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親眼看到，”伊萬說道。“但是我看了一下戰後的陣地……所以我想，和親眼看到也沒什麽區別了，反正都是一目了然，稍微用點腦子就能想明白的事情。”他略有些遺憾的說道。如果他早知道那些毀滅者會如此，那麽也許他壓根就不會輸。

　　“一個有利的地形?”

　　“不止是有利，一個居高臨下，視野開闊，但是地形卻狹隘的陣地，”伊萬說道。“實地看過就會明白，左右兩邊沒有迂回的空間，就算強行迂回，也只會因為行動遲緩而很容易成為靶子。唯一的選擇就是正面衝鋒。不過就算正面衝鋒，那裡也建設了相當多的妨礙工事，毀滅者的速度也會受到限制。”

　　“但是，如果我沒弄錯，只有一座電磁炮塔。”阿琪說道。“只要毀滅者數量夠多，那肯定可以衝破的。”在這方面，報告的內容相當詳細。沒人知道陸五到底是怎麽贏的，只能推測他是一個神槍手，強行依靠自己的射擊遏製了敵人的衝鋒。而損失達到一定程度後，就算是毀滅者也不得不放棄。因為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實在沒其他的可能了——腦洞再大的人，也不會覺得毀滅者放棄是因為陸五和他們是親戚關系。

　　當然“神射手”這個解釋在理論上也是有可能的，特別是那些對武器裝備並不熟悉的人。但是阿琪並不這麽認為。作為一個軍人，特別是一個班科出身的軍人，她很清楚電磁炮塔的性能。除此之外，雖然阿琪抓住一個活口的時間還不是很長，但是後方的研究者也不是吃白飯的。毀滅者的能量護盾強度已經有了初步數據。這兩者綜合起來一計算，無需花費太多的腦子，阿琪就能輕易的判斷出，哪怕經過改裝的電磁炮塔，只要毀滅者稍微有點數量，甚至隻達到兩位數，就不可能擋得住。

　　“是的，可以衝破。但是衝破又能怎麽樣呢?那邊只有一個操縱者。”伊萬回答。

　　“什麽意思?”

　　“一開始我也搞不懂，但後來細細的品味之後，我覺得自己能理解毀滅者的思維模式了。”伊萬回答道。“毀滅者發動了一次進攻，因為數量不足的緣故，被擊退或者消滅了。等到他們大部隊到來後，他們就會發現了一個相當糟糕的事實——攻佔這個陣地毫無意義，因為在這裡，他們永遠只能打虧本的仗。”

　　“虧本……”

　　“對，就算毀滅者殺死了陸五，摧毀了陣地，順帶著把電磁炮塔切成渣渣，但是這又有什麽用呢?至少十個毀滅者會死掉，而電磁炮塔又不算什麽罕見的貨色。他們的巡邏隊下次來的時候，照樣要面對一座電磁炮塔，外加一個敢死的射手。想想看，在其他地方，一個毀滅者可以輕易消滅十個，甚至二十個穿著外骨骼裝甲的人類士兵。在這個小小的戰場上，他們卻需要死掉十多個才能殺死一個人類士兵……”

　　伊萬剩下的話已經不必再說，傻瓜都能看出這筆買賣怎麽看都是虧本。而且問題是，這是一個無解的麻煩。

　　所以毀滅者們在小小的接觸戰之後，迅速的做出完全正確的決定，那就是撤退。這個礦場不要了也罷。

　　“原來如此……”阿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如此一來，一切的邏輯就都合情合理了。確實，毀滅者們數量有限，他們不可能願意玩這種虧本的“兌子”遊戲。他們想要徹底解決這個麻煩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在這個位置駐扎一支部隊。但是，如果毀滅者有能力駐扎的話，他們為什麽還需要用巡邏的方式控制這片區域呢?他們的數量太少了，

唯有巡邏的這種方式，才能以較小的數量控制較大的區域，並且在小規模交戰中佔據優勢。　　“哈，這就是所謂的誤會嗎?”她笑了一下。這並不是陸五原先的計劃，只能說陸五很勇敢，也很幸運。事實上，如果陸五身邊帶著幾十上百號人馬，或許毀滅者就會真的不顧一切的衝殺過來，把所有人一起送到西天。當然，更重要的是，毀滅者不知道陸五手裡只有一座炮塔。

　　“如果沒有勇氣，是不可能得到輝月的垂青的。”伊萬說道。

　　“哈哈……”阿琪笑了一下。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該了解的事情也都了解到了。她的笑聲停了下來，正如正常的一次見面一樣，她等待著伊萬提出告辭。

　　“對了，差點忘記了，我還有一件事情。”伊萬說道。“事實上，您不覺得陸五應該為這次勝利得到獎賞嗎?”

　　“獎賞?我?”阿琪不感興趣的回答。“你似乎弄錯了，我只是監察官，想要因戰功得到獎勵，應該去找總督才對。不過總督已經沒了，所以也就沒什麽獎勵可言。”

　　“不，不是這樣的，阿琪小姐，”伊萬了用這個不常見的稱呼。“您可以讓陸五成為‘代理’軍團長，暫時給予他相關的權限。這是您作為監察官擁有的權力。您雖然不能任命正式軍職，但是可以任命臨時軍職。這是您最重要的權力，不是嗎?”

