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
死一般的沉默。然後――羽川掏出了手機。
“喂,請問是警察局嗎?”
“為什麽要報警啊!?我還什麽都沒做啊!”
“也就是說阿良良木君你打算做些什麽咯?”
“咦?嗯,這個嘛…………”
“喂,請問是自衛隊嗎?”
“怎麽直接就跳自衛隊了啊!?”
“那我就打給戰場原同學咯?”
“……………………你還是打給自衛隊吧。”
“阿良良木前輩你到底有多怕戰場原前輩啊?”
神原傻眼的看著我。
沒辦法。要說的話就像是食物鏈,或者說路飛和艾尼路,我被她完克啊。
“嘻嘻,駿河的前輩還真有趣啊。不過不用擔心,我是開玩笑的啦。”
雲間開心的笑著。
不過總感覺她的心情有些煩躁。就像是有什麽很想做的事卻因為我們的存在而無法做一樣的焦躁感。
羽川也察覺到了,站了起來說道“那麽,我們該走了”。
神原最後說了聲“學校見哦”,就和我們一起走出了房間。
※
“阿良良木君你怎麽想?”
回家的路上,羽川詢問道。神原貌似也有同樣的疑問。
你指什麽,我無法這樣說。因為不止我一個人覺得不對勁。不對,和她關系很好的神原和感覺很敏銳的羽川應該比我更覺得不對勁吧。
“說真的,我看不出雲間是志賀的女朋友啦。”
我把想到的老實說了出來。
我和志賀關系一般,所以我不覺得雲間的態度有多冷淡或是過分。
“阿良良木君你覺得她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嗎?”
“不覺得。”
“在知曉志賀前輩死亡的時候,千織的情況很嚴重。就像是這個世界到此為止一樣。從她母親那聽說,她連飯都咽不下,一直關在房裡不肯出來。”
神原像是不太讚成我,說了一些話。她也對雲間的狀況很是困惑。
雲間比想象中的正常。
本來是去鼓勵她的,卻已經完全恢復,而且還太過正常,神原不覺得欣慰,反而是加重了其內心的不安吧。
“隻是,她說了奇怪的話。是在羽川前輩被阿良良木前輩喊出去的那會,我忍不住問千織‘真的沒事嗎?’,她回我說沒事。”
神原回憶著那時的情形說道。
“她說多虧了[蝶],她可以隨時在夢裡見到他。”
“[蝶]?就是指毛毛蟲變得那個?”
面對我的提問,神原點了點頭。
“可以隨時在夢裡見到他?”
那種曖昧的事情能讓人恢復的這麽快嗎。夢終究不過是夢罷了。不會是現實。看不出她有分不清夢和現實區別的精神失常的跡象。她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但這裡面究竟是怎樣的呢。
“神原,這個。”
我把一樣東西給了神原。是在剛才瞅準機會偷偷拿的。即雲間用過的安眠藥。真不希望我的預想成真。
神原詫異地看著我。不是覺得我手腳不乾淨,而是覺得我們怎麽想到一塊去了吧。
“你剛才是想到了這東西是用來幹嘛的,才會那樣慌張的吧?”
“是的。”
“的確是讓人討厭的東西啊。”
“我覺得她沒有用這東西。”
是希望她沒用這東西的意思吧。
“還是跟她家裡聯絡一下,叫他們注意為好。以防萬一。一定要他們注意。”
008.
“那個是[蝶]的怪異。”
午睡醒來的忍一邊咀嚼著我買給她的Mr.Donut一邊說道。
“汝應該有聽說過中國的《莊公夢蝶》吧?那個叫莊子的做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醒來後就在思索到底是自己做夢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夢到了自己――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那個怪異能做什麽?”
“[蝶]象征夢,是能夠讓人在夢裡隨心所願的東西哦。”
“在夢裡隨心所願?”
“在夢裡見到死去的人,看來不是這樣子的。恐怕是那丫頭想要見到死去男友的心願,在夢裡實現了。”
就算做夢也想要見到他嗎?
就算是做夢也好嗎。
“夢和現實的區別,是很曖昧的哦。”
“是嗎?我倒是覺得夢終究是夢,不可能成為現實。”
“要是意識不到夢是夢的話就跟現實沒區別了。在夢裡見到的東西,一般來說會意識到這是夢吧?”
的確是這樣子的,在夢裡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之前,做了恐怖的夢就會覺得恐怖,做了好夢就會感到高興。一覺醒來就會意識到這是一場夢,於是會放下心來,有時也會感到失望。
“她不知道這是場夢嗎?”
