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圖數千年來,第一次因為疼痛而惱怒。 即便是當初被野馬道士砍斷四肢時,它都未曾這麽難受。
撕心裂肺的焚燒,從它的心臟輻射著全身。
河圖原本微彎的脖頸猛然伸直,頭顱直入天穹,發出巨大的慘鳴。
“怎麽回事?講給我聽!”陰之葭目不能視,心中頗為焦急。
於是老饕便將茫茫雲海化做陣圖、霧氣凝結成為千軍萬馬的情形,描述給陰之葭聽。
但老饕目力有限,看不清遠方雲台孤峰之上梨太監的動作,也無法判斷河圖為何如此淒厲。
陰之葭眉頭微皺,觸手卻摸到那個小家夥在黑羽中不安分地扭動,不禁靈機一動。
下一刻,一隻岷山之中常見的杜鵑鳥,從茂林中靈巧地飛出,直往谷中雲霧籠罩之下廝殺最焦灼的地方飛去。
這隻鳥兒往上爬升到杜鵑能夠飛翔的極限,居高俯視著巨龜河圖與梨太監的驚天一戰。
——張愁與天族祭司眾人,還在變幻交錯的阡風中苦苦跋涉,巨龜的頭顱直立,又拉開了不少的距離。
——再看雲台孤峰之上,梨太監殘臂虛抱中星辰精華般的灼熱氣團,令這鳥兒驚得翎羽為之逆起。
“赤炎功煮海式?這梨太監為何……”陰之葭借杜鵑之眼,看到谷中一幕,心中極為不解。
不過略一思量,便解開了心中疑團。
這的確是絕頂高明、已臻化境的煮海式,只不過其源頭卻與谷中赤炎功並不相同。
若按谷中故老相傳的功法,絕對無法練至“抱懷若鼎,虛沸滄瀾”的境界。
——若論火之天賦,還是祝融無敵……
陰之葭心中歎過之後,一時之間卻半點法子也想不出。
只能觀天命而為之了。
但求張愁和諸位祭司,能夠快得一步,莫要讓河圖先行喪命在梨太監之手。
就在這時,谷中奇變又起。
巨龜河圖,即便垂垂老矣,也非凡人可欺。
雙眼已瞎,但靈覺尚在——河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原本高高昂起的頭顱,猛地往梨太監所在的孤峰砸來!
這一擊來得如此突兀,不僅旁觀者始料未及,梨太監也是猝不及防。
巨大的頭顱從天而降,帶著摧山裂石地威勢擊在孤峰之上,發出晴空霹靂一般的轟鳴聲。
只見岩石飛濺,孤峰寸寸裂開,傾塌而下。
梨太監為躲避這雷霆一擊,隻好中斷煮海功法,憑輕身功法橫移出足有十數丈,才堪堪閃過。但飛濺的砂石塵土,如激射而出的利箭,依舊劃破了他身上多處皮膚和衣物。雖未成重創,也頗為狼狽。
“好個河圖……”陰之葭心中暗讚一聲,本待松一口氣,但借杜鵑之眸看到河圖此刻的樣子,卻又繃緊了心中的弦。
剛才以肉身猛擊孤峰巨岩,雖然暫時打斷了梨太監的煮海功法,也令其無處著地,但河圖畢竟純肉之軀,舍命一撞之後,巨大的下顎已經骨骼盡碎,片片凋落,奇怪的是居然沒有絲毫血漿濺出。
“似乎傷得不算太重……”老饕對陰之葭描述著。
的確,在常人看來,這似乎比血肉模糊的場景更不顯慘烈,但在陰之葭聽來,卻已經悲壯到了極點。
——河圖身上,除了顱頂眉心還有一滴真血,渾身上下早已是一具空殼。這頭自洪荒年月走來的上古巨獸,之所以到現在都沒有倒下去,只不過是在苦苦等待那個掘墓人的到來。
那個由它花費數千年心血締造、最終可以拯救巨龜的過往並且延續那段歷史真相不致泯滅的掘墓人。
陰之葭心中一熱,想哭,卻已經哭不出來。
一場烈焰,廢去了他的七筋八脈,斷絕了他的五感六覺。
他現在是一個神魂遊走在無盡黑暗虛空中的畸人。
預言說,天下亂,而畸人生。
陰之葭自己就是那個連淚腺都已被剝奪的畸人……
然而,畸人,也足可一搏滄海!
