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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錄》二十五章 月掩太白言禍亂 天降文星隱籌謀一
  明末崇禎三年八月辛亥這天夜裡,大明王朝的子民,如果偶或有人抬頭看著夜裡明澈的天空,就會發現無論他們怎麽瞪大了雙眼,也找不到那顆所謂永不泯滅的長庚星。  有閱歷的老人會告訴自己的孫子們:“那是因為月亮把它遮住了。”

  而在北京都城,朝廷裡徹夜不眠的天文官吏則會在他們的天象記錄上惴惴不安地寫上這麽一筆:“崇禎三年八月辛亥,月掩太白。”

  太白,就是長庚星,就是傳說中那顆長生不老永不泯滅的星宿。那個天文官吏在填寫記錄時雙手之所以會顫抖,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向皇帝誠實地解釋“月掩太白”四個字的確切含義:

  月掩太白,王者亡地,大兵起。

  但是卻沒有人能夠知道,天空既然已呈現出亂象,地上與之相應的又是誰呢?

  無獨有偶,與此同時,遠在北京以西數千裡之外,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一首不祥的歌謠在歌舞升平的蜀中大地悄悄流傳開來,孩童們以清脆愉悅的音調念著:

  “流流賊,賊流流,

  上界差他斬人頭。

  若有一人斬不盡,

  行瘟使者在後頭。

  歲逢甲乙丙,

  此地血流紅。

  有屋無人住,

  有地無人耕。”

  詭異的歌謠在唇紅齒白的小孩兒口中笑著傳唱出來,是怎樣一種情景?

  大人們聽了,每每喝止孩子:“不要唱!”或者乾脆拉過來打屁股。

  可是,終究禁不住。

  誰也說不清這些歌謠起自何時,來自何方。它們就像毒瘴一樣,從靜僻幽深的山陰水涯處彌散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太平世界中生長的蜀中百姓不禁暗暗打了一個寒戰。

  若天地有眼,便會把目光看向蜀關漫道,劍閣以裡。

  四川之外的中原大地,此時驕陽似火,燥熱難當。而這巴蜀四圍的崇山峻嶺之中,卻還一派邪霧氤氳。低低的雲靄直壓過山腰,將暴烈的日光隔絕到九霄之外,卻也造就了一片與世隔絕萬物悶濕的西川大地。

  千裡劍山,岩壑窮天地之險,如鬼怪妖手醉後潑墨,先以天地為絹,枯墨絕筆皴成萬丈斷崖;又執細毫著淡粉一絲,一氣描數十裡蜀道於墨崖巨壁,蜿蜒漸隱於峰巒重靄深處。

  再於細絲之上,信手點了兩點,卻是兩人騎驢,緩緩行來。

  蜀道險窄,兩匹癩皮灰毛的老驢先後排開,自顧不停蹄地行著,身下幾近朽毀的棧道發出頗合聲律的冬冬聲響。潮濕悶熱的天氣,毛驢的汗水順著四蹄流淌下來,每走一步都在棧道上留下一個水淋淋的蹄印。

  “快到了。”一匹毛驢上的騎客說到。此人看樣貌不過三十歲,眉目清朗,俊美得不可方物,衣著打扮卻仿佛五六十歲的老頭子,灰衣褐袍,葛巾布鞋。

  “你若再是這麽每次三個字往外說,我就真地割掉你的舌頭!”說話的是另一匹毛驢上的旅客,一個黑衣錦繡的年輕少婦,身段婀娜,美麗中帶三分凌厲英氣。

  這二人,自然是張三和墨嵐。

  二人離了拾遺谷後,墨嵐不敢停留,直出了岷山。等張三醒來,二人已經不在岷山范圍,由川西北岷山向東南而出,欲經劍閣而入梓潼。

  之所以選擇這條路線入川,而非往北向甘肅而行,是因為墨嵐沿途已經見到不少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的流民自北而來——她嗅到了亂世災年的氣息。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大族長隻說“帶他走”,卻沒說走到哪裡去,沒說讓她做什麽。

