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魯馬斯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或許根本不相信這種事情。當然這很正常，如果換成一天之前，就連這位中隊長也不相信外面那些苟延殘喘的殘兵敗將居然還能湊起這麽多人。事實上，如果不是相關的規定相當嚴苛，而對於逃兵的懲罰(特別是軍官)又是如此嚴厲的話，他相信外面早就不存在任何軍隊形態的集團了。那些人早就各奔東西，能飛的飛，能跑的跑了。飛不掉跑不了的，也就和普通難民一樣在等死罷了。

　　沒錯，等死。這個詞很合適。因為上頭(也就是陣營高層那邊)至今為止都尚未決定到底要在女妖之門這鬼地方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是爭取還是放棄，亦或者保持現在這樣的旁觀?在這個決心最終被下達之前，估計這裡的難民要死掉一大半吧。

　　不過，這些都是很遙遠的問題了。對於這位中隊長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這場暴亂。人太多了，而且不止是軍人，那些平民也混了進來。

　　“怎麽回事，事先一點預兆都沒有的?”他咒罵著，然後看到一個部下略微有點畏縮的發言。

　　“上午的時候……城外的那些平民，抓了好幾隻野獸……”

　　在女妖之門，抓野獸可不是一件常見的事情。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扭曲變異的動物完全沒有利用價值。

　　“抓野獸幹什麽?”他怒聲問道。

　　“聽說是獻祭。”部下低聲的回答。“向那個神，叫什麽泣血匕首的。”

　　是的，這事他也聽說過。在難民營裡，已經出現了一個新的信仰。不過這沒什麽奇怪的。越是危機困苦的時刻，人越需要相信點什麽，好讓自己能夠逃避現實。此類事情發生過無數次，以至於早就不足為奇。要說這一次有什麽特殊之處的話，那就是這個並不存在的“泣血匕首”是一位復仇之神。

　　它會給受到傷害的信徒復仇，報復那些加害者。

　　當然這完全是一種虛妄，別的不說，每個人都知道格魯馬斯活的好好的。如果所謂的泣血匕首有給予受害者復仇的能力的話，哪怕每次所謂“復仇”只能用針戳一下，也足夠讓格魯馬斯變成碎末了。

　　但是對於那些無力的人，除了相信之外，還能做什麽呢?

　　“哈哈……荒謬……但這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麽關系?”

　　“泣血匕首接受了獻祭。”部下小聲說道。“它承諾今日就是約定的時刻……就今天……今晚。”

　　原來是這麽回事！

　　該死，明明是一群根本沒有抵抗之力的廢物的，但是真的參合進來的時候，卻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他看了一下周圍的部下，很多人臉上都有深深的畏懼之色。他們當然會害怕，每個人都清楚，他們在這裡幹了些什麽。殺人放火，擄掠一點都沒省下——雖然是仗著格魯馬斯的身份狐假虎威，但是他們也確實的好好的爽了一把。這種情況下，如果說腦子不太靈光什麽都不懂的倒也罷了，但是只要稍微有一點點見識的，就明白假如這場暴動成功，那麽他們就絕不可能被平安無事的放過。

　　格魯馬斯怎麽說也是指揮官，擁有高層賦予的身份和責任，而且又是貴族，還有術士的貼身護衛。他或許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們卻絕不可能逃掉。或者說，哪怕他們想逃，也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夠逃走。因為此時此刻，出城的主要通道都已經被堵住了。

　　因為如此，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應該幹什麽。雖然冒險，但是怎麽說卻也是豁出去賭一把。

賭贏的話，就能直接把這些暴民給驅散掉吧。　　他戴上頭盔，把外骨骼裝甲的動力提高到最大，並且戴上自己的頭盔，拿起自己的那根鐵棒。那件武器並不是製式裝備，只是從車輛廢墟裡拿到的一根長度適中，而且比較結實的合金棍罷了。如果是對付同樣的重裝步兵，它幾乎算不上有什麽殺傷力，但如果對付孱弱的血肉之軀，它卻是一件相當厲害的武器。畢竟，一旦進入人群，這根武器可以肆意揮舞，而且造成非常大的破壞。

