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鳳成凰驚醒的時候已是深夜。
他的後背被汗水浸濕,胸口還在隱隱作痛。
漆黑的夜裡,心跳聲也變得明顯。
他又回想起夢中的心臟,上面顯現出來的,是冥恩瀕死時的表情,印象太過深刻,夢裡也那麽清晰。
再難以入睡了,他便點起了燈,將棋盤擺了下去。
燈火微弱,搖搖欲滅,像是他的心境,不安。
昏暗的光線的又讓他想起夢中的綠光,再想到地下街的綠光,那是什麽火?磷火?
棋盤上的棋子連成串——
像一綹頭髮。
“出門吧。”
想法從腦海裡冒出來,鳳成凰再按耐不住,準備去一趟地下街。
他小心翼翼的打開房門,又輕聲關上。
動作輕的唯恐驚擾別人。
“啊!大半夜的你幹嘛去?”這時卻有個人對他喊道,聲音大的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
是屠玉。
白天時,環晴在四方街角落裡的一個倉庫當中發現他,歸魂印落在他身邊,但他睡的像是死人一樣,於是環晴雇車將他拉了回來,還是在睡。
所以現在反而精神得很。
“噓——你怎麽醒著?”鳳成凰拉著屠玉,想趕快帶他出去。
“這麽急?不像你啊!”屠玉依舊沒有壓低嗓門。
鳳成凰也不回話,趕緊往樓下走。經過一間房門時,門“吱呀”的打開了。
九嫿兒端著盞燭台,正打算罵人,一看是兩人,便奇怪道:“怎麽是你倆?這麽晚不睡覺幹什麽呢?”
有幾間屋子的燈火也亮了起來。
“我和屠玉出去一趟。”鳳成凰隨口答道。
“哎。”嫿兒有氣沒處發,便歎了口氣,準備回房睡覺,忽的想起來什麽似的,道:“是去忘恩寺嗎?”
鳳成凰和屠玉樓梯下到一半,也沒聽清嫿兒說什麽,便“嗯”了一聲作回應。
誰知嫿兒道:“那你們等等,我也去。”說罷就將門合住,換起衣服來。
。。。。。。
“這個時間出去晃,有探險的感覺。”
“昨天也是夜裡遇見那個叫狐三的家夥。。。”
“不叫上胡萬嗎?”
“阿患在軍營練習到晚上,沒有回來。”
九嫿兒和屠玉兩人東一句西一句的說著,讓原本想要單獨行動的鳳成凰頭痛起來。
方才還覺得特別詭異的氛圍,一下子就沒了。
“我們是去和人接頭嗎?有架可以打嗎?對手厲害嗎?”
一連串問題,讓鳳成凰萌生出想要將屠玉騙到別處去的念頭,但看著屠玉因為興奮而在他的身上燃起了一絲火苗,讓他靈光一閃,打消了念頭。
“是去調查忘恩寺的鬼化毒嗎?我白天的時候檢查過了,那其實不是鬼化毒,而是腐屍毒,而且是混有骨灰的腐屍毒。”
“!”
“什麽意思?你從哪來得來的毒?”鳳成凰追問道。
嫿兒交代了緣由,自然是從白天在軍營裡遇見的士兵那得來的。
經過她的檢查以後,她相信那粉末十有八九是腐屍毒,這種毒能夠使人的身體狀態急速衰弱,並且出現皮膚腐爛,長滿膿瘡的症狀,讓人痛不欲生,進而心智混亂,五感喪失。
更加可怕的是,這種毒可以通過汗液、唾液以及血液傳染給其他人,加之臨死前的症狀讓人痛至瘋狂,便有很大可能在人群中催生出中毒者的濁魂,
瀕死之時借助半死半活的肉體化為惡鬼,因而很容易被人誤認為其實鬼化毒的一種。 至於其中為什麽混有骨灰,嫿兒就不得而知了。
“。。。。。。”
莫非是廖寒搞錯了?但果真如此的話,冥恩為什麽會私藏這種東西呢?
但冥恩畢竟已經死了,鳳成凰還是決定先去地下街看看。
三人來到了白天冥恩擊破的地板跟前,發現這裡已經被人重新封住,進入不得。
“我們要去地下?”屠玉問道。
“沒錯,不過既然這裡封住了,我們去找找別的入口。”
“嗙!”
