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Q府,銅梁,張佳胤府邸。
林卓在書房裡被接見了。
這位張佳胤大人服色素淡,輕袍緩帶,舉止進退嚴整有度,神色溫文謙和,隱隱然有飄逸之氣,頗有風儀。可能是因為丁憂的緣故,臉色略有不佳,但是精神頭兒很好,青須黑發,47歲的老男人,一點兒都不顯老。
林卓上前拜見敘禮之後,就端坐在側,等待張佳胤垂詢。
卻不料,此老雖然面上是個不苟言笑的個性,但是作為一個資深的文藝青年,內心裡卻也是頗為諧趣。他見林卓不說話,徑自也不說話。
只是撫著短須上下打量。
嗯,倒是副好相貌,神完氣足,頗有規矩,神氣也比較衝和雍容,絲毫沒有少年得志的跋扈之氣。
張老先生越看越是喜愛,還拿來跟自己的長女婿做了下對比,結論是,這個少年年紀不大,倒是頗佔勝場,不由撫須微笑。
老先生在這裡看得津津有味,自得奇趣,林卓卻是如坐針氈。
這是個什麽情況,沒聽說過張老大人好男風啊,就算是有此雅好,在居喪期間,也不大便宜吧,總得換個時間啊。
呸呸呸,換個時間也不行。
想著想著,林卓的臉蛋兒就開始漲紅了,不見了待人接物的老油條模樣,反而是有些忸怩的小兒女情態,讓張老先生看得更是心生促狹。
“老大人,晚生有下情上告……”林卓終究不是真正的少年人,片刻就恢復幹練模樣,主動開聲。
“嗯,那些浮雜事且不去說它,你既是縣學童生,在敘府很有些文名,”張佳胤很是言者諄諄地分析開了,“然而,詩詞終究不過是小道,你那《精衛》倒是意境上佳,頗見心胸。”
“隻不知,經學可扎實?製藝又如何?”
“……”林卓沉默無語。
套路,又見套路。
“且請老大人命題……”林卓咬著牙縫說道。
特麽灑家最不怕的就是考這什麽勞什子的製藝了。
“好!”看林卓一副胸有成竹不驕不躁的模樣,張佳胤更是見獵心喜,桑梓之地又出人才了乎?
隨手寫下個題目,看著遠遠坐著的林卓,“且上前來,莫要拘謹,到老夫案前答卷。”
林卓躬身一禮,安然從命。
良久,張佳胤捧著林卓半柱香揮毫潑墨的成果,品味念誦不停。
“字體遒勁,倒也算老成……體例規整,別出機杼……雄辯滔滔,一氣呵成……果然是佳作。”
“你可曾破過此題?”
套路不其然的再度出現。
“敢請老大人命題。”
林卓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跟這套路死磕到底了。
……
書房裡的命題答卷活動持續了很長時間,不時還有探討聲傳來,林卓根據前世所知的嘉靖七子張佳胤的理念,雜糅自己的想法,將性靈說略一加工,標榜士大夫不務空談,而尚實踐,不以艱澀驕矜,而以通俗教化為貴的觀點,也很合張佳胤的口味。
一老一少,你來我往。
張佳胤臉上的笑意憋都憋不住。
漸漸地忘記,忘記了時間。
直到張佳胤的夫人向氏親自前來書房相請,才發現,業已金烏西墜。
張佳胤一臉的舒爽,滿眼全都是發現良才美玉的興奮,絲毫不把林卓當外人,拉著他的手臂就要請他一起就餐。
“那……”慈眉善目,富富態態的向夫人見狀,
頗感無奈,慌不迭的指使丫鬟,“菱兒速去傳話,讓二位小姐回避一二……” “不必,不必,這後生老夫甚為喜愛,就當是自家晚輩……”張佳胤的文青病一犯,那也是不管不顧的類型,扯著林卓就要去吃飯。
“……見過夫人……”林卓彎下腰要給向夫人行禮問安,搞搞講禮貌的套路,給這個很是慈愛的老太太刷刷好感度。
哪知張老先生不以為然,自顧自拉人上桌,活生生給他打斷了技能。
讓林卓頗為唏噓,心中兀自不樂,套路沒走完,各種不爽。
須知,得套路者得天下,老先生壞我大事。
張府夜宴。
林卓是個農村娃兒,不管是前生還是今世,都是吃土長大的。
雖然這輩子到了縣城,混了個公子的職稱,但是接觸面最高也就是敘府的陳文傑知府了,骨子裡的土鱉基因,仍舊是比較頑固的。
因此,面對大明朝封疆大吏的豪門夜宴,很需要一番心理準備,飯桌上可是很容易暴露屬性的。
堂堂四百年老妖林卓公子,頭一次對大明朝土著產生了敬畏心理。
剛剛刷起來的好感度,不會在餐桌上就著飯菜祭了五髒廟吧。
心中鬥爭如火如荼,面上依舊一派雍容自在。
特麽,倒驢不倒架,豁出去這頓飯不吃飽也不能丟了氣勢。
出來浪,都是要還的。
林卓這廝下了狠心。
慢著,慢著……
等會兒丫鬟端上來的茶水,我是喝下去,還是吐出來?
我可沒有手絹可以遮著嘴巴啊?
直接吐會不會不太雅?
要不要找二小姐借一張先?