我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至少現實中的她肯定意識到這是夢。”
因為她說在夢裡可以見到,即是說她不可能沒意識到。
“隻是可能在夢裡沒有意識到。”
要是意識到這是做夢,也就沒有人會成為那個香爐的俘虜了吧。
“可是,這樣一來,在夢裡見到的那個他不就是冒牌貨――是偽物了嗎?”
夢裡的登場人物頂多就是[自己夢裡的登場人物],不可能是本人。就算[蝶]能夠在夢裡讓人隨心所願,可也不能夠讓死掉的人在夢裡重生。
“吾主喲,汝在做夢的時候,會覺得夢到的人是冒牌貨嗎?”
“…………不會,大概想都不會想到這事。”
“就是這樣子的。在夢裡肯定覺得是本人。隻是在回到現實的時候,就會意識到這是夢――意識到這就是汝所說的冒牌貨――偽物了吧。”
不管在夢裡是多麽的幸福,一覺醒來她就會意識到那不是現實。在醒來意識到這是夢的時候她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雖然知道是虛構的,可她能夠隻把這當成是一場空嗎。
為什麽要重複這件事情呢。
雖然在夢裡必定能夠相見,可她能夠抵擋得住在知曉現實之時的空虛嗎。夢裡度過了幸福時光,在醒來後一旦知道這不是現實,肯定會失望透頂。但抱著馬上就又可以在夢裡相逢的希望,進入了安眠的世界。
惡循環將一直持續,沒有盡頭。
何時她才能意識到這是虛無的,回歸現實呢。
這樣一來,現在――或許隻有現在,就算沉浸在夢的世界裡也沒關系。
“你能把那個怪異吃掉嗎?”
“不可能。那個[蝶]隱藏在那個小女孩的夢中,吾等連觸碰它都辦不到――不過,如果汝真打算插手的話,就去拜托那個狐狸吧。”
※
這是自去過雲間家後過了好幾天的放學後的事情。在和戰場原一起回家的時候,被神原喊住了。
神原一副強忍悲傷的表情。
打算回家的走廊上走過的學生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都看著這邊。
我問她怎麽了,神原回答說雲間一覺不醒了。
這話很曖昧,進一步尋求詳細說明時,她開始說明狀況。
剛從雲間的母親那裡得知。
雲間睡著後就沒有醒來。
不管如何大聲的呼喊,不管如何劇烈的搖晃她的身體,可雲間她絲毫反應都沒有。
起初以為不過是深沉睡眠。但持續呼喊了很多次都沒見蘇醒。以為她在假睡,可毫無反應也太不正常了。
她的母親感到不安而喊了醫生過來,但連醫生也搞不清雲間這種睡眠原因。最後,為了穩定病情,醫生說要暫時觀察情況。
“有可能是安眠藥的緣故。我之前,雖然跟她母親打了電話,可是沒有告訴她這件事。隻告訴她千織看起來狀態不好,請多加注意。會不會是她吃安眠藥過多…………”
雖然照我的指示打了電話,可是考慮到雲間的情況而畏懼跟她母親說安眠藥的事情。的確跟朋友保密,向朋友的母親告發朋友想自殺的企圖這事情很困難。或許是神原自己也不相信雲間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緣故吧。
真蠢。或許由我來做這多余的關心比較好。
“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不要蠢了。要真是安眠藥的原因話醫生肯定會注意到吧?恐怕是別的原因哦。或許是更加精神上面的原因。”
戰場原對於不斷自責的後輩如此安慰道。
我沒有說話。
盡管如此,可的確不是安眠藥的原因。是精神上的原因。
這是更加物理的原因。
恐怕是那個怪異――[蝶]的所為。
009.
蝶。
昆蟲綱鱗翅目蝶亞目類動物的總稱。
覆蓋著美麗鱗片的巨大翼是其特征。
鬼、貓、蟹、蝸牛、猿、蛇、蜂、鳥,這次是蝶了嗎?
該不會打算在這座城市開個動物園吧?
“喲,來啦。”
像屋主一樣堂堂的坐在我的房間裡看著A書,水鏡向回房的我打招呼道。
“等下!那A書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因為家裡有兩個經常會對我房間突擊檢查的妹妹,所以全部A書應該都放在火憐和月火的房間了才對。
“竟然會將A書藏在妹妹的房間。你果然是鬼呢阿垃垃圾君。”
“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失禮,咬舌頭了。”
“八九寺語真的開始流行了!?”
