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稚坐在和豐樓二樓靠窗的包廂裡,低頭呷一口剛釀的葡萄酒,春日的長安城人來人往,街道兩旁店肆林立,不遠處隱隱傳來商販頗具穿透力的吆喝聲。二樓之上有歌姬彈奏著淡雅宜人的古琴,檀香輕揚,琴聲嫋嫋在廳中回蕩著。
念稚捏了捏手裡的請帖,今兒早上賀蘭缺使人送過來的,言明之前多有不恭今日專門請她赴宴賠禮道歉,並隻請她一個人。念稚思忖著杜風彥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元響一大早就被杜相爺請去喝茶了,明姿拉著杜風彥逛街去了,孟拂和杜皚娜也不見了蹤影,她隻好一個人隻身赴宴,找著他事先定好的包廂,隻是這都大中午了,賀蘭缺還是未現身。
和豐樓的老板趙大有親自過來斟茶,陪著笑道:“剛才賀蘭公子派人來說家裡有事一時耽擱了,怕是要稍晚一會才能趕到,還請鄭姑娘稍等片刻。”
“無妨。”
“鄭小姐不是京城人士?”趙大有聊起閑話。
“我從天山來。”她晃晃手上的手鐲,是天山特產的極品冰玉,是鄭濟川親手打磨,裡側刻著她的小名“鬧鬧“二字,她自小佩戴在身。
“呀,果然柔潤通透。”趙大有竟然伸手去摸,念稚一愣之間,忽然瞥見他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又極快的抹去了。
“鄭小姐慢坐,有事喊我便是。”念稚微微點頭。
“大膽奴才,竟敢搶佔我家主子的位置。”一聲尖叫差點刺破念稚的耳膜,緊接著衝進來一個紫衣的矮小身材的男子。
“你是何人?”念稚不喜他如此無禮,沒好聲道。
“你管我是何人。你佔我家主子的位子就是大不敬。”他刺耳的聲音聽得念稚極不舒服,“來人呐,給我拿下。”
門口忽然湧出十幾個壯漢,念稚心裡一股無名火竄起,“管你是皇帝老兒還是公主,天子腳下也不能如此放肆。”她支起手臂就要站起,忽聽哢嚓一聲,椅子上忽然冒出幾道機關哢哢嚓嚓把她雙手雙腳都箍起來,她一驚使勁掙扎,那機關不知是何材料做的,竟然箍的緊緊的。
“哼哼,無知小民認罪,還不抬到公主府裡去。”大漢一湧而上,連椅子帶人一起抬起便走。
念稚倒是毫不驚慌,遠遠的朝趙大有做了個口型,任由他們抬了去。
長公主府。
念稚被扔在地上,椅子咯的她很不舒服,她抬頭望著高高在上的那位雍容華貴的女子,“你就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一襲金鳳長袍,領口用金絲線勾邊,袖口繡著鳳凰圖案,三千青絲被挽成一個高髻,插著一流蘇金步搖。眉如柳,唇如血,膚如玉,此時正合著雙眼慵懶的半靠在踏上。
旁邊那個刺耳的聲音又想起,“竟敢如此與公主說話,給我使勁打。”念稚這才看出他應該是太平公主的心腹太監。
旁邊閃出幾個壯實的宮女伸手便欲呼她巴掌,念稚豈能受這種委屈,連人帶椅飛身而起將幾個人撂倒在地。
“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念稚厲聲道,“即便是公主也不能濫用私刑。”她毫不畏懼的瞪著太平公主,“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好端端的在和豐樓赴宴,憑什麽抓我?”
“哼,天下人都知道那包廂是長公主專屬的地方,你竟然鳩佔鵲巢,這是蔑視皇家的大不敬之罪,按理當誅。”那太監指著念稚鼻子罵道。
“賀蘭缺呢?你讓他出來說說是誰請我過去坐的?”念稚忽然眨了眨眼道:“他為什麽不出來?我聽說他與長公主府關系極好,莫非你們沆瀣一氣串通了來騙我?”
