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小鬼子的第六次進攻終於被擊退了。

　　陳劍用手臂擦了擦眼睛，感覺濕漉漉的，他不知道這是汗水還是血水，也許是兩種液體的混合物。

　　陳劍擦掉眼皮的焦土後，眼前出現的是一片猩紅。慢慢地，他看見了濃煙中的火光，那是被炮火擊中燃燒的木樁。

　　陳劍的鼻子也似乎有了嗅覺，聞到了人肉被燒焦的味道。他舒展了一下手臂，竟然發現自己還是完好無損。

　　“還有喘氣的嗎?凡是能喘氣的，都給我準備好了！打他畜生不如小鬼子！”陳劍站起來大聲地吼道。

　　“團座！我們還是撤吧！我們只剩下二十多個兄弟了！子彈也不多了！”身邊的李副團長說。

　　“團座！撤吧！”

　　“團座！撤吧！”

　　……

　　“你們還是我帶的兵嘛?我帶的兵沒有怕死的！不要跟我說撤！”陳劍掃視了一下周圍的人，只見這些人都是灰頭土臉的，身上還到處帶著血，要不是眼睛和嘴唇再動，他們這樣站著，一定會被人認為是木樁或者石墩了！

　　“不怕死！但是，團座您不能死！”

　　“我們不怕死！”

　　“對！團座您不能死！”

　　“團座！你撤下去，我們頂著！”

　　……

　　“團座！聽我一句勸，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李副團長說。

　　“屁話！什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睜開眼睛看看！大好山河，支離破碎！到處都成了焦土！除了焦土，還有什麽?還有我們父老鄉親和兄弟們的屍體！你看見還有青山嗎?撤！撤！撤！我們已經撤退到什麽地方了?你們不要再勸我！願意撤的，自己撤！我不怪你們臨陣逃脫！”陳劍的聲音落地有聲。

　　陳劍話音剛落，李副團長朝著他的後脖子一掌劈去，大聲說:“警衛，快背著團座撤！虎子和猴子留下跟著我先頂著！”

　　但是，李副團長的話音剛落，陳劍身邊的一個警衛也剛彎腰去扶團座要背著他的時候，一顆炮彈在他們的身邊炸響了。

　　李副團長倒下了！警衛倒下了！虎子也倒下了！戰士猴子被炸得飛出了戰壕，一隻胳膊在空中像炮彈一樣飛著，然後，滴著鮮紅的血掉了下來。

　　緊接著，炮火衝天。戰士們的視線被炮火阻斷了。活著的戰士不敢抬頭，隻聽見天空中鐵片發出亂哄哄的聲音。他們頭頂上的空間裡，許許多多巨大的鐵塊崩裂開來，紛紛落下來。

　　戰士們感覺到陣地在搖晃，下沉，融解。腳下的土地像地震一樣在抖動著。

　　……

　　炮聲終於停止了，鐵片和塵土卻依舊不停地落下。

　　活著的士兵使勁地搖了搖頭，頭上厚厚的泥土紛紛掉落。有的人想移動一下腿部，卻發現腿部無法用力了，上面的鮮血正在汪汪外流，但是，卻不覺得痛。士兵撕下被燒了無數個洞的衣服上的布條，狠狠地綁在了腿上。

　　“鬼子又上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跟鬼子拚了！”

　　“拚了！”

　　“殺鬼子！”

　　“殺鬼子！”

　　……

　　一大群鬼子上來了，士兵們開槍射擊。但是，隻一會兒，子彈沒有了！鬼子端著上了刺刀的長槍衝過來了！

　　十多個士兵開始赤膊上陣跟鬼子白刃相接，展開了生死肉搏。這些士兵帶著滿腔的怒火朝著成群的鬼子衝過去！

　　殺一個鬼子夠本，

殺兩個鬼子賺了！衝啊！　　士兵們殺紅了眼，自己身上中了鬼子的刺刀，他們用手拿著鬼子刺過來的刺刀，再用自己的大刀朝著鬼子的頭上砍去！

　　一個士兵倒下了，又一個士兵倒下了……

　　虎子看見自己是最後一個活著的了！他的耳朵早被那個身邊炸響的炮彈震聾了。但是，他自己聽不見，卻還是大吼一聲，舉起大刀，朝著前面的鬼子砍過去！

　　鬼子的刺刀刺著了虎子的左胸，他的大刀舉在空中，又一把刺刀刺中了他的右胸。接著，前後左右，都有刺刀刺過來。

　　六把刺刀刺在虎子的身上，似乎要把他架上天空。但是，虎子舉起的大刀還是沒有掉下，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眼裡都是猩紅。世界留給他的最後印象，便是一片血紅！

　　這時，殘陽早已西沉，狂風突然大作，瞬間黑雲密布。大雨驟然而至。一時間，地面上的煙火被大雨澆滅了。

　　大雨落下，地面上有了雨水。但是，雨水卻變成了紅色，耀眼的紅！誰能想到，突然而來的大雨，會把生死不共戴天的兩隊人的血液融在一起，匯成了血河?

　　小鬼子經過兩天一夜的攻擊，終於拿下了這個硬骨頭陣地。

　　大雨來得急，去得也急。鬼子剛踏過陣地，大雨也停下了。天空中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有的，隻是狂風在吹散著烏雲。

　　半夜時分，星光點點。陳劍聞到了血腥味。他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皮似乎被重物壓著。他想動手推開重物，但是，他的手麻木著不聽使喚，手上的重物讓他同樣不能動彈。他想動一下腳，哪怕是輕輕地移動一下，但是，他盡力了，卻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陳劍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冰凍著的屍體，他的嘴唇和眼皮似乎都被凍住了，無法動彈，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是他聞著了濃濃的血腥味！

　　死了?我的弟兄們都死了麽?他們都死了，我為什麽還活著?不會吧！我也死了，這裡是陰間麽?應該是的，要不，怎麽會這麽冷?沒死的時候，天氣是炎熱的！沒死的時候，除了血水，還有汗水！怎麽會這麽冷呢?

　　陳劍希望自己是真的死了，他不能丟下弟兄們，自己一個人活著。

　　陳劍不敢想象，如果隻有自己一個人活著，還怎麽有臉活?自己怎麽能看著弟兄們都犧牲了，而自己一個人苟活著呢?

　　死吧！你現在就是活死人，不能說話，不能睜眼！弟兄們都犧牲了，沒有人來救你，他們都在黃泉路上等著你！你就等死吧！死了，腳步快點，還能追上弟兄們！追上他們，帶著他們繼續跟地下的鬼子殺個你死我活！

　　陳劍這樣想著，他不想再做無謂的努力，他開始等著自己慢慢地死去，然後，加快腳步，追上那些生死與共的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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