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我給家裡去個電話,沒有接通就轉入語音信箱,我簡單留言告知老頭這一天經歷,並說在外面吃過晚飯再回家,二冰也過去,爺仨一起打會兒牌,陪他樂呵樂呵。來到店裡坐下,銅鍋裡湯底一沸我就把全部疑惑都拋到爪哇國去,專心吃了個肚兒圓。雖然有幾十個燒麥墊底,二冰也是沒少吃,甩開腮幫子一陣猛塞,誰都沒顧上說話。 .
吃飽喝足回來,我倆被家裡場景驚的目瞪口呆。老頭兒和平日裡見我回來就鬧騰的四鄰不安的十幾隻狗都沒在,偌大一個宅子沒有半點聲響,寂靜得嚇人,滿客廳裡一扎扎用白紙條捆起、紅彤彤的毛爺爺摞了足有一米來高。過了半晌,二冰嗷地發一聲喊,奔上前去抓起兩遝鈔票,抖得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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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兒,這……這可是真……真錢呐……”他調裡帶著顫,“老爺子難不成被綁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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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狗嘴吐不出象牙,再說了,你見過綁票還給人留錢的嗎?”我也回過神來,長這麽大雖然吃喝不愁,但也真沒見過這麽多錢,跟犯罪電影裡黑幫搶完銀行似的,難免有點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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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兒,你看,你看,這可是真錢呐……這一屋子……這……這得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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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拿起一扎票子,抽出一張用兩根手指揉搓半天,確實是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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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兒……”二冰喊出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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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那點出息,幾個錢就把你嚇成這樣,快,把手裡鈔票放下,找找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我雖然也嚇得不輕,面兒上還是維持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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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我呵斥之後可能也覺得自己比較土麅,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錢捆,跟我一起翻找起來。除了異常安靜和半屋票子之外,家裡並沒什麽變化。一切都整整齊齊,跟我早上離家時毫無二致,隻是一柄紫砂茶壺擱在廚房大理石台面上,那是老爺子平時喝茶時使的,對這茶壺他是愛不釋手,走哪兒都揣在懷裡,時不時掏出來嘬兩口,摩挲的精光水滑,從來舍不得讓我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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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把茶壺拿起晃晃,隻聽得裡面沙沙作響,卻不是水聲。壺蓋揭開來,裡面放著幾張紙條,都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我將食指和中指伸進壺口,薅出一張打開,上書四個小字:“三十三天”。我匆忙把紙條擱在一邊,想再看看其余紙塊裡又寫些什麽,正待伸手,壺裡竟然燃起一股亮銀色小火,轉眼間把內裡紙條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一撮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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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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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忽然如同一記重錘砸在腦門子上,我隻覺得氣血翻湧,幾欲作嘔,耳邊鳴聲大作,眼前如走馬燈般閃出一幕幕畫面,巨大的聲響和景象將我團團圍住,旋轉、加速,收緊如繭,注入腦海。隨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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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已是午夜,家裡黃銅老座鍾鐺鐺作響,在心裡默默數完十二聲整,我才恢復氣力將眼睛睜開。二冰盤腿坐在旁邊地板上,正俯身看我。眼神十分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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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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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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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事了!”