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臥虎藏龍》中的碧眼狐狸
也是《唐伯虎點秋香》中的華夫人
這個月20日她要來杭州演話劇
縮編戴維
賴聲川的話劇《在那遙遠的星球:一粒沙》,本月20日將來杭州演出,擔綱主演的是七十歲的鄭佩佩。
看《花兒與少年》才認識鄭佩佩的年輕人,可能以為她是“老來紅”。其實才不呢!人家十七歲就出道,主演的《大醉俠》是中國第一部新派武俠電影,後來被公認為一代俠女的代表。但你對真實的鄭佩佩又有多少了解呢?
蔡瀾在鄭佩佩自傳《回首一笑七十年》的序言中寫道:“她的一生,好像是為了別人而活的。最初是為她的母親,一個名副其實的星媽。後來又為丈夫,到現在還不斷為子女。佩佩像她演的女俠那麽有情有義。胡金銓導演在加州生活時的起居、他死去了的後事,她都做得那麽足。因精神失常、殺母后提著母親頭顱到處跑的邢慧,在美國被判刑,佩佩為她四處奔波。兩人在邵氏期間不是很熟,只是個同事,佩佩也做盡自己的一份力量,實在是可敬的。”
從出生到演戲、結婚、學佛、重出江湖,她的一生跌宕起伏。讀她的自傳最打動人的是,原來《臥虎藏龍》裡老辣的碧眼狐狸,是靠生活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從小是戲迷去香港前背著行李還要看完一場話劇
(編者:鄭佩佩1946年1月6日生於上海。父親是墨水廠老板,母親是外室,讀世界小學和市三女中。初二離開上海去香港,被邵氏簽八年,是被力捧的“十二金釵”之一。)
新中國成立後,父親去勞動改造了。這以後母親開始做各種不同的工作,來維持我們四個子女的生活。母親是個很能乾的知識分子,說得一口英文,還寫得一手好字,所以新家很快又成了印刷公司。母親每天寫好鋼板,然後交去印刷。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又當了體育老師,在青年會教游泳和花式跳水。母親常常提起,她去香港以後還參加了第一屆花式跳水比賽,拿了個冠軍。
在我記憶中,那是最美好的年代。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不單是街上乾乾淨淨的,每個人很守規矩,上公車都很自覺地排隊,見到年紀大的、懷孕的、殘疾的都會站起來讓座,社會很文明,所以母親可以很放心地把我一個人跟一個保姆留在上海。
在市三女中念到初二的下半年,突然收到母親打來的電報,說是外婆得了重病躺在醫院,讓我馬上趕到香港去。我想都沒想就飛奔到派出所,把我母親的電報交給派出所的同志看,要求他們馬上給我發通行證。我從小就是個戲迷,特別愛看話劇,記得臨走了,我還大包小包地背到戲院,看完一場話劇才上的火車,讓老保姆在火車站急得團團轉。
為了生兒子
生了四個孩子流掉四個孩子
(編者:1971年,鄭佩佩退出影壇,嫁給富商原文通並定居美國。為了給夫家生兒子,她一共生產四次,流產四次。最後這段婚姻仍以分手告終,好強的鄭佩佩選擇了淨身出戶。回憶過往,鄭佩佩坦言,70年人生中最難的是婚姻階段,因為她在這一課上是不及格。)
年輕的時候,我認為結婚生子是一個女人必經的階段,尤其當嫁進原家,知道他們家是三代單傳的時候,更覺得自己有一種使命感。
懷第一胎的時候,不但我拚命地長肉,我裡邊的寶寶也長得特別大,大到連醫生都懷疑是不是雙胞胎。寶寶發動的那個晚上,肚子好痛,竟然還流血了。
想推醒身邊的前夫,又怕他會笑我大驚小怪,就一直忍到天亮。這竟然是我唯一的一次順產,唯一的一次看著孩子從我的身上拉出來,那種感覺真好!我懷上第二胎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醫生說這個“蛋”不太好,可能隨時會小產。我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洗手間,把這顆“壞蛋”生了下來。馬桶裡除了那顆“壞蛋”以外都是血,我當時有點緊張,又怕孩子衝進來看見,就匆匆忙忙衝掉了。
我第三次懷孕,醫生說孩子是站著的,發動時她的小腳已經出來了,他們又把小腳塞了回去,情形非常危險,決定要幫我剖腹生產。到了手術間,護士把我搬到手術床上躺著,雙手綁在床上,在我面前弄條窗簾。我有點怕,渾身都在顫抖著,為了不那麽緊張,我竟然唱起歌來,把整個手術間的人都嚇了一大跳。把他們嚇壞的還在後面呢,等到手術完畢,護士告訴我,是個女孩,我開始大哭起來。前夫進來陪我,我還是繼續哭我的。他有點急了:“你別哭了行不行啊,別人看你這樣哭法,還以為我在罵你呢。”他沒有罵我,我是在那兒罵自己,或許在我的字典裡,只要是想做的,沒有什麽做不到的事。
我懷上兒子的時候,已經三十九歲。說也奇怪,這一胎是我懷得最不舒服的一胎。從發現懷孕的那天開始,每天早上都會嘔吐,整天都很不舒服,前夫說是因為我老了,不像懷前面幾個那樣年輕。我的樣子也變得很醜很醜,鼻子變得好大好大,走在路上,居然有人認不出我來。不過洛杉磯的三姑六婆說話了,說看樣子這胎是男的,是女的媽媽會變漂亮,是男的媽媽才會變醜。反正我已經習慣,每次只要我一懷孕,洛杉磯的三姑六婆可就熱鬧了,看著我的肚子,一會猜是男的,一會猜又是女的,一直那麽指指點點到我生了為止。