屠玉將封起來的入口一拳打破,回頭問道:“你說什麽?”
“沒說什麽,下去吧。”
沒有了白天那些稀薄的光線滲入,地下街黑的更加純粹了。
鳳成凰拍了拍屠玉的肩膀,說道:“可以在這裡使用‘修羅’嗎?”
“呼——”
屠玉舉著戧天戟,像是舉著燃燒的火把一樣。這就是鳳成凰願意帶他來的原因。
走過了幾個轉角,腐臭的氣息越來越重。
屠玉也覺得難受,對鳳成凰說道:“看你平時乾乾淨淨的,想不到喜歡來這種地方。”
“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來的。”鳳成凰無奈道。
又走了幾步,嫿兒突然停住了。
“怎麽了?”前面的兩人同時問道。
嫿兒皺著眉頭,不舒服道:“這裡陰氣好重,不像是活人呆的地方。”
鳳成凰和屠玉對視一眼,他們隻聞到腐臭味,倒沒覺得有多少陰氣。
嫿兒倒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說了句“小心點”便又前進了。
屋頂上不時滴下水來,鳳成凰放出幾個漂浮的棋子擋在上面。
屠玉見了,便問道:“拿我的火烤一烤你的棋子會有什麽反應?”說著,便要拿燃著的長戟去烤。
“喂!”鳳成凰趕忙將那顆棋子避開,一滴水落在屠玉頭上。
“噓——你倆別鬧了!”嫿兒突然警惕起來。
已經到了地下廣場,白天見到的那些幽幽綠光全都集中在了一起,並且不時攢動著,看起來頗為詭異。
“那是什麽?鬼魂嗎?”嫿兒緊張起來。
“過去瞧瞧看嘛!”屠玉將長戟向前一豎,便邁步走了過去。
“哎呀!”
沒走兩步,屠玉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火光向下照去,是一個躺著的人。
活人。
一條破布裹在他的身上,應該是在睡覺,他翻過身,鳳成凰認了出來,是白天遇到的那個小販。
小販被屠玉踩到,發出不滿的哼唧聲。
鳳成凰便隨口問道:“那邊聚在一起的綠光是怎麽回事?”
小販看著鳳成凰,也不知認沒認出他來,但手卻先伸了出來,和鳳成凰夢裡的手一樣。
被絆倒的屠玉蹲下身子,向小販伸出的手上拍了一巴掌,不客氣的問道:“什麽意思?”
“錢。”小販將手又舉了起來,聲音沙啞。
“讓你說句話就想要錢?你以為你是誰啊?”說著,屠玉一把將小販的脖子揪住,沒曾想小販身體過於瘦弱,直接被拽到在地上。
小販的眼神立馬變得驚恐,張大的眼睛暴露出無數的血絲,緊接著,他便喊了起來,不是正常的喊聲,而是嘶啞的叫,他的喉嚨似乎受過傷,即便屠玉沒有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聲音也像是快要窒息一般。
“什麽人!?”
另一邊,一團團綠幽幽的火光齊刷刷的動了起來,火光下是一個個乾枯的身影。聽見小販的叫聲,他們立刻有了反應。
原來是人,知道了這一點,嫿兒便不那麽緊張了。
鳳成凰示意屠玉放開手裡的小販,然後回答道:“我們是遊俠,來這裡詢問一些。。。”
“出去,這裡不歡迎地上的人!”對面的人叫嚷道,語氣很不友好,卻隱含著卑怯。
“。。。。。。”
“跟他們客氣什麽。。。”說著屠玉就要上前教訓他們,鳳成凰也無法阻攔。
焰,鑄,紅,蓮。
屠玉長戟在地上一拖,一甩,一道火焰便從地上升騰起來,接著,按這一招原本的形貌,馬上便會在前方炸開,火焰像是紅蓮般綻放。
但沒有。
奇怪的,屠玉這一次使用這一招,僅僅是竄出了一小股火焰,在地上前進到一半,便熄滅了。
“哎?”
