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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錄》五十六章 焚山煮海恨無盡 春悔秋怡孽有終一
  鼠為不相信這就是自己即將面對的命運。  ——枯藤毒腺,不是應該在智師大人的身上嗎?

  ——當岩牙就要說出智師大人名號的時候,自己意圖殺人滅口,被吠牙攔阻……怎麽毒腺最終卻反而在吠牙的身上呢……

  鼠為想不通。

  他本來站的近,壯碩的身體被吠牙臨終自爆的醃臢血肉噴了個滿,此刻已經腐蝕得不成人形。

  他感覺自己的視線越發模糊,眼膜上一片刺痛的黑暗汙水。

  四肢也動彈不得,仿佛每一根經脈都已經隨著毒素的蔓延融化成濃稠的漿液。

  但鼠為的腦海卻依舊在正常運作著,一片黑暗中,渾身每一個毛孔的疼痛都如此清晰。

  他想要嘶吼,但已經無法調動自己的口舌。

  絕望與不甘,在沉默中襲來。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受到從面龐上襲來一股清涼,轉瞬間就恢復了視覺,聽覺。

  他看到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兒,身上未著寸縷,赤條條地站在自己身邊。

  鼠為張了張嘴,卻還說不出話,隻好仔細打量這個突如其來的小孩兒。

  ——他面色蒼黃,像陳舊而略帶剔透的蠟,能看到皮膚下隱隱突起的紫色血管,可愛中帶著三分詭異。

  小孩兒衝他一笑,露出滿口整齊雪白的牙齒,一對墨黑的眸子滿透著玲瓏的水光。

  ——好漂亮的小孩兒。

  ——這是哪裡?難道我已經死了?這裡是仙界?

  鼠為正在胡思亂想,小孩兒卻已發話。

  “你還不能死。悔春四候,其它三個都還不知在何處,你這個當大哥的若就死了,我豈非成了孤家寡人。”

  小孩兒的話帶著稚嫩的童音,但語氣卻老練得仿佛活了幾千歲。

  聽著這種熟悉的語氣,鼠為猜到了這個小孩兒可能的身份。

  內心的恐懼,驚喜,刺激著他僵直的喉嚨發出幾個簡短輕微的音符——智師……大人?

  小孩兒點點頭。

  鼠為覺得精神一陣恍惚。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秋知葉。”小孩兒笑道,“或許我該重新給自己起個名字。”

  “主人……”鼠為此時已經恢復了不少,從滿地的毒液中掙扎著坐了起來。他看著自己已經被腐蝕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身體,明顯感覺到有一絲生命的活力,正在體內努力修補著自己的血肉。

  “這是什麽解藥?”鼠為驚喜地問道。

  “不是解藥。我只不過給你用了一點悔春丸的藥渣。”小孩兒用極度自戀的眼睛一寸寸巡視著自己一絲不掛的軀體,那蒼黃得近乎妖邪的皮膚,還有幾乎滲出血珠的薄薄血管,都令他激動不已,“回春丸果然神藥,活死人,肉白骨,返老還童,武功絕世……”

  話音未落,小孩兒已經舉起嫩藕般的手掌,反手向遠在數丈之外的魂樹隔空拍去。這看起來並非什麽招式,僅僅是把體內壓抑不住的一點濁氣隨手揮出而已。

  但隨著他輕松寫意地一擊,魂樹主乾發出一聲如冰川破碎的哢嚓聲。

  堅硬無比的魂樹從樹梢到樹根,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坤藏,”小孩兒銀鈴般的聲音歡笑而出,“咱倆談筆買賣。”

  場中,坤藏正在玄天鴉神舞的壓製下苦苦支撐著。

  他本想撐著不使用虛化的流水之意,將左翩翩先行安全送出魂園,卻低估了白疤的精明、殺意以及決心。

  玄天鴉神舞,卷動起數以億兆的黑羽,將整座魂園數十丈的范圍全部籠罩起來。

  白疤,不斷操控著這些鋒銳至極的羽毛,編織成密不透風的刃牆,斷絕了任何人企圖走出魂園的想法。

  終於,它能夠分蘖和操控的羽毛到了極致。

  白疤也感覺到一絲疲憊。

  因為它將傳承自己血脈的唯一一根始祖之羽,留給了自己的兒子。

  現在的力量,只有全盛時的一半不到。所以,在用數量極多的羽毛形成遮蔽魂園的刃牆之後,真正對坤藏發動攻擊的,不過寥寥千枚而已。

  但即便如此,已經讓秋水劍法大成的坤藏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千枚黑羽之刃,從任何一個可能的方向襲來,所到之處吹毛斷發。

  坤藏無法虛化流水意,隻好揮動赤雪、烏金雙劍,憑肉身劍速的極致,格擋反擊羽刃的攻擊。

  但因為左翩翩在側,形勢就變得十分危急,眼看已經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很快,坤藏和左翩翩身上都已經滿是血口子。

  坤藏心中又急又愧,這死畜牲,分明是在戲耍人……

  ——在佔據了絕對優勢之後,白疤正以慢慢的屠殺來發泄心中喪偶的仇恨。

  它的羽刃,在魂園老牆上劃過,無數磚石被切得粉碎;在眾多族人尚未完全化為膿水的屍體上劃過,烏黑的血肉被割成細塊;在魂樹枝葉上劃過,晶華閃爍的魂樹葉子,被擊破成漫天繁星,閃爍著光芒。

