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級三斬斧，千年百尺鳳凰台。⑴　　一步一台階，秦樓為首，與秦龍楊林三個拾級而上。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鳳凰台，若個書生萬戶侯。”⑵

　　秦龍頗有些意氣風發地看著綿延而上的石階，如若碧虹扶搖直上，可達九天，看著秦樓感慨笑道:“小樓，看到這石階了麽?這便是一代匠師馬扶風一刀一刀斬出來的。你可別小看了這三米見方的石階，不說石料大有講究，乃是我東籬北疆錦舟山獨有的丹東凍玉，就這一塊石階，上面斬斧便達九萬刀之多，這九十九級台階斬斧數窮極，可是費了馬扶風十八年光景方得功成，鑲嵌在這鳳凰台。有名青雲路。正是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自我東籬太祖皇帝於鳳凰台分封二十六功臣之後，便再也不曾有人踏上過。今日皇上令你由此而上，此舉大有深意，等下上去之後，小樓你可要多多在意。”

　　秦樓不明所以，隻是看了眼台階，笑著點了點頭。但見石階青綠，晶瑩剔透猶如碧玉，如秦龍所言，上面果然有細細密密的斧鑿痕跡，紋藝精湛，蒼勁遒然，肌理生動，表面卻是光滑如鏡，鑒可照人，當真鬼斧神工，令人驚歎。實難想象，這一塊三米見方的石階，如何能有斬斧九萬刀之多，當真臻微入妙，人之所能，化腐朽為神奇，堪比天地造化。

　　秦樓順目而上，玉階綿延，至鳳凰台上，青碧真如青雲天路，似與天相接，縹緲翩綿，莫名給人一種歲月蒼古的厚重感。踏著玉階而上，便如登步天梯，有清風相托，平步青雲，在秦樓莫名一股豪氣橫生，遙望鳳凰台頂，不自禁有些心旌搖曳。

　　楊林順著青雲路抬頭望去，亦是心潮澎湃，自有一番激動豪情，掃了眼台上隱約眾人，百般神情，看著秦樓輕笑道:“小樓，皇上這是在考量你呢。昂首，挺胸，沉心，靜氣，走他個煌煌灼灼，意氣凌天，讓上面那些老家夥好好看看，我兄弟的絕世風采。十歲登頂鳳凰台，以後這青雲路上，就是我們小樓一個人的傳說了。”

　　秦樓熱血一蕩，往鳳凰台上看了一眼，頓時豪情萬丈。看了眼左側秦龍，又看了眼右側楊林，在兩人笑著點了點頭，主動落後一階梯，鼓勵的眼神下，秦樓提一口氣，雙目湛然，神采飛揚，一步一台階，徐徐而上。

　　這一日，有少年踏青雲路，登頂鳳凰台。一襲紅袍如烈火，耀眼若星辰。

　　鳳凰台下，有萬眾矚目，觀潮人皆不看潮，盡皆矚目鳳凰台。

　　踏過九十九階青雲路，秦樓輕舒口氣，率先登頂鳳凰台，面不紅氣不喘，一派風輕雲淡，襯著清風吹拂，著實感覺說不出的心曠神怡，豁然曠達。若非有秦龍囑咐，知道台上亭中是東籬國主、帝王之尊，在秦樓雖知道權勢為何物，但自小生活在鳳丘，從未領略過權勢強橫，指不定要轉身四望一番，俯仰天地，好好感受一下這會當凌絕頂的風發意氣。

　　饒是如此，落在楚天驕與一眾文武顯貴眼中，見秦樓氣度沉凝，立於鳳凰台邊，淵s嶽峙，神采奕奕，雙目炯炯，一襲紅袍如烈火，迎風獵獵，妖異而狂野，大有乘風歸去的仙人風姿，皆不由暗讚一聲，“好個少年英傑”。凝目望去，方才在潮頭遠觀便已覺此子不凡，此時近瞧，更覺卓然。