“你,你滿嘴胡言。”小太監跳起來,“給我打,往死裡打。”
滿堂的侍衛都圍向念稚,她卻不放在眼裡,若沒點真本事豈敢闖這龍潭虎穴。
小太監眼瞅著她把一屋子的人都打趴下,忽然從懷裡掏出個什麽東西按了一點,念稚忽然覺得手腕刺痛,低頭一瞧竟然是從椅子扶手上伸出一把尖刀刺破她的手腕,鮮血頓時順著手臂滴在地上,侍衛趁她不備一哄而上,眼看就要斬於劍下。
“住手。”門外忽然衝進來一人,幾個箭步衝到念稚身邊扶起她,原來是李瞞。
太監和侍衛一見來人,驚得紛紛跪倒在地,“太子殿下。”
念稚聽得心頭一震,雖之前看他氣度應該是某高門子弟,不想竟然是當朝太子李隆基,隻是不知為何要瞞著她。
李隆基沒心思管他們,他撕了衣擺給念稚仔細包扎好,才怒吼道:“狗奴才,你們好大的膽子。”他指著那小太監大喝道,“魚朝恩,你瞎了狗眼。快把這勞什子機關打開。”
魚朝恩嚇得腿肚子直打轉,一直高臥踏上的太平公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阿瞞,你來了。”
李隆基眼裡似要噴出火來,他緊握雙拳忍了良久道:“阿瞞給姑姑請安。”他行了禮又道:“姑姑,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想必是有所誤會,還請姑姑高抬貴手把這機關去了吧。”
“我瞧著不像是誤會,她把我這弄得人仰馬翻,你也看到了。隻是佔了我在和豐樓的位子也就罷了,姑姑豈是那種小氣之人。隻是今兒她打傷了那麽多人,就是在皇帝哥哥跟前也說不過去啊。“她頓了頓,笑著道:”阿瞞啊,你就是心太軟,亂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沒得汙染了咱們皇室威名。”
李隆基低聲下氣了半天不想被太平公主一頓搶白,他臉色一變便要開口。念稚忙使眼色拉住了他,她也素日聽聞當朝太子和他親姑姑的關系緊張,今日一見,果然暗藏玄機。
“是念稚不懂事,擾了公主雅致,請公主贖罪。”她不想給李隆基添麻煩,遂溫聲道。
“那就自斷一臂吧。”太平公主冷冷道,念稚和李隆基俱是心頭一震,果真心狠手辣。
“我看還是先斷了你們的手臂吧。”話音未落門外守衛的士兵忽然被扔了進來,個個捂著手臂呼天搶地的哭喊,原來竟是被人生生折斷,元響跟在後邊飛身而來。
他滿臉怒氣,從李隆基懷裡攬過念稚,抽出背後長劍,隻聽哢嚓一聲,整個椅子應聲而斷。
他揉揉念稚手腕,還好隻是皮肉傷。他撩起斷椅,向著魚朝恩冷冷笑道:“這機關是你做的吧,如今便還給你吧。”說罷用力擲向他。
魚朝恩哪裡躲得開,被椅子一擊而中頓時一口鮮血噴出來,身子軟綿綿的倒在地上。
“你是何人?”太平公主一驚,拍著桌子厲喝道。
“專門治你的人。”元響打橫抱起念稚,朗聲道:“我已請了杜如晦大人給聖上寄了折子,你們就等著到皇帝跟前解釋吧。”說罷大步走了出去。
“你,你放肆。”太平公主指著元響背影氣的直顫抖,好好的計謀被他的出現突然攪了局,直到他背影不見了才扭頭向李隆基大聲道:“這又是你從哪裡請來的幫手?哼哼,不愧是我的好侄子,你氣死我才甘心是吧。”說罷拂袖而去。
李隆基站在原地半響,額頭青筋暴露,不發一語。
元響帶念稚徑直去了醫館,請郎中仔細看過又重新包扎了才放心。
念稚瞧他一臉鐵青,心虛道:“嘿嘿,你那把劍好生漂亮,可有名字?”
元響還是一言不發,念稚急了:“哎呀,我又沒事,你不是順利找到我了嗎?”
元響這才抬頭瞪她一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長公主府那樣的龍潭虎穴你也敢一個人闖,你也看到當朝太子李隆基在她跟前都不敢翻臉,你怎麽有膽?”
“咦,你怎麽知道李瞞就是太子?”念稚跟他的重點完全不在一處。
元響被她問傻了眼,支吾道:“我現在是說你,你管別人幹嘛。 ”頓了頓又道:“若不是和豐樓的趙老板找到杜府來,我到現在還是一無所知。”他不敢想若自己沒有及時趕到會如何。
“嘿,他倒是會辦事。”原來念稚在和豐樓被帶走前跟他做的口型就是四個字“杜府元響”。
“趙老板認識你?”元響冷靜下來問道。
“算是吧。”念稚嘿嘿笑道,“其實和豐樓是我家的產業,我自小幫阿耶打理家業,趙大有一直負責我家在京城的事務,所以與我是熟識的。”她拉過元響的手,認真道:“趙大有一早就提醒我了,他在我桌子上寫了“小心有詐”四個字,所以我是心裡有譜的,我就是好奇賀蘭缺到底搞什麽鬼,誰知把我弄到太平公主府裡去了。“她在元響手臂上蹭了蹭,委屈道:“你不知道那太平公主可凶了,連阿瞞都不敢跟她頂嘴呢。”
元響拉下她小腦袋捧在手裡,看著她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後不要單獨涉險。不管怎樣,你要記得還有我呢。”
“恩”念稚小臉微紅,一頭撲進元響懷裡,“還是你膽子大,就敢那麽大喇喇的闖進去救人。”
“不然我能怎麽辦?”元響一指頭戳向她額頭,“我的心上人豈能受別人欺負?!”
念稚聽到心上人這三個人心頭一震狂跳,心裡早就甜的快要滿溢出來。
元響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將她雙肩輕輕抱入懷裡,一顆七上八下的心這才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