說不定有一天會風靡全數呢,八九寺語。
“這個先不說,我有事想問你。”
“又打算對我做色色的事了嗎?”
“什麽叫做又!我根本沒有對你做過色色的事吧!而且你還是男的!”
“男女通吃的鬼畜變態,阿垃圾君。”
“誰男女通吃了啊!我的性取向可是很正常的!還有都說了是阿・良・良・木!”
“抱歉,咬舌頭了。”
“不對,你是故意的!”
“不要再鬧了阿垃垃垃圾君,快說正題吧。”
“竟然還反咬一口!?”
不過說的也是,再說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所以我把雲間沉睡的事情告訴了他。
“原來如此,是[蝶(The-nymphalid)]嗎?”
聽完,水鏡了然似的點點頭。
“果然跟著你就能找到我的獵物呢。”
“那個[蝶]的怪異,會不會讓人醒不來?”
我提出疑問。既然是這家夥的獵物,那他應該很清楚才是。
“不可能,肯定沒有那種副作用。”
不假思索的否定了。
“說到底[蝶]的能力隻是讓人做夢,到時間自然就會醒過來。”
可是她沒有醒過來。
在人幾天沒睡極度疲勞的狀態下放任不管,或許那個人會睡上一整天。但一般人睡著後,喊他搖他好幾天也沒有醒來,這太異常了。
肯定有其理由。
“會不會是她抗拒從夢中醒來?”
在重複現實和夢的過程中,她會想要留在夢裡也不難理解。
“是在夢裡許願不要從夢中醒來嗎?這樣的話會無法從夢裡醒來而是持續做夢,或許真是這樣。”
“那麽,怎樣才能讓她醒過來?”
本人不希望醒過來的話,周圍人能做些什麽呢?難道隻能等她自己主動醒來嗎。
“辦法有是有,可我不怎麽推薦。”
“辦法是?”
“跟她進入同一個夢裡,然後說服她。”
“這種事情能夠辦到嗎?”
“嗯。”
水鏡身邊的空氣開始產生波動。
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扔了塊石頭般出現了漣漪。
接著,一個古舊的銅製香爐從中浮了出來。
“點著這個香爐去睡覺,同時要碰觸那個做著你想要進入的夢的人。這樣就行了。”
“這樣子的話…………說服她還是拜托她的親人或朋友為好…………”
“不行。很危險。讓和她關系很親近的人進入夢境的話,只會被她的夢吸引。按照她如今的現狀來看,或許會醒不來。”
看來事情不簡單。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如何?要去嗎?”
“去。”
“呼呼,這樣啊。那就要小心了。你隻不過是進入了她的夢裡,但可不是夢的主宰。能夠在夢裡隨心所願的力量在對方的手中。一旦失敗就回不來了。也就是說你會死的。”
水鏡最後再次警告了我一番。
“別被夢迷惑了哦。”
“別看我這樣我意志可是很堅定的。”
“………………我翻。”
水鏡翻了一頁A書給我看。
那、那是………………
巨乳眼鏡LOLI!!!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嚎叫著,撲向水鏡手中的A書。
“別過來馬賽克男。”
結果被拍飛了。
“真是的。你這種應該被和諧的角色竟然能在動畫裡登場,真是不可思議。”
“我要是不能登場這部作品就沒有意義了吧!?”
“不是還有這麽多妹子嗎。最近百合向的作品也不錯。”
對了。
就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水鏡向我提出一個問題。
“遭遇[蝶]的那個女孩,叫什麽名字?”
“誒?記得是叫雲間千織吧?”
“雲間千織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水鏡輕聲竊笑起來。
“怎麽了嗎?”
“鬼少年哦,我們似乎把受害者和加害者搞反了。”
“誒?”
把加害者和受害者搞反了?
怎麽可能。雲間毫無疑問的是夢的怪異――[蝶]的受害者啊。
“[雲間]這個姓氏意味著無數蜘蛛之穴,與[千織]則代表著無數的網…………縛住蝶之翼的少女。呼呼,這次的事件恐怕沒那麽簡單喲,鬼少年。”
010.
