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擺在西市和豐樓,李瞞事先包場了整個二樓。 和豐樓號稱是長安第一酒樓,但它並非孤樓,而是幾個樓閣亭榭連綿相接,飛簷畫角,俯瞰著長安城,景色極佳,一向是長安城中遊人登高飲酒的所在。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孟拂搖頭晃腦念完詩,又飲了一杯蘭陵美酒,讚道:“好酒,好酒。”
高力士給每人跟前的酒杯都斟滿了,念稚看孟拂一杯接一杯直攙的酒蟲都快出來了,剛想伸手去夠自己的酒杯,被元響直接端走了,又吩咐小二專門上了碗乳酪給她,念稚一邊眼饞著別人喝酒一邊小口飲著自己的乳酪。
李瞞不動聲色的將一切看在眼裡,舉杯道:“念稚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今日李某有幸結識各位,先敬各位一杯。”眾人齊聲道謝,各自飲了。
“念稚的朋友自然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我一向耳聞杜家兄妹的風采,今日一見元公子,也極是仰慕的緊。”
“元響以前在長安也住過幾年。你們見過嗎?”念稚插嘴道。
“不曾。”元響搖頭,“我以前隻是在此地做些小生意而已,怎麽會有機會見識李公子這等大家公子。”
“元公子非池中之物,以後還要常來常往才是。”
“你們這般客氣什麽時候才能吃飽。”孟拂看不慣他們客套。
“孟弟失禮,還望公子海涵。”杜風彥忙止了孟拂話頭,舉起酒杯向李瞞賠罪。
“我不覺得孟拂有何失禮。”念稚插嘴道,“大家都累了一天,趕緊吃完洗洗睡吧。”
“好好好,”李瞞寵溺的笑笑,“大家別客氣,吃吧。”
這頓飯,念稚,明姿和孟拂吃的很痛快,杜家兄妹有些拘謹,李瞞和元響有些心不在焉,但總算賓主盡歡。
臨別,李瞞盛情邀請念稚,“我在京城有處別宅剛收拾出來,你去住吧。”
元響拱手道:“謝過李兄,不過我們路上就與杜兄商議好了,此番進京我們就叨擾杜府了。”
李瞞一愣,笑道:“是我唐突了,那我改日到府上拜會。”
杜府家仆早已侯在酒樓外,眾人拜別李瞞登車返家。
“哎呀我去,”孟拂叫的很誇張,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四散去,“你家宅子這麽大。”
“咱們這是攀上了富家公子。”明姿望著正紅朱漆大門頂端懸著黑色金絲楠木匾額,上面龍飛鳳舞地題著兩個大字“杜府”。
“不是什麽大宅子,也不是什麽富家公子,隻是我家阿公在朝為相,大家請隨意,當自己家就好。”杜風彥扶著明姿下了馬車,杜皚娜早一陣風似得跑進門裡去。
杜風彥親自拿著燈籠引眾人入內。元響和念稚跟在他身後,只見高大的磚築院牆,牆簷下砌築鬥拱,顯得古樸厚重,雖是夜深看不太清楚,仍覺得十分雅致。
杜風彥將眾人帶到會客堂,將燈籠遞給門邊的奴仆,整整衣擺進門,向著上座叩首道:“孫兒給阿公請安。”
“起吧。”一個兩鬢斑白的老者道,只見他一身素衣長袍,瘦削的臉,淡淡的眉毛下一雙眼睛似閉非閉,杜皚娜正乖巧的給老者捶背。
“阿公,我路上結識了幾位好友。”杜風彥敬立在阿公身邊,招呼道。
“元響拜見杜相爺,給相爺請安。”元響向前一步行禮。
杜如晦抬了抬眼,“元公子客氣,我孫兒與你為友我十分安心。
” 眾人一一拜見,杜如晦見夜色已深,因第二日是他六十大壽,便吩咐杜風彥領了眾人自去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杜府張燈結彩,因是六十整壽,大家都分外上心,一早就忙活開了。聽說今日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都要來賀壽,連太子都要來呢。杜家兄妹一直在前廳幫忙,直到中午開宴元響一行才見到忙的腳不沾地的杜風彥。
“不是說太子要來嗎?怎麽沒見到?”孟拂到處瞅瞅。
“太子是你想見就見的嗎。”明姿給他一個爆栗子。
“哼,我還不稀罕見呢。有什麽好,對不對,元大哥?”