我倆衝著對方,異口同聲喊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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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我的事兒更大,我先說!”又一句同時喊出的話,我與二冰互相瞪著,誰也不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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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是一隻狗!”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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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面相覷十來分鍾之後,二人這才冷靜下來互換信息。我好奇他如何得知我身份,便容他先講。二冰說他正跟書櫃裡翻找可疑物品,聽到身後嗦嗦作響,一回頭只見我手捧一柄茶壺,壺裡衝出一股白煙,正噴在我臉上,眼瞅著我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慢慢向一側歪去,紫砂壺還緊緊抱在懷中。他以為那煙有毒,連忙一個虎撲過來,將茶壺從我手中奪走,扔在一旁。再想扶我,雙手抱一個空,往地下一看,我大半身子已經變成隻白狗模樣,要不是還有一張臉在,他準想不到這狗竟會是我。沒過多久臉頰雙側也毛發漸生,我就這樣在他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隻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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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他傻樂一聲,“你別說,倒還挺可愛,有點兒像你們家那隻薩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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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面對白狗一籌莫展,無計可施,變成狗後我仍是昏迷不醒,他去儲物間壁櫥中取了平日裡逗狗的零嘴,牛肉干雞肉脯吞拿魚罐頭煙熏豬棒骨挨個放鼻子跟前讓我聞了一遍,毫無反應,他不敢動我,又怕我就這麽翹了辮子,隻得在一旁坐下靜觀其變。這一坐就是四個小時,牛肉干雞肉脯被他啃個精光,吃得鹹了,正想起來倒口水喝,忽然見我一條後腿抽了幾抽,狗爪膨脹起來,變成一隻大腳丫子。就這麽從後腳開始,又慢慢回到人型,沒多久便伴著鍾聲醒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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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麽知道自己變成狗了的?”二冰說完,斜眼看著我道。“該不會這小三十年來,都是張飛抬劉封――一直把我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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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二冰的話,我百感交集,腦中千頭萬緒一時竟理不出個順序,不知該如何講來。我讓二冰稍等,讓我想想怎麽說。又問他要來一支煙,點上火深吸一口,這還是我第一次吸煙,直嗆得涕淚橫流,二冰連忙遞過一個水杯,我灌了幾大口冷水,才把喉嚨裡一股邪火壓下去。也不知是由於疲倦還是衝擊,又或者尼古丁上腦,整個腦袋暈暈乎乎,看世界朦朦朧朧,如墜五裡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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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壺裡冒出來的,不是白煙。”一根香煙抽完,我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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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精魂,其實我也不清楚算不算是‘我的’,姑且就這麽認為吧。你還記得白天在廟裡我給你講那故事嗎?壺裡冒出來的,正是盤瓠精魂,它幾千年的神力、記憶,全都融在那一縷精魂之中,順著鼻孔鑽進了我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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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被附身吧,倒也不是那種感覺。這麽些年來,我一直就覺得自己,缺點兒什麽,不完整。每天稀裡糊塗度日,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除了吃喝拉撒睡,伺候老頭和狗,腦袋裡空空如也,跟在夢裡似的。這精魂一進來,我就跟之前不一樣了,剛才雖然是暈倒在地做了一個長夢,可是感覺要比我這三十年來過的日子要真實得多。所以啊,我覺得我可能就是盤瓠,盤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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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剛恢復記憶,暫時隻有不多的事兒回到我腦子裡,我記起一頭大青牛站在水田裡,像馬嘶一般哈哈大笑,記起和八個兄弟姐妹用劍合力殺死一頭九尾黃狗,記起跟帝釋天那一場惡仗,我們九個圍打他一人,仍是毫無優勢。那帝釋不愧是天界帝王,到最後戰到甲胄盡碎,只剩一層貼身小衫,沾滿血汙,精神仍是不減分毫。後來他打得乏了,便坐在地上,一柄金剛伏魔杵使的密不透風,完全無法近身,我們同胞九人久攻不下,心中很是焦躁,奈何各人神劍早被外祖父收了去,單憑凡間兵器加上一具肉身,怎會是那金剛伏魔杵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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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沒理會間,那頭黃狗忽然出現,雖然隻有一尾,但我知道他就是我父親翼洛,帝釋天欺我們年少,騙得我們手刃了生父,那次打上天宮,正是為父報仇。