進入她的夢比預料的簡單。
雲間的雙親把女兒拜托給醫院照料,他們為了找到能夠救治女兒的醫生正在四處奔波,所以我可以輕而易舉的跟睡在病房裡的雲間獨處。
通過水鏡給我的香爐,我進入了雲間的夢。
正在想她的夢的世界是怎麽樣的時候,就看到了漆黑之中漂浮著的明亮的動物園。除此以外是完全的黑暗,所以我毫不迷惑。
向著動物園走過去,在那裡看到了雲間和志賀。大概是以前他們一起出來玩的場景吧。
“我記得你是……”
“不記得了嗎?我們見過一次的,要不要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阿良良木歷。是你的學長,是志賀的同班同學哦。”
“…………我們在哪見過面的?”
“在你家裡啦。”
她不由得看向邊上的志賀。
不是那種不純的關系啦,不用露出這種目光。雖然你讓我拿掉你的virginity來著…………
“我跟神原他們一起去探望你的,不記得了嗎?”
她混亂了。
看起來真的不記得了。不記得現實的世界裡發生的事情了。
“真不巧,我不是你夢裡的登場人物。”
夢,對這個詞她表現出過敏反應。
雖然她可以讓自己和志賀以外的人依自己的想法在夢裡登場,可她沒有想到過我的事情吧。
為什麽呢,是因為我,對她來說是在經歷了痛苦的[現實]後認識的人。
本質上來就說是她所做的幸福美夢裡不相稱的登場人物。
但她已經不得不承認了。
在她認出我來的一瞬間,她就該意識到這是一場夢。
當然她也可以讓事情朝著好的方向展開。但這樣一來就需要思考,就不得不動腦子。
動了腦子的話就會意識到這是場夢。
一旦意識到這是夢,就無法把它繼續做下去了。
夢正是因為沒意識才是夢。
“…………為什麽?”
她用覺悟的語調問我。
“我碰到一個怪異專家。他給了我一個能夠進入別人夢境的香爐。”
雲間詫異地瞪圓了眼睛。
“怪異專家?…………真是的,請不要隨意進入他人的夢裡。”
她清楚意識到這是夢了。但看來不能夠立馬醒來。
“現在,你可知道外面怎麽樣了?”
我說完後,雲間皺起了眉頭。
“你已經好幾天沒醒了。一直睡著。”
“一直?”
“是的。擔心你的雙親把你帶到了醫院。可是醫生也搞不清你的病情,你的雙親為了救你一直在四處尋找醫生。”
“……………………”
“神原覺得是自己的錯一直在懊惱著。”
“為什麽…………”
“我想是因為你喝了安眠藥,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她注意到了安眠藥的事情。但沒有告訴你媽媽。沒有阻止你。所以很是責備自己。”
“才不是這樣的。”
“這種事情你跟她本人去說。你該從夢裡醒來啦。”
隨著她的意識越來越清醒,夢的世界也在進一步崩潰。
我看著志賀。志賀擋在雲間前面站著,緊盯著我。
這人橫看豎看都跟志賀沒兩樣。如果不是在夢的世界裡,我肯定會錯以為他還活著。
“你想要志賀保護你嗎?還是覺得是志賀的話肯定會保護你?”
“………………”
“我所認識的志賀是個不喜歡吵架的老實人哦。”
“你到底想說什麽?”
“這個志賀是你理想中的志賀,並不是原來那個志賀吧?”
“怎麽可能!”
雲間咬牙切齒道。
“這是依照你想法而造出來的夢之世界。但隻是偽造出來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手指著他們倆個後面籠子裡的動物說道。
“熊貓的尾巴是白色的吧?”
“G?”
雲間慌慌張張地回頭看身後的熊貓。它的尾巴是黑色的。不知道是自己意識到了錯誤,還是在我指出後意識到自己出了差錯,熊貓的尾巴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
我其實並不知道熊貓的尾巴是什麽顏色。不管是白還是黑,隻要能知道是按照她的想法變出來的就可以了。
“看來真的是依照你想法來的呢?”
雲間轉過身,緊緊盯著我。
“我不明白你的心情。想要在夢裡跟他見面也是你的自由啦。但在晚上睡覺時夢裡相見就足夠了吧?”
“………………”
“如果一直做夢會讓你身邊人擔心的話還是停止為好。”
“……不要,我不要這樣。”
雲間乾巴巴地說著。
“我也好幾次想要停止做這種事情。但是我忍不住。起初想著在夢裡見面就夠了。但從夢裡醒來回到現實後,即使不願卻不得不接受他已經不在的事實。我不要這樣。”
“所以你許願不要從夢裡醒來?”