拍《唐伯虎點秋香》
在鞏俐和周星馳之間翻來覆去當翻譯
(編者:1993年,復出的鄭佩佩參演周星馳、鞏俐的電影《唐伯虎點秋香》,飾演“華夫人”,從此迎來事業的第二春。)
吃夜宵的時候,星仔聽見我和鞏俐用普通話聊天,像發現什麽寶似的:“佩佩姐會講普通話,可以讓佩佩姐來當我們的翻譯。”那場戲是唐伯虎進了我們華家的第一個晚上,半夜三更來了幾個采花賊,唐伯虎跑到秋香姐的房裡,想通風報信英雄救美的,怎麽知道讓秋香誤會了。
那段戲,本來星仔安排了唐伯虎要和秋香對詩詞。鞏俐卻說公司給她的那個劇本上沒有這段戲。她不但聽不懂星仔的廣東話,更不能理解星仔的唐伯虎這種無厘頭的“詩詞”。
我花了整個晚上,在他們兩個之間翻來覆去、解釋來解釋去的。最後終於明白了,他們之間根本的問題,不是在語言不通,而是觀念不一樣。原來鞏俐在《唐伯虎點秋香》開拍前不久,在威尼斯影展剛拿了個最佳女主角大獎。一個國際女星,讓她來演無厘頭,她怎麽過得了自己這一關呢。
我的翻譯,並沒有真正幫到周星馳和鞏俐之間的溝通。倒是鞏俐手中的無線電話,一直在為鞏俐建立她心中的橋梁。
電話的另一端,是在內地的張藝謀張導演。那時候,他是鞏俐的“精神食糧”。如果沒有張導演在電話裡全程陪同,鞏俐這些晚上是絕對熬不過去的。
我想,很可能就在第一天開鏡,老板娘向太來探班時,給周星馳帶的是燒豬肉,而給鞏俐帶來的就是這個手機了。所以那個晚上,宵夜過後,鞏俐掛上了電話,就高高興興跑到樓上去拍戲了。
打這以後,鞏俐就和這個電話結下了不解之緣。她分分鍾得向電話的另一端報告著,不一定要說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就連“佩佩說我這樣穿漂亮”,也會是他們電話的內容。
我可不是有意偷聽的,只是她講電話並沒有躲在一角講悄悄話,她可是大大方方,我們站在那兒打光,她就拿著電話在那兒講,講到光打好了,導演說正式拍了,她才依依不舍說“再見”。
拍《臥虎藏龍》
我不只是走進了子怡心中
還走進了李安導演的境界中
(編者:2001年,鄭佩佩出演李安導演的電影《臥虎藏龍》,飾演“碧眼狐狸”一角,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獎。)
碧眼狐狸的戲份,雖然不會很重,但畢竟她是唯一的反派,導演又不想讓我這個碧眼狐狸,只是一個一般傳統中的反派人物。
李安導演讓我戴上了碧眼,但他要的碧眼狐狸的角色,卻不是一張臉譜那麽簡單,他要的是“人性”。
李導演認為,我們演慣了連續劇的老演員,語氣太過戲劇化了,他要用最生活化的語調,去念最戲劇化的對白。這其實是最難的一關。有一次他讓我和子怡兩個人,抱在一塊念這段對白,當時盡管我們兩個是抱著的,但卻仍然是陌生的,我無法走進她的內心世界中。
那是我的一場主戲,整整四個多月,我都徘徊在這段台詞中, 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緊張,像是開了很久車的老牌駕駛員,突然要重新考牌了,幾十年的惡習,一時記不起交通規則該怎麽遵守了,臨上場就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等到繞了一圈江南外景拍完,再回到北京,近尾聲了,我們才開始拍玉嬌龍的家,也就是我們師徒兩人的主戲。
戲和書不怎麽一樣。書中碧眼狐狸只是玉嬌龍的師娘,也就是她老師的妻子而已。但戲中,我這個師娘卻是她的師傅,我教她又只是拿了本秘籍,我依圖、她依字地教她劍法。實際上她的悟性遠在我之上,我本是因為自己被武當山拒之門外,想訓練個徒弟名揚江湖,可以出口氣的。怎麽知道徒弟瞞我,自己練得爐火純青,讓我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
一開始的時候,有位副導演跟我聊起這劇本,說她不能理解為什麽最後碧眼狐狸會出手殺玉嬌龍。而我卻認為,愛到最後變成恨的情感,是最原始的。
記得我們是先把結尾那段戲拍了。要殺玉嬌龍,我整天都淚眼汪汪的,可是到正式拍的時候,卻欲哭無淚。反而拍子怡特寫,我在一邊為她念那段對白時,我開始能走進她的心裡。
後來當拍那場主戲時,我們倆在那陰陰暗暗的燭光下,在李導演的指導下,突然真變成了碧眼狐狸和玉嬌龍了。整整拍了一天,從早上6點到晚上7點半,我沒離開玉嬌龍房間半步,直到最後一個鏡頭拍完時,李導演走過來,摟緊我,嘴中喃喃:“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看來我不只是走進了子怡心中,還走進了李安導演的境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