黃狗轉頭咬住尾巴,用力一扯,將黃尾連根拔下,化為九柄銅劍,分與我兄弟九人。我們得了神器,戰力大增,帝釋天再也不是對手,跨上坐騎六牙白象,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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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欲追,被父親攔下,對我們說帝釋天寡恩薄義、疏政好色,整天隻知去修羅場搶女人,守著天界種種技藝不肯授予凡間,使得民智不能開化,仍是刀耕火種,日子過得水深火熱。他雖減了陽壽,不能久留於人世,卻因曾舍命為百姓盜取谷種,得到上古諸神讚賞,令他取代帝釋管理須彌山。奉旨來到仞利天時,正趕上我們與帝釋纏鬥,便斷尾化劍,助我們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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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仞利天乃是須彌山中唯一的實界,向上是上古諸神所居之無色無形大光明,向下則是上古諸獸所居之大混沌,就好比在燈下擺了一個酒杯,仞利天是那酒樽,須彌山則是酒杯及酒杯投在四周的重重淡影的集合,漂浮於光與暗之中,我們所處人界便是仞利天諸多影子當中,最為接近混沌的一層。須彌山中一切皆由仞利天開始。欲求人間多福,自是要以仞利天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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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問我們願意助他與否,大家自然點頭稱是,父親便給我們分封管轄區域,並將自己九個拜把子的天狗兄弟召回天上監督輔佐我兄弟九人。其他人分管哪裡,我一時想不起,隻記得自己是分到了現在的東亞一帶,就與乾爹同心協力,一齊經營起自己地盤來。我將仞利天中所產生的科學技術拆散了,零零星星帶下凡間來,偶有明君或奇人,也是鼎力相助。化為盤瓠以平帝嚳西戎之爭便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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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精心管理之下,東亞,尤其是中國迅速發展起來,經過數次朝代更替,迎來大明盛世。不想正在我春風得意之時,父親卻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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仞利天一下沒了帝,天宮大亂,我們同胞九人得知消息後,紛紛趕回宮去,經過九將軍一番商議,決定暫選一位攝政王,對策倒是好對策,可這人選卻成了大問題,我兄弟九人乃是共同生於一個大血球中,並無長幼排序,平日裡也是以名相稱,不曾有過什麽大哥二妹之類的概念。幼時父親倒是鑄過九柄銅劍,命名為獒一到獒九,分別贈與我九人,可那九柄銅劍鑄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後來又被外祖合為一柄為父親續命,成了一根狗尾巴,與帝釋天大戰時雖曾被父親咬下,化回銅劍供我們使用,戰後便化為劍魂,被他收將回去又戳回身後,哪個曉得誰是獒一,誰是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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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九將軍中排行老四的出來說話了,這位四將軍是頭烏黑油亮的獒犬,烏龍入眼穿金線,黑雲罩體似墨染,闊額上兩點黃斑,似是皺著眉頭,不怒自威。四將軍提議,不如抓鬮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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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聽,都覺得是個好主意,紛紛點頭同意,連忙命宮女取來一個大酒壇,將裡面蟠桃酒酒潑了,放入八十一個綢布小包,小包裡都包了一小塊宣紙,其中隻有一張寫著“三十三天”。九人一齊伸手去壇中摸索,每人抓一綢包,直到有人抓到字紙,便教那人做攝政王。四將軍將小綢包倒入酒壇時我看到他伸出腳爪,若無其事地在其中一個綢包上輕輕一勾。心中不解,卻並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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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年輕氣盛,又分外勤政,因成績斐然而自視甚高,早就覺得這整個須彌山都應該由我來管治,竟然沒人提出應當以政績決定攝政天帝,很是不爽,一口惡氣憋在胸口,心想就算抓鬮,這帝位也一定是我的。可跟著大家摸了兩輪鬮,誰也沒摸到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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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將手伸入壇中,指尖觸到一縷遊絲,我心想這一定是四將軍用爪撓過綢包之後的勾絲,幼稚心起,打算取出來揶揄四將軍,便將遊絲在手指上纏繞幾圈,拽過一個小包,緊緊攥在手心拿了出來。拆開外層絲綢,將折成方塊的宣紙展開,只見上書四個大字:“三十三天。”我得意之情還沒來得及發動,就聽到耳邊一聲悶響,後腦似被重物擊中,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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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身為盤瓠的我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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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講完原委,我深感疲憊,隨手抄來兩疊鈔票,墊在腦後躺了下去。二冰在一旁聽的目眩神迷,一張大嘴半張著,久久無法合攏。過了半天,他才伸手推推我,怎舌道:“敢情你不止是一條狗,還是一位狗大爺!不止是一位狗大爺,還是天宮一把手狗大爺!”