，顯然它的主人的心緒，也不平靜。

　“道玄真人，我焚香谷雖然是蠻荒之地來的小門小戶，比不得你青雲門威名赫赫，但你今日放任弟子辱我師門，壞我名聲，今日我雲易嵐身為焚香谷谷主，若不能為師門討個公道，便無顏面對我焚香谷列祖列宗！”

　“我焚香谷，近千年來，為南疆百姓，為天下正道流的血，你青雲門會忘記，天下人不會忘記！”

　他壯懷激烈，聲震八方。感受著這股逼人的殺氣，沒有人會懷疑雲易嵐的決心。

　普泓上人輕歎一聲，開口勸和道:“怕是這中間有什麽誤會，我正道三派，同氣連枝，何必如此呢。”

　場中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依舊默默不語的道玄真人，連青雲門很多門人，心中亦是不解。

　甚至有些青雲弟子，已經開始怒視秦穆這口出狂言的禍首了。

　場中徹底靜了下來，只有半空中雲易嵐那黑色火焰烈烈灼燒著空氣的聲音。

　“百年前，南疆人族苗、土、壯、黎、高山五部中，壯族聖器被偷，大長老被人用火行道法殺死。”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中響起，萬劍一站在雲易嵐身側，斬龍劍劍光隨著他的話語，一起一伏。

　他目光卻全然不看雲易嵐，只是有些茫然的看著殿外，似乎毫無焦點。

　“八十年前，土族亦被一股黑衣人襲擊了祖地，不僅聖器丟失，甚至祖地老少近三百戶人家，都消失不見，土族一蹶不振，再沒有複興之力。”

　“那黑衣人用的道法，正好也是火行。烈焰橫空十日十夜，水潑不滅，沾身即死。”

　“從八十年前過後，其他三族便開始防備起意外的發生，但卻再也沒有人來攻擊。直到十年前——”

　萬劍一說到這，終於轉回了目光，死死地盯著雲易嵐。

　“十年前，高山族被人一夜之間，從南疆抹去，這南疆五人族中部眾數萬的大族，便這般，一人不剩，全部被人掠去，只剩下一些遊兵殘勇，在偏遠之地苟延殘喘。”

　“高山族的土地上，只剩下烈焰灼燒過的傷痕。”

　“那地上十年不滅的，便是你今日這帶有無邊戾氣的黑色火焰。”

　話說到這，斬龍劍已然出鞘，一道青光，從玉清殿衝天而起。

　“雲谷主，你向我青雲要公道，那南疆近十萬為了這聖器而慘死的人族，向誰要公道?我今日帶來南疆五族的遺脈，便在殿外，雲谷主，誰給他們公道?”

　場中的空氣，仿佛終於被撕裂開了。

　從秦穆進場開始，所有人都開始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窒息感，就像暴雨之前，街道上空氣開始潮濕稀薄。

　當萬劍一說完這段話之後，場中人，仿佛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之中，狼狽，而痛快。

　無論是目瞪口呆的天音寺，還是滿面怒容的焚香谷，都呆呆的看著這個如背書一般，面無表情地男子。

　雲易嵐耳邊早已經聽不清萬劍一再說什麽了，即使是他如此的修為，也感覺耳邊只有一陣嗡嗡嗡的響聲。

　他抬眼，盲目的找到了道玄的目光。

　只見道玄看著他，目中沒有一絲的波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身形一顫，就要從那蓮台上跌落。

　焚香谷的依仗，是他正道的身份，是正道三派幾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名聲。

　但青雲今天，卻用行動告訴了他——縱使是網破，也要魚死。

　他此時才明白，青雲門寧願正道的名聲一落千丈，也要將焚香谷掀翻。

　只見道玄站起身來，走到了堂前，開口說道:“我青雲門，立派兩千年，從來都被天下人尊一聲玄門正宗。天下修道之士，也賣我們一份面子，與焚香谷，天音寺，也是千年的交情。”

　“有人跟我說，正道一榮俱榮，何必撕破面皮。說實話，我這青雲掌門，養優處慣，沒什麽才能，也做過些錯事，也沒有什麽臉說什麽大義。”

　他話說到這裡，看向一旁面無表情的萬劍一。

　在場的青雲首座們， 都是心頭明白，他所說的是何事。

　道玄卻轉首看向雲易嵐，他正面色青白，看著明顯有話沒有說完的道玄。

　“前些時日，魔門攻上我青雲山，其中毒神跟我說了一句話，說我們正道藏汙納垢起來，比魔門還令人懼怕三分。”

　他此時停了下來，靜靜的看著雲易嵐，輕聲問道

　“雲谷主，你說，是不是啊?”

　雲易嵐有些呐呐無言，便是一旁的普泓上人，都垂下眼簾，低頌了聲佛號。

　“還是秦師弟說得好，正道若是一團汙穢，叫它來幹什麽?正不能壓邪，是邪太強，還是不夠正?”

　他慢慢的走回自己的主位，手輕輕地撫上放在座上的掌門法劍。

　“我青雲們雖然是不自詡英雄，但也恥於與你焚香谷為伍，正道三派，這名頭，我青雲門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