  她隻好收拾起煩亂的心情,聽從張三的意見,入蜀。

  不過,張三當然隻說了三個字:“七曲山。”

  他這個凡事隻說三個字的毛病,讓墨嵐為之氣結。她已經記不得到底有多少次面對張三威脅說要割掉他的舌頭。

  然而,張三卻依舊故我地用不超過三個字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貴庚?”張三問道。

  這是張三另外一項奇特的性格,雖然他每次隻說三個字,卻總是有頻繁的疑惑和感歎。

  “反正足夠做你奶奶了!”墨嵐恨恨地罵道。的確,拾遺族人,隨便牽出一個,怕也是幾百歲的“妖物”,更別說她這個大族長的貼身侍衛。

  “怎麽做?”張三的聲音不分白天黑夜帶著股陰森,此時在墨嵐聽起來卻全是譏笑。

  ——做你奶奶!

  ——怎麽做?

  墨嵐背氣得不怒反笑,單手在驢背上一撐,凌空一擊側踢,秀足朝著張三面門而去:“這麽做!”

  張三此時已經漸漸熟悉了洗脈之後的身體,配合自身數十年對武道的領悟,一個鐵板橋往後一躺,卻也勉強躲過。

  “別誤會!”他怕墨嵐再施殺招,連忙擺手。

  墨嵐杏眼一瞪,滿腹不耐煩無從發泄,只顧催著座下老驢得得向前,不願理張三。

  張三跟在後面心中也滿是鬱悶。他那“怎麽做”三字,其實是想問墨嵐,怎麽做到如此長壽。

  然而,他卻未曾想,自己三個字所表達的“如此深意”,卻又讓人如何猜忖?

  未入拾遺谷之前,他在民間朝堂行走,雖然也有著畸形難改的語疾,但一來因為他跟身邊下屬上司頗具默契,二來因為他武功高深難覓敵手,三來心計精明算無遺策,每言不超三字反而成了他的招牌,從來都是別人去盡心揣測他張三的心思,絕對無人敢嘲笑。

  如今在拾遺谷中稀奇古怪地一番際遇,落在了這侍衛墨嵐手裡。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好,實在是尷尬地夠嗆。

  然而,張三畢竟閱歷不淺,應變的本事自然一流,不然又憑什麽得了“事不過三”的綽號?他一路上和墨嵐交流雖然頭痛,但也摸到一些法門,知曉了一些原本毫無頭緒的經過。

  他猜到這女子必是拾遺族中身份較高的人,對自己並無殺心。此番帶他出谷,此女其實也有些茫然不知所往, 同時也還不知道自己身份,並不清楚他入谷的目的。

  這都是他可以利用的空隙。

  “姑娘……”張三厚著臉皮叫了一聲。

  墨嵐依舊只顧前行不肯回頭。

  張三猶豫了良久,嘴巴長了幾張,雖然實在覺得別扭,還是勉強喊了出來:“奶,奶奶……”

  “哧——”墨嵐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回過頭來看著尷尬的張三,見對方那張俊秀無雙的臉上似乎滴得下水來,更是控制不住笑的欲望:“真不知你什麽毛病,刻意裝出這麽一番三字經的做派,方顯你高深莫測嗎?”

  “我有病。”張三苦笑道。

  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坦誠自己的隱疾。

  他想要繼續說,卻發現很難表達清楚。

  一行重又無言起來。

  空山羈旅,歸於沉寂,隻留下老驢踢踏棧道的聲音。

  又往南行一段,

  一直落在後面的張三提醒道:“文昌宮。”

  “你是說到七曲山上的文昌宮去?”墨嵐耐著性子分析這張三的意思。

  “是的。”

  “去拜張亞子?”墨嵐不禁失笑道。

  張三不答,止住坐下的老驢,舉目向遠處的群山望去,只見一座大廟,隱現於層巒疊嶂之間。

  七曲山,張亞子,又是何方神聖?

  這種事情墨嵐自然是知道的。

  拾遺族人,知道的事情總要比普通人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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