猛然間,陰之葭圓睜起自己已盲的雙眼,渾濁的眸子中全是堅毅之心……
此時,梨太監如一葉孤舟,飄蕩在雲海之中,已被河圖大陣層層圍困。霧氣凝結的千軍萬馬,鏗鏘咆哮著往他襲來。
——神兵百萬,結為八陣,哪裡是匹夫凡人所能抗衡?
梨太監渺小的身軀失去了石台的支撐,但並沒有墜下深淵,而是被身遭一團熱流托舉著,仿佛一片毫無重量的鴻毛。
或許,他本身已是一縷超脫濁世的清氣。
——赤炎功炎舞式,這本是左無橫的絕學,乃赤炎功法中所載的絕頂輕功。
然而,若是左無橫在旁看到此時的梨太監,恐怕只能汗顏而死。
“氣蒸雲夢,涵虛太清”,正是梨太監在這一式所達的境界。
達此境界,皮囊得脫重濁,化而為氣,九霄仙府,何處不可去?
但梨太監內心深知,以自己如今的身體,這種翩若鴻毛的身法,只能短暫堅持。一時三刻之後,便是墜入深淵屍骨無存的結局。
然而,本為求死而來,奈何因死懼之?
梨太監豪情一起,隻留一二分功力聊以維持身法,卻將剩余力氣盡數聚集於右手,單臂高舉,五指箕張,破爛的袍袖滑落,露出整節手臂。
只聽他爆喝一聲,高舉的右臂突然變得通紅猶如熔岩一般,根根筋脈熾亮如雪,扭曲猙獰盤旋而上,在他原本枯瘦的胳膊上烙出絲絲虯紋。
這正是赤炎功焚山式的起手姿態。
梨太監深知,河圖凝水氣而成百萬之眾,非匹夫所能抗也。
然而,葛洪《抱樸子》中,《嘉遯》篇有雲:“水雖勝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
欲斷洪流破萬甲,須拚玉碎焚孤山。
——是為“斷流破甲,玉碎孤山”。
焚山式,原是搏命之選。
……
此刻的老饕, 擔架上的墨嵐以及樹下的小姑娘,都感受到一股極為強大的精神力量以陰之葭癱坐的位置為圓心,驟然波動而出。
這股力量,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可感,仿佛一層一層的水紋,不斷疊加,衝擊著萬物的精神堤防。
草木為之震顫,禽獸因而瑟縮,人心為之共鳴。
岷山茂林之中,成千上萬的雀鳥一起啼叫著振翅而出,發出宛如雷鳴般震耳欲聾的聲音。這些雀鳥種類繁多,五花八門不一而足,從畏首畏尾的鵪鶉,到凌厲如電的山鷹,無以計數,全都黑壓壓群集在半空!
陰之葭無法大幅度地動作,但他牙關緊咬,尚余生機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仿佛在竭盡全力拚死堅持著什麽。
“小爺,您這是……”老饕想要上前關切,卻被一隻纖弱的手按住了肩膀。
卻是墨嵐毒素盡去之後,掙扎著從擔架上站了起來。
“不要打擾他,”墨嵐面容依舊蒼白,用頗具讚賞的目光看了一眼陰之葭,“這小子長這麽大,第一次如此認真。禦術三絕,‘精衛填海’,我都有幾百年沒見過了,真是懷念啊……”
“……發鳩之山,鳥棲柘木;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其名精衛,其鳴若笑;炎帝少女,溺而不返;銜之木石,以堙東海……”
陰之葭口中喃喃,誦念著精衛填海的傳說。
蒼穹之下,遮天蔽日的鳥雀,全都化身決然的精衛死士,準備一搏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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