任他林卓心中百轉千回,張家的夜宴還是讓他大吃一驚。
一張偌大的八仙桌,盤碟錯落,盆缽略陳,色彩亮麗,瓷光致致,造型珊珊可愛。
細看之下,林卓心中略松一口氣。
如此熟悉的菜肴。
不正是灑家原創的全竹宴麽?
張家正在居喪期間,素食為主,這全竹宴倒是正合適不過了。
三人來到餐廳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女子俏生生立在那裡等候。
較大的那個,風姿綽約,頗為端莊,正附耳在妹妹旁邊安慰著些什麽。
較小的那個則是玲瓏剔透,很是活潑,此刻扯著姐姐的衣襟,皺著張小臉兒,一隻手兒還在輕撫著肚皮。
一番廝見之後,林卓才得知,這就是張佳胤膝下的兩個女兒。
大的那個叫做張可兒,已經出閣,只是回鄉守孝,臉上還有些慘淡惆悵的模樣,笑容有些勉強。
小的那一個叫做張憐兒,約莫十一二歲左右,言語無忌,素面朝天仍是眉目如畫,櫻桃小嘴不停歇,不停地叫餓了,在母親懷抱裡癡纏不休。
向夫人就忙碌著呵護撫慰不已。
張佳胤對這個幼女很是疼愛,很是風趣的衝著小女兒連連道歉,說道:“誤了二小姐的飯時,都是為父的罪過,晚餐罰飯一碗以作懲戒,如何?”
逗得滿堂大笑,憐兒也聳著鼻梁給老爹一個俏生生的白眼兒。
余光瞟到林卓,倒也不怯生,眼裡閃過一絲好奇,轉瞬即逝,輕啟朱唇,如同黃鶯鳴囀,“這個林卓哥哥也要罰飯一碗……”
青蔥一樣的小手指還兀自指著林卓。
“二小姐令下,林卓如聆仙音,自當遵從。”林卓對這個伶俐活潑的女孩兒也極有好感,跟著張佳胤的語氣逗她一逗,“只是林卓素來食量甚宏,再加一碗,怕要風卷殘雲,二小姐又要挨餓了”
憐兒歪著腦袋聽林卓聽完,眨巴著鍾靈毓秀的大眼睛,似乎在盤算著罰合適還是不罰合適,最終不得其解,索性放棄。
擰著小蠻腰,傲嬌地一“哼”,後腦杓大-法使出,不理睬他了。
餐廳又是好一陣笑聲四起,可兒大小姐都用錦帕掩嘴,香肩抖動,輕笑連連。
看著這溫情四溢的一家人,林卓想起了自己的娘親和妹妹,心頭柔情湧動。
當然,他也看到了張佳胤夫婦眼底的遺憾,有二女繞膝解語,卻無子孫傳宗接代,卻也是老夫妻倆心中的隱痛。
菜過五味,一家人圍坐品茗。
“敘府那食無竹,據說是你家產業?”話匣子在這裡打開。
“正是,正是,晚生家境蕭然,偶有所得,幸有同窗相助,方才僥幸在縣城立足。”林卓說得也是坦坦蕩蕩。
“哦?你且詳細說說,家中是何情形?”張佳胤意外地想要尋根究底。
林卓當即就不遮不掩的把家裡情形說個透徹,他本就口才極好,更何況親身經歷,情緒濃重,說得更是活靈活現,感人肺腑,尤其是說到娘親和妹妹的時候,林卓心中酸澀大盛。
向夫人母女三人卻已經是淚光閃動,極為動情。
張佳胤沉默著聽完, 也是一聲歎息,看著林卓,緩緩說道,“艱難困苦,玉汝於成,你如今學業有成,日後科舉登第,也是一家和美,再行回報慈恩,猶未晚也。”
“說來老大人見笑,拋卻雄心壯志,林卓孜孜所求,唯家人康健平安,衣食無憂,娘親笑口常開,妹妹快樂長大,”這個氛圍裡,林卓頗受感染,也不想刻意刷好感神馬的了,說起了自己這一世睜開眼後就許下的誓言,“一生不受人辱。”
聽完,張佳胤定定看著林卓,點點頭,“此赤子心懷。”
憐兒聽得眼睛紅紅,像一隻小白兔,踩著小皮靴“噔噔噔”跑上前來,扯著林卓的衣袖搖晃,“林卓哥哥當大官兒就好了,比爹爹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純真女孩兒別有的信任和期許,竟讓林卓這個老油條猝然間措手不及,心神震動,仿佛被女祭司賜福了一樣。
林卓微微俯身,看著這個名義上隻比自己小兩歲的女孩兒,感覺像是看到了自己前世今生從未享受過的青春,有羨慕,也有留戀,滋味不同尋常。
他誠摯地一笑,跟她對視著,“會的,我會當大官,讓萱萱一輩子幸福快樂,”緩緩一頓,老司機惡習難改,逗逗小蘿莉,“就跟憐兒一樣……”
似乎是被林卓的眼神燙到了還是閃到了,憐兒的臉頰上騰起一抹嫣紅,轉身風風火火跑到娘親背後去了。
一對小兒女的短促互動,如同青萍雨過,了然無痕。
張佳胤和向夫人微微對視,旋即錯開。
卻未見,可兒大小姐眸中,緩緩凝起了更多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