元響不接他話,專心的給念稚剝蝦。念稚愛吃蝦,但嫌麻煩不愛剝,就等著元響剝完,她一手抓起四五個一起放進嘴裡,撐的嘴巴像含了個雞蛋似得。
“又沒人跟你搶,小心別噎著。”念稚接過水喝了幾口才發現是李瞞。
“咦,你也來了。”念稚喜道。
“春天易上火,多吃點青菜。”李瞞把一碟秋葵擱在她跟前。
“你吃過了嗎?一起吃吧。”
“忙了一上午還不曾吃呢。”
“那你得多吃點。”念稚在他耳邊低聲道,“聽說杜相爺大壽專門請的宮裡的廚子,我嘗著今兒這菜色確實不錯。”
“杜相爺好辣,今兒廚子做的都是湘菜,你嘗嘗這道“醋雞”,香濃氣醇、肉嫩骨脆。”李瞞給她夾了一塊雞肉,念稚喜滋滋的吃了。
元響在旁邊不動聲色的剝著蝦仁,心裡卻翻江倒海,這位鄭大小姐平時看著無比聰慧,一說到吃喝就傻乎乎的,人家給啥她都敢吃。
念稚卻不覺元響打翻了醋壇子,和李瞞有說有笑。
“吆,鄭姑娘,真是好巧啊,這都能遇到。”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忽然響起。
“是你,賀蘭缺。你還有臉登門。”念稚忽的站起。
“怎麽不能登門,今日我可是貴客。”賀蘭缺一進門就看見了元響和念稚,仗著今日拿著太平公主的懿旨料想沒人敢動他。
果然杜風彥過來打圓場,“咱們算是不打不相識,賀蘭兄請入座。”聲音裡卻極是不喜,想必是領了阿公的命令不得不維持客套。他俯首在元響和念稚耳邊說了幾句什麽,念稚使勁瞪了他幾眼就坐下了,畢竟是杜相爺大壽,她不能整的太難堪。
“怎麽今日這麽老實呢,你不是挺能打嗎?”賀蘭缺見念稚不欲理會他,心裡越發的想撩撥她。
“放肆。”坐在念稚身後的李瞞忽然厲聲道。
“陛…….”賀蘭缺忽然驚了,他之前視線一直放在念稚身上,加之李瞞坐的靠後他一直沒注意到。
李瞞不等他說完使勁朝他瞪了一眼,賀蘭缺電光火石間忽然悟到什麽,硬生生改了口,“鄙…….人失禮,打擾各位了。各位慢用,在下告辭。”說完就轉身走了。
“嘿,這個小王八蛋居然怕你,”孟拂樂得拍拍手,“上次差點把我們整死。”
“他對你動手了?”李瞞驚問念稚。
“嗨,沒多大事,不要緊的。”念稚顧念這是杜相爺的壽宴,不想大動乾戈。
“馮元一。”李瞞叫了高力士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什麽,高力士領命去了。
“他到底是什麽人?”明姿好奇道。
“他是太平公主的人,當朝宰相崔的義子。”杜風彥看了看李瞞低聲道,“我也是今日才聽說的,大家還是不要招惹他,他近年在長安城裡風頭正盛,聽聞太平公主對他很是寵愛。”
“宰相?你阿公不是宰相嗎?怎麽還有一位宰相?”明姿好奇道。
“當朝有三位宰相,張九齡大人,崔大人還有我阿公。”杜風彥解釋道。
“弄這麽多宰相幹什麽,他們之間不打架嗎?”明姿嗤之以鼻。
李瞞感覺要哭了,朝中關系複雜,即使宰相間也分幫結派,連個小姑娘都看得這麽清楚,自己這太子確實不好當啊。
“聽你們的意思,這個太平公主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念稚繼續一口接一口的吃元響剝好的蝦。