　　憑借外骨骼裝甲的力量，一棍子打死十幾個人都沒問題。

　　只要跳上去，在暴民真正下定決心之前衝入人群，那就能直接乾掉一大部分領頭的。而這種烏合之眾，只要受到打擊並被消滅其中中堅分子的話，那他們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敗下陣來四散逃走。當然，如果格魯馬斯大人及時派來援兵……不要太對，只要有一百個重裝兵，鎮壓這次暴動就不成問題。

　　然後，他站了出來。

　　外面的人群迅速做出了反應——人們出現了明顯向後退的趨勢。這正符合烏合之眾的特征。在昏暗的光線下出現的鋼鐵甲胄，雖然只有一具，但是依然很有威懾力。

　　夕陽的殘光照耀在冰冷的鋼鐵之上，映照出這機械巨人。雖然懂行的人都知道，外骨骼裝甲向著小型化發展的趨勢已經不可避免，越新型，越強力的外骨骼裝甲，體型就越小，甚至比普通人大不了多少。但是有時候事情卻是反過來的。比如說此時此刻，這麽一具身軀龐大的鋼鐵巨人，遠比一台體型嬌小的外骨骼裝甲給予人的心裡壓力更加震撼。

　　勇氣和自信向來都是此消彼長的。一開始的時候，是這位中隊長忌憚對方人多勢眾，現在情況是完全反過來。雖然只有獨自一個，但是對面的表現卻讓他恢復了勇氣和信心。一群烏合之眾有什麽好怕的?

　　只是一下子，他就從人群中分辨出那幾個帶頭鬧事的中堅分子了。事實上那也確實很好分辨，因為那些沒有動搖退讓的幾乎都是軍人，穿著那種不合時宜的冬裝。

　　地方軍的殘兵敗將……他們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總督已經死了，他們的領土被敵人攻佔，而他們的人民也已經變成一群苟延殘喘的難民。他們還以為自己有資本進行談判呢，所以才提出那些可笑又愚蠢的條件……一群連大勢都看不清楚的蠢貨！這種蠢貨，不管死掉多少，都不值得可惜！

　　他揚起手裡的合金棍子，同時彎下膝蓋蓄力。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衝過去……在這些渣滓廢物想起來反抗之前，把他們愚蠢的腦袋打爛。他甚至已經給自己手裡這根金屬棒子想好了一個充滿威懾力的名字:碎頭者。

　　他希望，經過了今天之後，以後的很多時間裡，只要這根棍子拿在手裡，就能讓所有這些人聞風喪膽，連抬頭看一眼他的勇氣都沒有。他會成為尼斯城這邊的一個傳說……

　　一道突如其來，震撼性的能量讓整個外骨骼裝甲全身一震。他定下神來，卻發現視野周圍都被白煙所包圍。

　　煙霧彈?這可是有趣的玩意啊。他心裡冷笑了一下。這影響不了什麽，反正他已經記住了自己獵物的位置和方向。而且濃煙也遮擋住了敵人的視野，讓他們根本沒辦法瞄準射擊。從這一點來說，這種程度的煙霧，對他的幫助大於妨礙。

　　趁著這個機會，直接衝過去吧。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但是很遺憾，盡管他啟動了機器，然而除了一陣劈裡啪啦的爆裂音之外，這具已經能很習慣的使用的外骨骼裝甲卻一動不動。

　　耳朵裡聽見了一聲很響亮的“啪嗒”聲，仿佛是金屬斷裂的聲音一般。

　　故障了?他下意識的低頭看去，卻看到自己身上——外骨骼裝甲之上——多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潤滑油、血液還有黏糊糊的內髒，一起從缺口中向外流。

　　類似的場面他見過不止一次……事實上，幾乎所有有過實戰經驗的人都見識過這這一種。前面說過，穿戴外骨骼裝甲的重裝步兵就是這個世界的裝甲部隊，而電磁炮就是對付外骨骼裝甲最常見的開罐器。但是哪怕如此，他依然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醒悟到自己的身體剛剛被一發電磁炮給射穿了。