　　素有一統聖域再現八百年大夏王朝盛世雄心的楚天驕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莫名異彩，看著秦樓神色間盡是喜愛欣賞。也不在意秦樓不先上前覲見，

反而等秦龍兩個上台，楚天驕掃了眼亭台眾人，朗笑道:“眾位愛卿，你們看此子如何?可比得上那霍嫖姚?”　　一句話出，卻如滾水潑雪，驀然引起一片嘩然。但見所有人神色驟變，倒抽一口冷氣，八方目光看向秦樓，神情皆有些凝重起來。尤其是剛登上鳳凰台的秦龍與楊林兩個，一聽之下，好懸沒一個踉蹌，直接從百尺高台再滾下去。

　　“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出身仕夏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一身能擘兩雕弧，蠻勇千重隻似無。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原王。夏家君臣歡宴終，高議凌霄論戰功。天子臨軒賜侯印，將軍佩出明月宮。”⑶

　　霍驃姚，有名霍青羽，確是大夏王朝一代名將，只因十七歲被夏武帝任命為驃姚校尉，後世故有霍驃姚之稱。

　　霍驃姚一生波瀾，十七歲領兵，初戰九原便帶著八百青羽鐵騎直棄大軍數百裡深入九原漠河，斬殺首蠻過當，殺敵四千六百八十三人，其中便有錦原蠻族的宰相與右賢王，更是斬殺了九原黃金家族泰坦蠻王的祖父渾邪王，勇冠三軍，為夏武帝封冠軍侯。

　　後又兩次帶兵出征西域九原，皆成大功，殺敵過百萬，破西域九國，斬五原蠻王，威震聖域，以致“西域無國皆歸夏”、“蠻族遠遁，九原無王庭”，徹底成就了大夏王朝的聖域大一統，實可說是千古奇將，兵家不出世的奇才。只可惜命途坎坷，或許是太過妖孽，官至大將軍，卻是不及二十四歲便英年早逝，天地同悲。饒是如此，卻也絲毫不淡其豐功偉績於歷史長河的驚豔一筆，震鑠古今。

　　不想楚天驕竟突然將秦樓與霍嫖姚做比，不說是否真及的上，其中深意，卻已然夠諸多文武大臣揣測一番了，不由看向秦樓的神色凝重，議論紛紛起來。

　　倒是秦樓，雖不知劍神花驚雪是何人，但秦家以兵道傳世，在鳳丘時卻也聽父親說過“青羽戰神”霍嫖姚的傳奇。既聽東籬國主將自己與霍嫖姚相比，驀的想到大伯秦煦陽初入玉京城時的風采，少年心性終究難免輕浮，不自禁有些小小得意。尤其是眼神四掃，驀然看到不遠處宜兩亭中的林雅楠，正望著自己笑若嫣然，秦樓眼前一亮，與秦龍楊林往鳳凰亭走去同時，竟是眼睛一眨，對林雅楠笑著招了招手。

　　這一幕出人意料，著實令一眾文武顯貴目瞪口呆，簡直跌碎一地眼球，詫異的不行。盡皆神色大變。在皇帝面前竟敢對他人招手，這可是對至高無上的皇權赤―裸―裸的挑釁了，好膽！亭台眾人，看向秦樓的神色，頓時無比怪異起來。左右的秦龍楊林瞠目結舌，愣愣地眨了眨眼，驀然臉色一黑，冷汗直流。

　　滄浪亭中，秦嘯天亦是驚出一身冷汗，看著渾若無事的兒子，一時間好氣又好笑，連忙起身望著楚天驕告罪道:“皇兄恕罪，樓兒他自小生活在鳳丘，不通世情，還望皇兄饒過樓兒無知之罪。”狠狠瞪了眼秦樓，喝道:“樓兒，還不給皇上跪下請罪。”