沒時間不解,前方的綠色火焰全都開始亂動起來,人群朝著屠玉這邊湧來。
“什麽情況?”後方的兩人看到屠玉的火焰失效,便準備幫手。
突然鳳成凰的腳踝被人抓住,長長的指甲拚命的往裡摳著。
是那個小販,鳳成凰沒料到這人會有這樣的動作,便狠下心準備用棋子震開他,但嫿兒比他提前動手,用萬物生將小販纏繞在了地上。
另一邊的屠玉也掄起長戟準備開打,忽然聽見一聲:“住手。”聲音蒼涼而悲切,像是個老人。
人群止步,讓出一條道路,一個人影從中走出。
三人走近了些,借著綠光,勉強看清他的面容。
“他。。。”嫿兒的聲音有點發抖,鳳成凰也覺得有些不適。
那人沒有眼珠,兩隻眼窩漆黑一片,像是深不見底的漩渦。
“住手。”他又重複了一句,向著三人慢慢走了過來。
他的外貌逐漸清晰起來——光頭,身體過於羸弱,以至於理應圓滑的頭顱顯得青筋暴露,骨骼明顯,凹凸不平;他的皮膚慘白,布滿了類似老年斑的斑紋——也許不是老人,也許是——分辨不清。
“阿彌陀佛,”是出家人,“幾位為何來到這裡?”氣若遊絲。
“我才要問你,這麽一堆人,鬼鬼祟祟的聚在這裡做什麽?”屠玉問道。
人群中有兩個人攙著盲眼僧人慢慢向前走,他說道:“我是空心寺的僧人,來這裡給他們分發衣物。”
屠玉瞬間想起了當時在空心寺看到的那個僧人,背影消瘦,像是同一人。
“大半夜,分發衣物?”
“。。。。。。”盲眼僧人沉默。
一旁的人代他回答:“別裝蒜了,地上人不與地下人接觸,不是你們定的規定嗎?”
看來三個人是被當成洛繁城的居民了。
但無所謂被誤會,聽見這條規定,幾人心裡皆是一震,不由得為這座光鮮的城市暗藏的不公而驚訝——盲眼僧人夜裡來此,是為了避開“地上人”的耳目。
“我們並非城裡的人,是剛剛從鳳仙山來到這裡的遊俠。”鳳成凰解釋道。
奇特的是,聽見這句話,後面的人反應不小,開始議論起來。
“鳳仙山?。。。賢大人、秦先生他們還好嗎?”有人問道。
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師傅們的名字。
“你們認識我師父?”嫿兒問。
“賢雲鶴、秦百戶是你們的師父?”一個比較年輕的瘦弱男子回應道,“以前我們受過你們鳳仙山上的人的很多恩惠,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們能替我們向他們問聲好嗎?”
後面的一些人也紛紛附和起來。
一下子,這些人對他們的態度明顯變得友善起來。
見狀,鳳成凰便問了:“有機會的話一定。。。其實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打聽些事情。。。‘狐三’這個名字你們知道嗎?”
攙扶著盲眼僧人的人聽見這個名字,看了僧人一眼,說道:“‘狐三’是地下的人,半個月前從這裡離開,之後就沒回來過。”
從夢中醒來的一刹那,鳳成凰不自覺的便將狐三與地下街聯想起來,再想起黃患之前的推測,一切便契合了。
狐三是地下街的人。
“他為何離開這裡?”
“唉。。。”那人歎道:“有一天他實在餓得沒法忍受,便不顧規定,裝扮成地上人的樣子,跑到忘恩寺裡去領取衣物,不知怎麽的,就再沒出現了。”
忘恩寺。
聽見這句話,又有些人道出了些傳聞:“聽說忘恩寺裡的羅漢是活的,一遇見落單的乞丐便會抓走。。。”
“有人聽見過忘恩寺夜裡發出哀嚎,不知那裡在偷偷的幹什麽缺德事。”
“。。。。。。”
這麽說,狐三很有可能是被抓進了忘恩寺,然後趁機偷跑出來的。
但是,為何偷跑出來的狐三身上會具備那麽強的邪氣呢?那超越常理的力量又是怎麽回事?
“狐三,他從前很強壯嗎?”
聞言,地下人紛紛搖頭,表示他從前就是弱不禁風。
這麽看來,他在忘恩寺裡,必定發生了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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