　　剛才的白煙、機械嘈雜聲，都是因為這發電磁炮的緣故。

　　然後，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疼痛從身體上傳來。幾秒鍾後，白煙越發濃烈——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旦能源泄露，外骨骼裝甲經常會發生爆炸。而這個爆炸本身造成的殺傷力不容小覷。

　　原來……我要死了嗎?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接著，一陣可怕的聲響震撼著他的耳朵，成為他墜入黑暗之前最後感覺到的東西。

　　……

　　遠方的爆炸聲和火光讓整個城市都似乎亮了起來。

　　格魯馬斯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他本來打算推門進去，進行他最後一次小小的娛樂。但是這個聲音讓他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他轉身走到拐角盡頭的那個窗台，在這裡，他能有最好的視野去看尼斯城入口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團火光……然後又是一團火光……他幾乎不需要用腦子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嘖……比預想的還早啊。格魯馬斯略有遺憾的想著。說起來那個叫做陸五的家夥還真是簡單粗暴。至少讓格魯馬斯來乾的話，他會用一次精彩的偷襲開場，絕不會在入口的位置就搞出這麽大的聲勢來。

　　不過，也無所謂了。

　　他隨手抽出自己攜帶的終端——不是那個精致的，而是那個普通型，正常情況下很少使用的那個。幾秒鍾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格魯馬斯大人?”

　　“是我。”格魯馬斯漫不經心的回答。“你可以帶著部隊來尼斯城這裡了。”

　　“好的，大人，我立刻出發。”對面的語氣十分恭順，沒有半點討價還價，因為這本來就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我不是個苛刻的人，但天亮之前，”格魯馬斯抬眼看了一下天空，天空已經處於昏暗和漆黑的交界之中，很快就會徹底歸入“黑夜”的范疇。“你必須要趕到。”

　　“絕對沒有問題。”聲音立刻回答。

　　遠處又響起了一聲爆炸響，接著又是一聲。這個世界的武器，包括最常見的通用步槍到威力強大的電磁炮，其實在“靜音”方面都很到位。“槍炮聲鋪天蓋地”之類的描述並不適合這個世界的戰場。這種爆炸聲，九成九都來自外骨骼裝甲，或者說被摧毀的外骨骼裝甲。這兩聲爆炸意味著至少有兩條生命永遠的被抹消了。

　　應該是部署在外圍的那些哨兵吧……格魯馬斯想著。在那個方向，他部署了很少的兵力，只能進行一些微不足道的抵抗。當然那些兵痞本來就是棄子， 死光了也不會讓他有哪怕一點點的遺憾。想歸想，他的手上可一秒鍾都沒停下來。很快的，他的終端又連上了另外一次通話。

　　“格魯馬斯，你找我了?”對面依然是那個輕佻而快速的聲音。“陸五是不是動手了?”

　　“是……”格魯馬斯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對方直接打斷了。

　　“好的，那麽我去陸五的營地，”對方說道。“如果他在營地裡指揮，我就直接乾掉他。如果他沒有，那麽我再來尼斯城。對了，如果他雇了一個術士來當護衛，那我就好好的和那個術士談談。放心，不管他在不在營地裡，午夜之前我都會回來……只要保證你自己午夜之前還活著就行了。”

　　“等等，尤塔，如果可以的話……”

　　“就這樣說了，我現在過去見見這位晚星家族選出來的精英，看看他是不是配得上這份榮譽。”

　　通話直接被切斷了。

　　“可惡……”格魯馬斯輕聲咒罵了一聲。可惜了，原本他的精巧構思估計泡湯了。尤塔總是喜歡暴力而直接的解決問題。沒錯，這很有效，但你要明白，如此做法毫無美感。

　　看來只能玩玩戰爭遊戲了。他不是很情願的將通訊連上另外一個人。

　　“格魯閣下，”通訊連接上之後，他首先開口。“尼斯城裡發生了暴動，一群無視陣營利益和執政官權威的暴民對我發起了進攻。”他說道。格魯那種急於討好他的態度傻瓜都看得出來，那個蠢貨顯然覬覦著更高的地位——而且因為他此刻的身份，倒是一枚好用的棋子。“我需要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