　　秦樓心下一虛，眼睛一眨，驀然想到登鳳凰台是見的東籬國主，帝王之尊，也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招手不太合適，隻剛要請罪，卻見楚天驕笑著搖了搖頭，也對秦樓招了招手，神色和藹，朗笑道:“不用見罪，走上前來，讓朕好好瞧瞧，真是個有趣的小家夥。”

　　秦樓嘿嘿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本就生性跳脫，又是無知無畏，在楚天驕等人有些哭笑不得中，笑著走到亭中龍案之前，雙手抱拳，單膝跪拜道:“秦樓拜見皇上。”

　　楚天驕啞然失笑，目露慈光深深看了眼秦樓，和藹笑道:“起來吧。好小子，果真是器宇不凡。嘯天倒是生了個好兒子。小家夥，方才在潮頭之上，感覺如何啊?”

　　秦樓看了眼楚天驕，絲毫不曾感受到帝王威勢，反倒有些親切，就像鄰家大叔。想起先前獨踏潮頭的刺激豪情，秦樓猶有些意猶未盡，望著楚天驕，有些赧然笑道:“稟皇上，感覺不錯，挺好玩的。”

　　卻引得亭台眾人哄然大笑，神色各異看著秦樓，皆覺這少年當真有趣。後面秦龍與楊林兩個，卻是一頭黑線，默然無語。

　　楚天驕亦是忍俊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若有深意看著秦樓笑道:“你倒是實誠，不錯不錯，性情難得。秦樓，你敢踏潮頭，可敢學那霍嫖姚，踏破賀蘭山缺，壯我東籬?”

　　秦樓眼睛一眨，但見楚天驕雙目湛然，看著自己，隱隱然有鼓勵之色，就像滿懷重望的長輩一般，驀然一股豪氣橫生，朗聲道:“有何不敢！”

　　又想到昨日林雅楠引經據典時說起的岑白茅的《赤亭西征》，當時聽著便覺蕩氣回腸，眼珠一轉，也不管恰不恰當，望著楚天驕抱拳沉聲道:“亞相勤王甘辛苦，誓將報主靜邊塵。⑷”鏗鏘有聲，猶若金石。

　　一句話，卻引得亭台眾人一片嘩然，頓時議論紛起。但見秦樓紅袍如火，神采飛揚，一時間眾人看向秦樓的神色，盡皆鄭重，好笑“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同時，也不由暗讚一聲，“好個桀驁少年”。需知秦樓所言，後一句正是“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其中傲氣，可見一斑。雖是秦樓誤打誤撞的亂用詩詞，卻也正好引到了點子上。

　　楚天驕亦是一愣，轉而卻是開懷大笑，神色間滿是愛惜欣賞，看著秦樓笑道:“好小子，有志氣。既如此，昔有夏武臨軒賜印，今日在這鳳凰台上，朕便賜樓兒你一劍。願你日後持此劍，為我東籬靜邊塵。從今以後，樓兒你便是我東籬定遠校尉。”

　　一語既出，百官俱震。

　　注1:“三斬斧”源於漢朝，乃中國傳統石材加工工藝， 源遠流長，精湛美觀，因其人工剁斧需經初斬、細斬、終斬三道工序才能出現最終的紋理效果，故名“三斬斧”。斧斧力透石面，紋理細膩，深刻傳承了漢代石刻剛強氣魄、風格拙樸深厚的石雕工藝。為求至臻，整個工序歷經108道工序方得成大器。目前此種絕藝，已瀕臨失傳。

　　注2: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唐・李賀《南園十三首・其五》

　　此處易“凌煙閣”為“鳳凰台”，隻為小說需要。下同。

　　注3: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隻似無。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於。漢家君臣歡宴終，高議雲台論戰功。天子臨軒賜侯印，將軍佩出明月宮。

　　――唐・王維《少年行四首》

　　注4:輪台城頭夜吹角，輪台城北旄頭落。羽書昨夜過渠黎，單於已在金山西。戍樓西望煙塵黑，漢軍屯在輪台北。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四邊伐鼓雪海湧，三軍大呼陰山動。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唐・岑參《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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