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她就算意識到是夢也不願從夢裡醒來的理由。為了讓這個夢結束,光讓她意識到這是夢是不行的,必須讓她本人產生想要回到現實的想法。
“你意識到這是夢的話,應該只會覺得空虛吧?”
“空虛哦。但這裡有他在。有空虛,但不僅如此。我很高興。我很幸福。可是現實隻有痛苦。所以就算空虛,也還是夢裡更好吧?”
“就算是虛假的也可以嗎?”
“這不是虛假。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隻要在夢裡這就是真實的。隻要我沒意識到這是夢,這裡的一切就是真實的。你不來我就不會意識到這是夢了。”
“這是虛假的哦。全部都是虛假的。志賀呀,他已經不在了。”
“你在說什麽?你說謊…………”
“我沒說謊。”
“不是說謊的話,就是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
“那麽,是夢囈嗎?”
“雲間,志賀他――”
“不要!不要!不要說!”
意識到我要說什麽的她用兩手捂著耳朵,搖著頭,像是在否定我的話。
在她聽完這話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一瞬間,猶豫了。
死者已矣。痛苦的是活著的人。想要活下去就要讓她通過疼痛而醒來。
“志賀已經不在了。”
“怎麽可能…………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死――”
說的話讓她自己一下子回過神來。
“――是的。志賀已經死了。”
“啊…………”
我訴說著事實的殘酷話語,讓志賀的身影宛如幻影般消散。
就像是承認了這是現實。
“不要!”
雲間想要抱住就要消失的志賀,但她的手沒有能夠擁抱住他,攤倒在了地上。
志賀從夢的世界裡消失了。
奪走了。我又一次,從她身邊奪走了志賀。
但肯定這樣是對的。
“現實的世界裡有人在等著你。回去吧。”
雲間緊握住攤放在地上的手。
“…………你說過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吧?正是這樣。你不會了解我的心情。我不想跟你這樣的人說話。你要是跟我一個立場的話,肯定會做同樣的事情的呀,肯定會!”
雲間揚起了頭。
臉頰上滿是淚水。
她的眼睛凝視著我。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給我出去,從這裡滾出去!”
011.
醒來後發現這裡是病房。
仰著橫躺在地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阿良良木君。”
“?”
熟悉的聲音。戰場原的臉映照在我看著天花板的眼前。我在此時切實感受到頭下充滿了柔和。
這、這是…………
明白我是枕在她的大腿上,也就是所謂膝枕的時候,我決定繼續賴著。
“我刺。”
“好痛!好像有某種尖尖的東西在刺著我的背!”
“這隻是很溫柔的小小攻擊而已。噗吱噗吱。”
“你那個形容詞聽起來已經不太溫柔了啊!”
“因為‘戳戳’聽起來好像不太夠力呀?”
“的確…………”
“既然醒了就不要再賴著了水蚤。”
“竟然叫自己的男朋友水蚤你這家夥!”
“我刺我刺。”
“快住手――!不要再拿東西刺我的背啦――!!”
被利器(疑似圓規)扎得受不了了的我最終離開了她的膝蓋。
我發誓我總有一天要讓這女人再給我做膝枕。
“說起來你怎麽過來了?”
“這麽久你還不回來,那個偽娘叫我過來看看情況的。”
一看表,已經過三點了。夢裡和現實中的時間流動是不一樣的吧。睡著後一轉眼都過了這麽久了。
“對了……!”
我想起了雲間的事情,朝她睡著的床上望去。但她卻沒有醒來,依然隻是安靜地睡著。試著搖動她的身體,但果真還是沒有起來的跡象。
失敗了。她拒絕了我的說服,把我從夢的世界裡趕了出來。
或許我這種粗暴治療太刺激了。應該跟她更加委婉地說話的。
“阿良良木君,護士過來了。我們走吧。”
也不是不能探病,隻是時間太長,一直待在一個不醒來的少女的病房裡會給人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下次再試著說服她吧。或許到時候還是該借助一下神原這樣的朋友的力量吧。
我拿著香爐,和戰場原一起離開了醫院。
“怎麽樣了?”
在回去的路上,戰場原詢問起狀況。
“不行。我以為隻要讓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可以了,可是看來光這樣不行。她本人並不想要回到現實中來。可是我無法說服她啦。”
“啊。在她看來阿良良木君是不相乾的人呢。”
“是,她已經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裡。果然還是應該拜托她的親人或是朋友去說服她…………
“這樣真的好嗎?”
“什麽?”
“這樣子的話她會感到幸福嗎?”