發過感慨之後嘿嘿一樂:“咱們現在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美好生活,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燒餅夾肉城南涮鍋,可全是拜你所賜啊。咱們小三十年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蝦,雖然沒正式拜過把子,情分跟親兄弟也差不了多少。現在你回了魂,重登天庭,當回老大之後,是不是得給我私下裡也夾帶點喬布斯那種高新科技私貨,讓哥們兒也嘗嘗資本主義驕奢淫逸的墮落滋味?”二冰咂砸嘴,仿佛一塊資本主義五花肉已填進口中,美滋滋地撒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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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裡沒有接話,天花板上一隻撲棱蛾子忽閃翅膀對燈罩飛撞不止,飛蛾以月光作為導航,以便在黑暗中分辨方向,誰又能想到正是那起導航作用的複眼結構使它隻能圍繞過近的光源旋轉,最終葬身火海呢?記憶中我曾無數次站在仞利天向頭頂神界仰望,隨著魂魄回到我身體中的,除模糊不清的記憶之外,還有一份之前近三十年中從未感受過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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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隻是恢復了一點幾千年前的記憶,除了害得腦袋瓜子生疼,屁用沒有,別說什麽重登天庭,就連明天該當何去何從,都沒有個頭緒。這犬神廟是老爺子讓我去的,茶壺也是老頭兒的茶壺,想必他一定掌握更多內情,可這老頭一日之間如朝露一般人間蒸發的一乾二淨,隻留下一柄茶壺,有口而不能言,我總不能問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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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先去找老爺子啊!”二冰一拍大腿,“我忽然想起來,前兩天我給你家送狗糧,你小子出去遛狗,家裡就老頭一個,我尋思著老人家怪無聊的,就說陪他下盤圍棋,正殺到中盤妙處,門鈴響了,一開門走進來一大美妞,那叫一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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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說正事。”我不耐煩地擺擺手,一天之中出了這麽多大事,他竟然還能沉浸在對女人的妄想之中流口水,簡直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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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大美妞神情嚴肅地跟老爺子說幾句話,留下一個小包裹就走了,我扒在窗口追望,沒注意老頭兒怎麽處置那包裹,隻聽到從他屋裡傳來按金屬撞擊的哢噠聲,響了六下,隨後是哢擦一聲。不一會兒美妞走出院去,老爺子也從屋裡出來,我倆就繼續下棋,老爺子把我殺的片甲不留,最後點目,竟然輸了二十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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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那臭棋簍子,輸二十有余都是老頭兒讓你的。”我看他說了半天沒個重點,心生煩躁,說話語氣也衝起來。
二冰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杓道:“嘿嘿,開局是讓了我四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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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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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啊,那哢噠哢噠的聲音現在想來有些像是電影裡黑幫老大開暗門。既然你是盤瓠,那老爺子想必也是一了不起的人物,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家裡會沒有密室嗎?”二冰也不著惱,繼續跟我說著。“外加那個大美妞,真是特別美,不是,當時氣氛真是特別嚴肅,我總感覺這裡邊有點門道,你家要真有什麽密室,你最好趕緊去看看那小包還在不在,說不定與老爺子的去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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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我跟這宅子裡住了三十年,從沒聽說過有什麽密室,不過老爺子屋裡書桌上,還真擺著一架老式打字機,黃銅鍵盤按下去,哢噠作響。一軲轆翻身坐起,就向老爺子屋裡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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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來到打字機前,隨手按了幾個鍵,二冰大喜:“對,就這動靜。”我把打字機從桌上搬下來,盤腿坐在地上,試了幾個組合,狗狗的拚音”g-o-u-g-o-u”,不對,”d-o-g-d-o-g”,也不對,”i-l-o-v-e-u-“,仍是毫無反應,再想老頭平日裡其余愛好,圍棋茶壺都是五個字母,卡不進號,不免有些喪氣,二冰跟旁邊攛掇我:“你說你黃狗爸爸給你們那黃銅劍,叫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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獒劍?倒是六個字母。我在鍵盤上按下”a-o-j-i-a-n-“,沒有絲毫變化。心下又閃出多年來老頭總是一臉慈祥樣子,“九啊九啊”地喚我,沒成想他竟不是我生父,如今不告而別,下落未明,不由得黯然神傷,眼底竟然有些濕了。我不想被二冰看到,便低下頭去,挨個撫摸黃銅按鈕,最上一排是一行數字,會是生日嗎?可我連老爺子生日都不知道。
