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絲缶’,是一口古井的名字。 這口古井已經有著至少幾千年的歷史,在北州人民的心中,它有著極為特殊的地位。因為,這口古井中每隔六十年便能夠誕出一名女嬰,而這位女嬰歷來都會被當作聖女,成為整個北州人民的精神依托。
讓我們暫且將‘時之輪’轉回到五州歷癸酉一零三二年,北州的初冬之夜。
那夜,王城百姓們正圍攏在古井邊議論紛紛,焦慮呈現在每個人的臉上,因為他們不清楚上天是否已經拋棄了北州,否則為何吝嗇於賜予他們一位新的聖女?
千絲缶在騷動中仍然沉默,幽深的井底向上升騰著一股神秘。
距離井口最近的赫丹,似乎並不太在意身後的喧鬧和議論,他的雙眼緊緊閉合著,蒼白的長眉只是微微皺起,沒有人能猜得透這位老臣的內心。
冥宮中的十二位將軍雖然同樣沉默著,但從他們互相交換的眼神中,卻可以輕易捕捉到那早已根本無法掩飾的焦慮。
就這樣,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人群中的騷動仍在持續著,井邊一片嘈雜。
名叫歸米蘇的王城小男孩兒,身穿一件滿是破洞的肥大亞麻布袍,迷茫的站在最外圍自己的父親身旁,如翠玉一樣清澈的眼瞳中,盡是對大人們個個愁容滿面、議論紛紛的不解與意興索然。
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了空氣中那片刻的氣息凝滯,米蘇倦意暗生。
他張開秀氣的小口,深深的打了一個哈欠,當再睜開眼睛時,眼前已蒙上了一層水暈,於是,他又開始用攥緊的小拳頭懶懶的揉弄自己的眼簾,可惜,輕輕的揉搓不但沒有令困倦絲毫減退,反而使之愈加轉濃,又加上腹中無食,米蘇的小腦袋瓜兒後仰的角度就有些稍稍偏大,所以,當他放下小手,重獲視力的時候,那倍加澄澈的目光,便直接瞥向了幽深的夜空中。
這一瞥不要緊,米蘇的大眼睛便再難移開,他被夜空中的景象一下子吸引了……
只見九天之上,那原本漆黑如墨、透著一股死氣的厚厚雲層,此刻竟毫無征兆的開始躁動,繼而翻滾,繼而成片的烏雲都開始內卷外翻,一股股的旋擰沸騰……
再然後,整個夜空的黑雲竟然漸漸擰成了巨大的一束,磅礴駭人的氣勢,彰顯出一種無法意會的猙獰。
米蘇很好奇,或許也有點害怕,因為在他空乏的記憶中,好像從未見過如此壯觀又如此駭人的夜空景象,於是,他的小手開始不自覺地去拉身前父親的袖口。
巨大黑雲束並沒在天空中靜懸多久,而是開始突然的扭曲變形、斷裂,接著分為巨大的兩股,然後又以驚人的速度如潮水般向兩旁褪去。
當雲潮終於退盡,片塵全無時,一輪佔據大半個天空的金黃色圓月,才略顯突兀的浮現在北州王城那寂靜夜空的正中央,詭異而又壓迫感十足。
米蘇的小口已經不自覺地張開,瞳孔也逐漸的放大到了極點,長長的睫毛向上彎曲著,眼睛一眨不眨。可以看見,在他翠玉般澄澈的眼瞳中,此刻正倒映著一輪圓月,月面的凹凸清晰可辨,一道道溝壑竟仿佛觸手可及。
“哇……好大啊!”,米蘇不自覺地感歎著,然而,稚嫩的童音,夾雜在周圍尚未結束的嘈雜聲中,並未引起大家的注意,轉瞬間便被淹沒了。
夜空中接下來的變化才更加令米蘇此生難忘。
他看見那原本金黃色的巨大月亮,此刻竟然又開始逐漸變色。
沒錯,月亮的邊緣竟然開始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鮮豔的赤紅色。那赤紅色此刻正以相當快的速度,自邊緣開始,向圓心侵染。 米蘇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月亮,因為那種赤紅似乎是一種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顏色,紅得詭異而又駭人。
不一會兒,那種赤紅色便完全取代了原來的金黃,一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赤色圓月,就這樣神秘而突兀的呈現在了北州王城的夜空之上。
與此同時,空氣中漸漸生出一股怪味兒,酸腐微腥,讓人聞之欲嘔,如果有誰曾經到過東海,甚至只是到過東海的百裡之內,肯定都能瞬間分辨出,這股怪味兒與東海海畔的氣息簡直如出一轍。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千絲缶旁的嘈雜聲才開始逐漸降低,慢慢的,終於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天空中的變化,這時,再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千絲缶的周圍如死一般沉寂。
北州王城的百姓們,此刻都高仰著頭,都瞪圓了眼,都同樣的張大了口,也都終於在癸酉一零三二年,五行大陸北州的這個初冬之夜,看見了那輪詭異而又巨大的赤色圓月……
同米蘇一樣,今晚夜空中的異象,注定讓每一個有幸目睹它的人終生難忘。
……
老赫丹緊鎖雙眉,蒼老而深邃的目光投諸於夜空中的赤色圓月上,久久未能移開。
若站在他的身旁定然能夠看見,此時在他寬大的袖口下面,那雙枯槁的老手,竟然都在因為激動而微微的顫抖。
赫丹作為北州王城年齡最長,同時也是輩分最高的人,歷經過無數風風雨雨,也見證過無數奇談怪事,可謂久經世事,然而此時他竟然也如此失態。
只因他確定,那真的是一種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的顏色,他更清楚,這世界如果出現一種新的顏色將意味著什麽, 那意味著:
郵使越界,北州之王即將現世!
如果不久的將來真的有北州之王加冕,那麽如今所有百姓正翹首期盼的自己的聖女,又算什麽……
而正當所有人都在仰頭凝望著寂靜的夜空時,古井千絲缶中也終於有了動靜。
最初僅是細微響動,似蟬鳴般,“嗡嗡……嗡嗡……”。
即便如此,在此刻如死一般沉靜的井口周圍,這點響聲也足以將部分距離較近的人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赫丹以及十二位將軍,因為距離最近,所以最先發覺,相互對視一眼後,便都匆匆向井口圍攏過來。
“咕嚕……咕嚕……”,聲音依然不大,但已經變得更加清晰。
米蘇乾瘦的胳膊被人群擠得有些生疼,他掙扎著從自己父親的手中脫開,彎下腰一探身便從人縫中逐漸向井那邊擠了過去,找了好久才終於找到一個絕佳的位置,直到可以看清井口的一切,才停下腳步,站定身形。
他聽見身旁的一個大人在吞咽口水的聲音,與大多數人一樣,他的眼睛也直直的注視著井口,似乎忘記了身邊的一切。
逐漸的,所有的貴族和百姓都將注意力從夜空中重新轉了回來,而且也都不知不覺的將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依然在向前推進,一秒一秒,似乎過得非常緩慢,空氣中凝聚著人們的緊張與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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