“…………我不知道。但要問我是哪一方的支持者的話,我想我是她的親人的支持者。”
“是嗎。”
“啊…………”
我不由得停下了。
“怎麽了?”
正在走人行橫道的戰場原注意到我停下後也停下了。
“這裡,沒記錯的話,是志賀出車禍的地方……”
然後,死掉了。
自他發生事故後這裡一時間內都擺放著花朵,但如今已經不見蹤影了。
志賀是在過人行橫道的時候被酒後駕車的人撞了。
證言所說,閃爍著的是綠燈。
不是亂闖出去的。
上千,上萬人都是這樣子的,在綠燈閃爍時過人行橫道。
然後被車撞了。
是的,就跟現在戰場原一樣正在通過人行橫道的時候。
“阿良良木君?”
信號燈開始閃爍。
車子直行。
我跟在戰場原後面走上人行橫道。戰場原走在我前面幾步開外。
車子就那樣子直行著。
明明是紅燈,卻依然直行著。
沒有停下。
連速度都沒有減慢。
車子直行著――侵入了人行橫道。
戰場原正站在那。
戰場原在人行橫道中間。
上千,上萬人都是這樣子的,在綠燈閃爍時過人行橫道。
戰場原正在那。
――那身體不可思議地飛向了天空。
012.
連杜鵑的鳴叫聲都聽不到,一片寂靜。
聽不到任何歡聲笑語。
“阿良良木君。”
面對著聲音,我抬起了頭。
什麽時候來的呢。叫我的是羽川。
羽川穿著黑色的製服。很罕見――或者說我是第二次看到她這個打扮。
第一次是在同班志賀的葬禮上。
這麽一來我也意識到自己正穿著一身黑色西裝。
兩個人都穿著黑色衣服,真是很怪異的事情。
“說起來這是班級活動吧?戰場原怎麽還沒來?”
我問出了這種看似很愚蠢的問題。
“阿良良木君…………”
“啊,又逃了嗎?打個電話給她吧。”
“阿良良木君…………”
“那家夥真是的,還是這麽不和群。我多少也…………嗯,至少會參與班級活動了。她再這樣下去可不行。雖然馬上就要畢業了。”
“阿良良木君!”
羽川拍著我的臉頰。
“振作點。戰場原已經不會回來了。”
“………………………………”
我目光遊移,打算掏出手機。
我的手被羽川抓住,被她拉了回來。
未曾想到過的強硬,強有力且伴隨著疼痛。
羽川把我的臉扳正對著她。
她的目光從未見過的嚴厲,強有力且伴隨著疼痛。
不要。
不要。
羽川,請不要把你接下來想說的話說出來。
我什麽都明白所以請不要再說了。
你不說我才能假裝不明白。
所以請不要說――
“戰場原同學已經死了。”
殘酷的事實把我徹底打垮。
是的。我想這是事實。讓我不得不接受。
但我馬上就把它給拽出來扔掉了。
“你在說什麽呢?這種謊話…………”
“不是謊話。”
“不是謊話,那就是開玩笑哦?”
“不是開玩笑。”
“那麽,是夢囈嗎?”
“阿良良木君,戰場原同學她――”
“不要說!”
我蓋過了羽川的話。
不可能的。
怎麽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她死了,怎麽可能。
我閉上眼移開視線。
真蠢。
不要閉上眼就好了。
合上的眼簾上現出了戰場原的身影。
不可思議的飛向天空,重重地就此倒在了地上。如壞掉的人體模型一般,手腳以怪異地角度扭曲著躺在地上。
但那並不是人體模型,證據就是地上一灘紅色的血在擴散,那家夥一動也不動。
任憑我拚命的呼喚。
任憑我搖晃她的身體。
絲毫不動。
是當場死亡。
被汽車撞上了的戰場原,身體猛烈地摔在了地上,就這樣死了。
是在她被撞的時候頭部受到了衝擊,還是在她摔在地上時頭部受到了衝擊,我不知道是哪種情況,總之因此戰場原死了。
醫生問我是不是還不能接受她死亡的事實。
我直至現在也不承認發生的事情。
戰場原黑儀死了。
就算言語上能接受,但是頭腦,心靈不能接受。
因為這一切都太過草率。
在跟我毫無關系的地方,和我毫無關系的人死了的話我可以接受。這種事情是司空見慣的。
但戰場原是不同的。戰場原是跟我有關系的人,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然而戰場原在我眼前死了。
“阿良良木君。”
羽川把手搭在了我肩上。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吧。這種,這種事情,這種愚蠢的事情怎麽可能發生!那家夥怎麽會死在我眼前。一直是這樣的,然後,我會救她。不這樣的話太奇怪了呀!”