“恩”杜風彥鄭重的點點頭,“極厲害。”
李瞞在心裡默默加了一句:豈止厲害啊,念稚,若不是你救了我,我的小命早就斷送在我這親姑姑的手裡了。但他嘴上啥也不能說,隻能跟著杜風彥也重重點了點頭。
“可憐的風彥,”明姿大發慈悲的拍拍杜風彥的手臂,“當官不容易,來吃個大蝦補一補。”
“所以我不在朝為官,天天跟我妹子在外面瞎混,嘿嘿。”杜風彥感動的一塌糊塗忘了李瞞還在旁邊。
“江湖比這自在多了,你做的很對。”明姿笑意妍妍,杜風彥笑的眯縫了眼。
“我瞧他倆倒是很配,你覺得呢?”念稚拉過元響低聲耳語。
“我覺得我跟你也很配。”元響目不斜視。
念稚不妨他有此一答,心頭一跳,忙轉開頭去,心裡卻有一股甜意一絲絲蔓延開來。
“你臉紅什麽?”孟拂看她舉止怪異,好奇道。
“啊,天兒太熱了。”念稚雙手做扇驅趕臉上的潮紅。
熱嗎?孟拂看看自己身上還未換下的冬衣,三月份的天氣能熱到哪去。
“後日三月初三是上巳節,曲江那邊很是熱鬧,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壽宴散了,李瞞趁沒人拉住念稚。
“好啊,好啊。”念稚困的很,滿口答應。
“快去睡吧,後日我來接你。”李瞞聽到滿意的答覆伸手理了理她坐皺的衣擺,笑意盎然。
念稚一路小跑回自己院子的時候,元響就懶懶靠在門邊等著她。
“是等我嗎?”她高興的迎上去,一見到他,似乎瞌睡蟲都跑了呢。
“似此星辰非昨夜, 為誰風露立中宵。”元響抬頭望天,一臉的落寞。
“怎麽了這是?”念稚納悶,吃飯時還好好的,現在掉什麽書袋。她搖搖他手臂,問道:“你沒吃飽嗎?”
很好,元響心裡歎了很大一口氣,誰讓自己遇到這麽一個不懂風情的傻女人。
“你要跟李瞞去上巳節?”元響直接開口問道。
“是啊,他剛才跟我說的。”念稚傻愣愣道。
“你真的要去?”元響心裡頭不是滋味。
“你不去嗎?我準備叫大家一起去的。”念稚不解這有什麽可討論的。
“去,當然陪你一起去。”元響原本沉下去的心忽然因為這句話豁然開朗起來,“你想讓我同你一起去嗎?”
“想讓你去,又不想讓你去。”念稚支支吾吾道。
“你到底想怎樣?”元響在心裡呐喊,你這個傻女人能不能不要讓人家的心情一起一落的。
“聽說那天好多待嫁的女子都在那裡尋覓夫君呢。你長這麽好看,萬一…….”剩下的聲音蚊子哼哼一樣幾不可聞。
“你呀,”元響伸手輕輕捏了捏她雙頰,“傻瓜,我心裡有誰你不知道嗎。”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哼,我才不管你心裡有誰。”念稚得到肯定的答覆頓時趾高氣昂起來,她笑著飛奔進自己房間關了房門,隔著門板道,“聽說那天還有很多新科進士在那聚會呢,我得打扮漂亮點。”
“你個小沒良心的。”元響站在門外笑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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