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鬱最有名的景色有一是海棠春曉,現在這天不是時候,去了也沒花,這地方在縣城裡;二是紫水回頭,這個奇得很,不是年年有,在縣城邊一條有名的橋下,好幾年才會有一次有一條紫色的水從那橋下的岩洞流出,流到江上,在江上順流繞一圈,然後逆流流回那橋下岩洞裡,你們去了也還是看不到。三是伏龍疊翠,這個說的是當地一個有名的廟,叫伏龍廟的,四周景色很是不錯,你們去可以看到,不過這廟最好看的是廟會,前段時間剛過。我以前去看過一次,表演那真是多。這也是個有點玄乎故事的景點,你們去了就會有人給你們介紹的。” 凡是跑幾個定點往來路線的司機,那對於自己要跑的數個目的地有哪些景點、活動,有什麽特色名吃,都要懂點,不然好幾個小時乾開車,找不著話題很容易就困頓。
“結果最好看的我們都看不到。”楚陽狀似遺憾的搖頭,“那伏龍廟我聽說現在歸三山廟管了,有這事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是專門跑槎鬱的,都是包車的在幾條路線中自選目的地,能跑的線我就跑。也有好幾個月沒去過槎鬱了。”
楚陽和桑吉堅讚都並沒有抱很大希望,此時司機說不知情,他們倒也沒有太意外。誰料過了一會兒,司機突然想起了什麽,突然開口道:
“唉,說起這個廟會的事情,我倒是想起來了。我媽村裡有個同村表侄女,我要叫表妹了,就是嫁在青桐鄉,上次她還包過我的車回青桐,她厲害了,槎鬱這邊修路剪裁、遊街表演、廟會,全都請她帶的舞隊去添彩頭。”
槎鬱雖然有那麽幾個風景優美的好去處,邊上也有那麽幾個小旅館,但是桑吉堅讚和楚陽的目的地青桐,卻和這些個地方有些距離。它下轄有數個行政村,行政村下又有自然村。
司機所說的那個表妹,就住在青桐鄉的正街上。由於這地方的村裡沒有吃飯的店,青桐鄉也不是什麽旅遊點,一般人到槎鬱都是住縣城,所以青桐街上住的地方還不好找;而在楚陽的描述中,桑吉堅讚這樣空手大晚上的去丈母娘家不太好,還是先住一晚上,第二天看看買買雞鴨水果,才好上門。
兩人多給了司機三張紅票子,司機頓時眉開眼笑,帶著他們去鄉裡面找飯吃,還幫忙問了自己那個表妹家有沒有空房,能不能借兩人住上一晚。確定下來後帶著兩人到了他表妹和表妹夫家,這才把車開走了。
那個司機的表妹已經有五十歲,楚陽和桑吉堅讚給他們倆口子塞了幾百塊錢,他們就熱情得很,在兩人洗完澡後到客房來招呼他們一起吃宵夜。司機的同村表妹讓兩人稱呼她“明姐”,她是嶺南北邊嫁到槎鬱的,所以有些飲食喜好和槎鬱人不太一樣。
楚陽和桑吉堅讚來到樓下飯廳的時候,明姐正在用油炒幾把大茶葉。茶葉很快被炒香了,這時候明姐往鍋裡衝上開水,等到沸騰後便放些米花之類的到這茶湯裡,端上桌來。桌子上有很多個小碟子,裡面分別裝著不同的一塊塊被切成方形的糕糕粑粑,還有一碗豬頭皮,一看就是吊燒的燒豬上割下來的,又酥又香。
席間楚陽和桑吉堅讚非常自然地和這位明姐聊起了司機口中提起過的她的舞隊。這才發現,這個明姐還是一個當地教派的俗家弟子。
明姐的修行經歷,得從明姐小時候八字輕說起。在明姐老家,八字輕的人,必須要拜入一個師傅門下,才能保順利。但是這個拜入門下,
也就是做一個記名儀式。記了名,就算是祖師爺的弟子,一點天罡之氣可以辟邪。 不過明姐從小對那些道法很感興趣,她拜入門下這一派,自稱是道門茅山派旁支,但實際上傳承卻與正統茅山派沒什麽乾系。嶺南民間不少民間教派都是如此,自稱是某一派的旁支道統,實際卻並非如此。
也許是中原文化影響力更大,也許是名目依附六大道門令他們這些民間術士討生活更容易,總之嶺南這裡的異術明明自成一派,卻仍以道門自居。
這明姐因為自己很喜歡道法儀式,所以常常跑去師傅家跟著學。她小時候濃眉大眼明眸皓齒,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女孩兒,師傅不忍趕她,就傳了她一種叫做七星罡的法門。
在傳這法門的時候,師傅首先要她背誦他們這一支教派的傳承。
“最早的時候,天地間有三個人修成正法,他們身懷絕技,並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他們以人的身份接受祭祀,被尊為‘屍’。 彼時‘屍’之意義與今不同,後世屍之意義更迭,於是後人便將身懷道法之人,稱之為師,即今之‘天師’、‘師公’。”
明姐將他們的傳承娓娓道來:
“而此三人各有所長,分別長於‘身’、‘口’、‘意’,並以通天之能,直達天界。後天界發現三人竟掌握長生之法,道人有七情六欲,情與長生不可兼得,天帝降下雷霆,所有修此三人法門之人盡一夜蒼老白頭。三人不服,於上界死戰,最後天界元氣大傷,而後人無長生,天界允修煉者向天界借法,以平人間魑魅魍魎。”
這一段講述的是人間道法起源,令楚陽意外地是,這他親身參與的故事竟然在今天,在這嶺南的鄉野,聽到一個女性師公談起。
他的存在早已軼失在六大道門三大密宗的傳承中不複可見,在對陵秣寒行搜魂術時都無法在上清門的起源道統中找到任何與那場戰爭相關的蛛絲馬跡。
明姐所述的這故事流傳數百代以上,真相早已在傳承的過程中面目全非,但即使如此,一些畫面仍然隨著明姐的講述浮現在他的眼前,不自覺間,他的右手已緊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直到桑吉堅讚低聲念出一字清心咒,他才回過神來,耳邊淒厲的哭嚎遠去,血色的畫面漸淡,眼前桌上是熱騰騰的米花茶湯,各色的糕糕粑粑,簡單的家常宵夜,偏因為與那記憶湧上的感覺相較,生出歲月靜好的感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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