  魂樹樹冠上,滿是這種光芒,仿佛一個垂死的長者眼中,勘破世情、悲憫人間的淚光。它的眼中的白疤,就像一個痛失親人正在嚎啕大哭的孩童。

  魂樹想去摸摸這個孩童的頭髮,卻發現自己都已經在行將就木的邊緣,隻好以垂死之軀,默默觀看紅塵大戲的落幕。

  “什麽生意,你說。”坤藏在格擋羽刃的間隙,終於有口喘息的機會,應了一句。

  “我幫你創造一個機會,讓左翩翩走,”秋知葉一邊說著,一邊隨意撥弄著自己和鼠為身邊零亂的羽刃,一副遊刃有余的樣子——他的周圍一直飛速旋轉著一團小巧的旋風,剛好把自己和鼠為包裹起來。偶爾有羽毛意圖襲擊,都被這團旋風彈了出去,變得七零八落不受掌控。

  “你想要什麽?”坤藏感覺自己已經在潰敗的邊緣,那頭畜牲感覺到變數,攻擊驟然凌厲精準起來。

  “我要昏鴉之子……”

  “成交。”

  二人剛一說完,白疤已經徹底爆發……

  昏鴉之子四個字,崩斷了白疤心中最後一絲自律與溫情的弦。

  那枚白色眼睛中,驟然升騰起一抹嗜血的紅色。

  本來遠在數十丈之外,僅作逡巡的羽牆,突然戟指怒張起來,仿佛億萬個列陣的士兵,發出鏗鏘之音,全是金戈鐵馬之意。

  一瞬的靜默,天地變色。

  繼而,半徑數十丈的羽牆帷幕,刹那收縮,無數羽毛化做飛刃,像魂園中心那四個渺小的人影襲來。

  “江漢春風起,冰霜昨夜除……”秋知葉吟出這句詩的同時,身遭的旋風驟然放大了數倍,將坤藏和左翩翩盡數護持在內。所有飛擊而來的羽刃,都被這急速的旋風吹得偏離了進擊的路線,開始繞著四人旋轉起來。

  白疤一聲嘶鳴,更多的羽刃鋪天蓋地襲來。

  秋知葉身邊的旋風,在羽刃的壓力下,收縮了一圈,但轉速和力道卻也增大了一分。

  服下回春丸後,他第一次盡全力施為,居然一時跟昏鴉的玄天鴉神舞拚了個旗鼓相當。

  “你只有一次機會……”秋知葉感覺渾身筋脈都已經酸痛到了極點,一口甜血就在喉嚨將噴未噴。他拚盡全力對坤藏說了這麽一句話。

  坤藏心中雪亮。當白疤這畜牲一擊未竟全功,耐心盡失,收回羽刃,蓄勢二擊的時候,就是他將左翩翩送走的最好機會,也是唯一機會。

  這當口兒,拚的就是耐心和堅韌,就看秋知葉這一招“江漢春風”,能否賭得過這畜牲的焦躁。

  鼠為在旁也是明白,只有左翩翩離開,主人和坤藏聯手,方有可勝之機。他走過去指了指左翩翩,衝坤藏投去一個示好的眼神。

  坤藏沒料到這人竟是如此乖覺,這才想起松開一直握住左翩翩的手,手心居然全是緊張的汗水,左翩翩的手腕上被他生生捏出一道紅印。

  坤藏歉然一笑,左翩翩卻感到心頭一暖。

  “你跟他走。”坤藏指了指鼠為。

  左翩翩知道自己留在這兒也是負擔,乖巧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白疤果然按捺不住內心的躁意,一聲怪叫,所有的羽刃都從秋知葉周身的旋風中彈射出來,重新匯聚到自己身邊。

  “就是現在!”秋知葉口鼻中已經運功過度流出鮮血,他大吼一聲,周遭的旋風恰然而止,隻余一地鴉羽劃過的刃痕。

  話音未落,鼠為粗壯的胳膊抱起左翩翩嬌弱的身軀,如同拎起一隻雞子,一個衝鋒向著魂園老牆最薄弱的一處撞去。

  他身軀雖龐大,速度卻極快,幾個大步,在魂園青磚地面留下了駭人的足印, 眼看就要破牆而出,卻見白疤那雙凶眼中血光一閃,兩道黑羽忽然從院牆外面升起,朝著鼠為衝鋒的方向迎面激射而來,一枚襲向鼠為腳踝,一枚直取左翩翩的咽喉要害,居然是昏鴉早前就伏下的後手!

  “完了……”秋知葉此時功力用盡,吐血在地,只能空歎。

  然而,就在這時,一圈綿柔的“黿甲氣壁”再度將鼠為和左翩翩籠罩起來。

  這道氣壁較之此前更為虛弱,卻剛好將襲向左翩翩咽喉的黑羽擋得一偏,斜斜地劃過鼠為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另一道黑羽卻未曾受阻,將鼠為的整個左腳齊齊削斷。

  鼠為感到一陣劇痛,知道自己左腳已廢,拚著一股悍勇之氣,右腳猛然發力,躍出足有兩丈。他抱著左翩翩空中一側身,整個左肩撞在院牆之上,瞬間磚石飛揚,塵土飛揚。落地時,鼠為就地一滾,在煙霧沉沉之中,堪堪逃出魂園之外。

  左翩翩的俏臉,在鼠為厚重肩膀的遮擋下露出半邊,但坤藏依然透過塵土看到她安然的淺笑。

  與此同時,白疤的羽刃之陣已然重新匯聚成型——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大鴉羽之矛,以白疤自己為矛頭,億兆懸浮的黑羽為矛柄,正殺氣騰騰地指向坤藏和秋知葉二人。

  “智師,可作稍歇。”坤藏心頭掛念已去,雙手一展,赤雪烏金倏然在握。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

  秋水劍意,原本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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