　　這不是謊話。監察官真正最大的權力是可以將她認為“有嫌疑”的軍官暫時撤職，並以其他人暫代——不過這種事情很少。因為監察官必須為自己的判斷負責。一次無緣無故的撤職逮捕，可不會道一聲歉就沒事了的。

　　“我為什麽要這麽做?”阿琪反問。“從來沒過這樣的獎賞啊?。”反正現在她也不在乎了，那些殘兵敗將的麻煩又不關她什麽事?雖然其實陸五給她私人留下的印象還算不錯(他們畢竟一起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是她又沒欠下什麽人情。那是一筆公平的交易。

　　“因為您需要這麽做。”伊萬笑了起來。有那麽一瞬間，阿琪忽略了對方略顯頹廢的神情和垂掛著的手臂，甚至忘記了滿身上下散發著的止血噴霧氣味，“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應該是想要發動一次反攻?”

　　“哈，我發動反攻?誰告訴你，我想要進攻?迦舍城這裡所有正規軍兵力集中在一起，也不過區區十五個軍團而已。”阿琪說道。“除非上頭髮動統一的進攻……”

　　“迦舍城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伊萬說道。“一路向西前進的話，約莫四百個視距的距離，就是一條大河……只要我們能炸毀堤壩，就能創造出一片大范圍的沼澤……”

　　“那有什麽意義?”

　　“毀滅者運動能力極強，”伊萬說道。“不管是山地還是平地，運動能力都遠超人類之上。但是他們也有弱點，那就是他們的體重太重，在水裡壓根浮不上來。而一片沼澤地，會極大的影響他們的行動。如果在沼澤區域戰鬥的話……”

　　使用近戰武器的毀滅者，在失去他們的運動能力之後，與其說是敵人，不如說是活靶子。

　　“但是，”阿琪努力克制著自己心頭的衝動。“他們並不是傻瓜，不會選擇在沼澤地區和我們戰鬥的……”

　　“那麽，您就扼守住那個區域就行了……奪回河流以東所有的領土。這不是一個很輝煌的成績，但是……想想看，這不正符合您的姓氏嗎。晚星！”

　　“但是這和陸五有什麽關系?”

　　“關系大著呢。想想看，如果陸五有了軍團長的職位，哪怕是代理，他也有權任命軍官，並且順利的重新整編整個軍團。然後，他會嘗試去一個個的收復礦場，也就是說，那將意味著一場無法避免的戰鬥。當然，吸取了我的教訓之後，他的準備會更加完備，更加難以被擊敗。他會，”伊萬深吸一口氣。“吸引住凱查哥亞特的注意力，哪怕是暫時的。想想看，阿琪小姐，凱查哥亞特必須要把各個地方的巡邏隊抽調集合起來，組成一支軍隊來進攻。這意味著——他的邊境上將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這將給您未來的進攻帶來多大的優勢?用一場進攻掩飾另外一場進攻，您會有一個絕大機會……”

　　“哈，你為什麽要對我說這個?”阿琪問道。“不，你怎麽會知道這個?！”

　　您的前任曾經找我研究過未來的作戰計劃。伊萬在肚子裡回答。你們這些貴族都是一樣，想要建功立業，為此不惜冒險，更不憚將手下的生命送進火坑裡。你們根本不懂戰爭是什麽！哪怕長期準備，周全謀劃，都會因為一個小小失誤而全盤皆輸。

　　“人的眼光總要放的長遠一點啊。”伊萬笑了一下。“比方說我。如果上一次我打贏了，控制了整個礦區，那麽這就是我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哈……”阿琪笑了一下，但是她也不由得心驚。原來如此嗎?不，原本就應該如此啊！如果這一切是伊萬完成的， 那麽伊萬實際上就踏出了邁向總督的第一步。

　　沒錯，是第一步。因為這一次女妖之門的失敗可以說相當的淒慘。如果伊萬能完成這樣的戰績，簡直就是一片黑暗中的那一點光明。哪怕高層腦子一高興，直接把他提升為總督(雖然可能性很低)也不是不可能的。

　　“為什麽陸五會想去一個個收復礦場?”阿琪問道。

　　“他就是這麽決定的。”

　　“他根本不知道他之前的勝利完全是一個偶然?一個由誤會而產生的巧合?”

　　“似乎是如此。”伊萬壓低了聲音。“很不可思議對吧?但是考慮到他的年齡和經歷，這似乎又很正常。”

　　“我聽說，紅衣是個不錯的人才，他沒阻止嗎?”

　　“阻止了，但是我相信我的眼光。陸五似乎因為之前的勝利，有了很大的自信。只要陸五成為代理軍團長，那麽，就算紅衣阻止也沒用，我也能說服他這麽做。”

　　“那麽，你，想要得到什麽?”

　　“哈，”伊萬笑了起來。“現在我什麽也做不了，敗軍之將，就算說的天花亂墜，也不如一次實打實的勝利有說服力。但是如果陸五在奪取礦場的戰鬥中遭到一次失敗，那麽……我就有機會了。”伊萬看著阿琪。“我想，你會支持我的，不是嗎?”

　　整個房間的氣氛突然之間凝滯下來。阿琪看著面前死老頭的面孔，這個老頭還不死心，哪怕落到這個地步還想東山再起。不知怎麽，她感到一陣惡心，但是卻又不得不把這種情緒壓製在表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