“不會的,這不奇怪。”
羽川背對著我,靜靜地說道。
這聲音太過冷靜,讓我頭腦一片冰冷。
要是她憤怒的話,我也會一腔熱血湧上心頭。這種冷漠的反應太不像羽川該有的。
是因為發生了這種事情,不得不面對現實了嗎……………
忽然,世界失去了色彩。
所有一切都靜止了。
除了在我面前,輕輕拍打著巨大羽翼的[蝶]。
――用我的力量你就可以見到你所愛的人了。不過只在夢裡。
我聽見[蝶]如此說著。
“啊………………”
――但一旦使用這個力量就回不來了。你會一直沉睡。
“G?”
――我的力量能讓人在夢裡隨心所願。
――甚至可以和死去的人類在夢裡相逢。
――但是,選擇了它的話就等同於放棄了現實。
――我不會阻止的。你可以自己選擇哦。
我仿佛看到[蝶]憐憫般的笑著。
――要用的話就伸手觸碰我的翼。不要用的話就呼喚怪異之王將我吃了吧。
觸碰這翼的話就意味著離別。跟羽川、忍、八九寺、神原、火憐、月火、千石還有其他親友的離別。
但是,不接這東西的話就是跟戰場原的離別。
怎麽做才好呢。
該選哪個呢。
這邊的世界裡沒有戰場原。
對面的世界裡沒有大家。
不管哪邊都不可能完美。不管哪邊都有要放手的。
“這種事情…………”
無法選擇。但不得不做出選擇。
本是無法選擇的選擇項,可我現在不得不做出選擇。
“我…………我…………”
――好好想想吧。認真想象一下吧。想一下你選擇的世界會變成怎樣的世界。
想象現實的世界。
跟往常一樣去學校,從學校回來後就回家。那裡有我,有羽川,有八九寺,有神原,有火憐,有月火,有千石,有忍,但是沒有戰場原。再也不會被她那種不客氣的待人方式所驚呆,不會跟她說著的話,也無法琢磨她那張面無表情深處的表情。
想象夢的世界。
那裡有戰場原,渡過兩個人的時間。隻有我作出來的偶像似的戰場原,沒有親友,沒有都羽川…………沒有?是這樣嗎?對面的世界應該全部都是按你所想而來的。這樣的話,隻要在夢裡把大家都作出來就行了。
製作出有羽川,有大家,還有戰場原的世界。
我的手伸向了絕美的蝶之翼――然後停住了。
可以嗎?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在這種虛假的世界裡我能夠滿足嗎。
這時候我想起了忍曾經說過的話。
‘意識不到夢是夢的話就跟現實沒區別了――’
我可以一直欺騙自己,把那個夢的世界當成是現實。
虛假轉為實物。
這樣不就可以呆在夢的世界裡了嗎。
這邊的世界裡沒有戰場原。隻有這點無法改變。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我能夠忍受得了嗎?能夠跨越嗎?在沒有戰場原的世界。在這個近在眼前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世界。
可是,對面的世界裡――有大家。羽川、親友,還有戰場原都在。這世界就在對面,正在等著我。
會醒不來,蝶是這樣說的。
醒不來,也就意識不到夢是夢。可以一直把它當成是現實。
夢,變得不再是夢。
我所期望的全部現實都可以在那裡製造出來。
“我…………”
[蝶]笑了。
笑著看我毀滅。
――再見了。
“好的。”
我伸手觸碰了蝶之翼。
013.
――我回過神來,發現雲間站在那。
這個感覺似曾相識。
從夢中醒來後的感覺。
“…………夢?”
“是的。我讓你做了個夢。為了讓你跟我的想法一樣。而這個世界是依照我的想法變化而來的」
雲間站在跪著的我面前,靜靜地俯視著我。
“但是我不清楚你做的夢的內容。你選擇了哪一個?”
一樣的想法。也就是說一樣的選擇。
雲間讓我,這個奪走他重要之人的人,做了個根據蝶來選擇是留在夢裡或是留在無法改變的現實裡的夢。
‘別被夢迷惑了哦。’
不由得,想起了水鏡的話。
“你選了哪個?”