正傷心間腦中閃出一個念頭,九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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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陡然坐直身子,在鍵盤上敲下”a-o-j-i-u-9-“,一個9字按下,只見身旁幾塊地磚悄無聲息地向下陷去,左右分開,露出一道紅磚階梯來。別看老爺子上了年紀,密碼設置倒是與時俱進,還知道使用英文字母加數字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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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果然有密室!”二冰打一個響指,怎怎呼呼就要往下跑,我注意到階梯下一片沉沉黑暗,入口不小,正上方白熾燈光卻沒落進去分毫,甚是詭異,連忙從身後將他一把拉住:“等等,這下面恐怕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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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這麽一說,二冰也發覺有異,牙縫間“嘶”地一聲,奇道:“九兒,這下邊可夠黑的啊。”邊說邊蹲下身去,半個身子趴在地上,先將手向暗中伸去,這一伸不要緊,險些嚇掉我剛回來的精魂。他手指尖將將觸到入口黑暗,一顆頭便迅速膨脹起來,臉孔倏然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我,我定睛一看,墨黑色扁平面孔上瞪出兩隻金銅大眼,足有餐盤尺寸,瞳仁縮成一條墨線,眼球之間兩個緊靠在一起的鼻孔中噴出黑煙,下邊一張豁了上唇的血盆大口正衝我咧嘴而笑,露出滿嘴細黑利齒,這哪裡還是二冰?分分明明一頭貓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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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抓起手邊打字機向那貓臉擲去,打字機破空而過,砸中書架,幾本書嘩啦啦從架上落下,書頁散開來,漫天飛舞,貓妖雙瞳擴大,逐漸佔了滿眼,嘴角幾乎咧到耳邊,巨臉發出一陣詭異狂笑向我撲來,聽得我心驚膽寒、汗毛直豎,一時間竟像被施了定身法,跪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瞅著黑氣愈近,聲勢迫人,一股熱血從胸中翻起,衝出喉頭,化作一串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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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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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臉像是被聲波擊碎般融成一團黑霧,在屋內散開,隻留下那“嘻嘻嘻嘻嘻”的陰森笑聲和飄飛的書頁。我連忙轉眼去看二冰,生怕他的大腦袋也同貓妖一起化成黑霧散去了。沒成想這廝正一臉詫異扭過頭來,衝我嚷道:“你沒事瞎扔什麽東西, 差點兒打著我腦袋了你知道嗎,這是要謀財還是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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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對他說:“你剛才變成好大一隻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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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什麽妖怪?我看你才像妖怪。”二冰急了,將手從洞口縮回,在空中一個斜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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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方才發生的一切向他詳述一遍,二冰說他什麽也沒看見,隻聽到頭上破空之聲,一個打字機擦過頭頂砸在書櫃上,扭頭一看我坐在原位,身子後仰兩手撐地,雙目圓睜,嘴張得老大,中邪一般。“看來這下面果然有古怪。”二冰總結說:“我剛伸手摸了摸,手感也不對,好像是伸進了瀝青似的,黏黏糊糊,怪惡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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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腳並用爬近洞口,那黑暗果然像是具有某種實體,而不是完全的空無。我忽然心生一計,深吸一口氣壓入丹田,憋了一會兒,果然感到胸口氣血翻湧,便向洞口發一聲喊,喊聲雖不似剛才那般具有穿透力,洞中黑油卻也化作霧氣散了。再看下方台階已顯現出來,我和二冰聚在洞口的兩個腦袋,在台階上投下幾個重重疊疊的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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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事了,下去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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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九兒,不愧是狗大爺,還真有點本事。”二冰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滿臉欽佩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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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叫出來的動靜太他媽好笑了,哈哈哈哈哈。”他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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