雲間靜靜地問道。
“…………[蝶]。”
無法說謊。
雲間一言不發地看著說完話的我。我試圖對視了一眼,但卻讓我無地自容地移開了視線。
“感謝你進來說服我。但我不能走。”
“……………………………”
我還能再說些什麽呢。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請替我向大家道聲歉……不,還是算了。拋棄他們的是我,我太自私了。而且讓你傳達這話會讓人覺得太奇怪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後,僅僅拜托了我做一件事。
“可以把那個[蝶]解決掉嗎?為了不再出現像我這樣做出愚蠢事情的人來。”
雲間指了指空中被蛛網束縛住的[蝶]。
雲間千織――縛住蝶之翼的少女。
不知不覺間志賀站在了雲間的邊上。
連點個頭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倆就這樣從我的視線中遠去了。
她排除了我這個突然闖進的現實,又一次沉浸在夢的世界裡。
她沒瘋。
也沒有自暴自棄。
也不是利令智昏。
理性地分析,好好的想過,深入的想象,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毀滅的道路。
如此一來已經沒有我能夠做的事情了。
沒有編造的話語。
我也沒有這個資格。
我能做的,隻能是對她不幸的同情。
從夢裡醒來的感覺向我襲來。
世界扭曲,轉暗,鋪天蓋地地黑暗向我而來。
在這黑暗之中,浮現出剛才雲間的臉來。
雲間對著做出了跟她同樣選擇的我,一言不發地俯視著。
她的目光,不是對想要妨礙她改變志賀死亡事實的我的憎惡,也不是對道貌岸然地想要說服她卻又選擇了跟她同樣道路的我的蔑視。
她的目光,隻是純粹的羨慕。
是對我這種可以意識到不過是場夢的,還有對她得不到的那種安定的強烈的羨慕――
014.
“早上好。”
“…………一點也不好。還有,現在也不是早上。”
我用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的低沉聲音回答了眼前的人。
水鏡。
給予我香爐的――怪異。
“看來你是失敗了啊。”
惡意的笑著,水鏡除下了左手的手套。
潔白的手背上,鑲嵌著一枚有著琺質光澤的劍形紋飾。
“嘛,反正對我來說怎麽樣都好怎麽樣都惡,我隻要達成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了。”
手握由劍形紋飾變化而來的光劍,水鏡遙遙指著躺在床上沉睡著的雲間。
如同從繭中羽化一般,一隻蝴蝶從雲間的身體裡脫離出來。
和我在夢中見到的一樣,有著絕美羽翼的[蝶]。
“――定義對象,[蝶(The-nymphalid)]。”
如同玉石相撞般悅耳的美聲。
黃金的光劍開始變化,變成了一張弓。
搭箭,拉弓,射。
黃金之箭漂亮的貫穿了[蝶]。美麗的夢之蟲的身體開始崩潰,變作光的粒子進入水鏡的身體。
――如夢似幻的景象,宣布這個事件的結束。
※
我步伐沉重地走在歸途中。
那是場夢。
那的確是場夢。
然而胸中的不安擴張的就快要裂開了。
就像是現實般栩栩如生的夢。
那真的是一場夢嗎。
那家夥,真的還安穩的在這個城市嗎?
“喲, 阿良良木君。”
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戰場原黑儀在這――就在這裡。
我無意識的向戰場原奔去,一把抱住了她。
不是為了感覺她那被抱著就快要折斷的瘦弱身軀,我隻是想要抱著戰場原。
合上的眼簾深處浮現出雲間的表情。
從心底羨慕著我的,那個表情。
但我不會換的。
就算能夠換,我也絕對不會換的。
怎麽可以替換呢。
在胸中的就快要裂開的那份思念消失之前,我一直緊緊抱著戰場原,我一直感受著她那份體溫。
戰場原隻是面無表情的任我抱著。沒有出言諷刺,隻是站在那裡。
這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如今卻讓我欣喜的就快要淚流。
真的,我是打從心底這樣想的。
這隻是場夢,實在是太好了。
――ChioriButterfly-is-the-End
後記
初次見面的讀者初次見面。好久不見的讀者好久不見,在下隱身的濡衣。
本篇是應群裡的…………誰來著?反正就是某位書友說想看物語篇的,再加上自己也很有興趣,所以就寫了。本來打算像東方一樣拖的,不過想想還是算了。之所以要叫薄物語,是因為[薄]代表著蝶之翼,所以就取了這名字。
上下卷加起來都20000多字了,在下應該可以休息一下吧?可以吧?就算你們說不可以我也要休息啦!
最後,求吐槽,求推薦,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