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晨曦中的成都,正是最舒適的時候,溫暖中帶著絲潮濕的潤意,籠罩著上天賜予的靜謐慵懶,似乎連花鳥都睡眼朦朧。
“噠噠噠”一陣馬蹄敲擊青石地板聲,擊碎了這個都市難得的寧靜,一輛馬車正在大街小巷中穿行。
“卓哥兒,咱們真要去見趙固那廝?”馬車裡,林卓和陳敦義對面而坐,陳敦義左右擰著身子,極不淡定,林卓反倒是雙目微闔,雲淡風輕。
“是啊,趙提學主持院試,簡拔士子於微末,更親點我為川南二府院試案首,此番我來到成都,自當前去請安問候”林卓的回答有氣無力,這個說話的狀態,跟他話語裡的意思一樣,完全沒有走心。
“得了得了”陳敦義頓時一臉嫌棄,“我不知道老趙哪根弦兒搭錯了,給你弄個案首,但是保不齊你要去感謝人家,人家還給你個閉門羹吃”
“怎麽?”林卓惡趣味發作,“陳大公子如今在成都府地面兒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了,怕跟我一起吃閉門羹,落面子啊?”
“不是,卓哥兒,你聽我說,你去拜會這趙提學,是不是打算讓他給你平了鍾越秀挑釁這事兒啊?”陳敦義卻明顯不想插科打諢,並不接茬,“要依著我,昨天在城門口就該直接跟他對著乾,以你的能耐,絕對能把他辯論得啞口無言,用不著費這麽多手腳”
“敦義啊,跟他一個人辯論倒是不足為懼”林卓也收起了嬉笑,“但是,鍾越秀並不只是一個人,我初來乍到,還沒有入城,就先把成都府士子領袖給弄翻了,恐怕會激起成都府士子們的同仇敵愾之心,到那時候,就不只是學理之辯了,鍾越秀佔據地利,以一人對抗一地,智者不為,無論勝負,後續的各種麻煩都會層出不窮,容易落人口實”
“但是,你十日後跟他們辯論,還是會有個輸贏啊?贏了他們不是照樣會有那些護犢子的老先生或者死纏爛打的呆書生找你麻煩?”陳敦義仍然費解。
“呵呵呵,所以就要依靠你陳大公子了”林卓臉上浮起壞壞的笑意。
“我?”陳敦義頓時又不淡定了,甚而有些氣急,“卓哥兒,話說明白,讓我幹啥你直說,這雲山霧罩的”
“你呀你呀,跟劉珽待得太久了,以前敘府那個溫文爾雅頗重顏面的貴公子生生變成了個莽夫”林卓先就打趣了陳敦義一下,倒也不是不知道陳敦義如此失態,多半是關心則亂,這份情誼還是要記在心裡的,“這十日,就是我們在成都府四處請益,敦請高士名家援手助陣的時候,屆時,浣花溪的學理之辯,勝利者乃是成都人,失敗者亦是成都人,我等坐收友鄰,擴大影響,自無後患。”
“哦”陳敦義豁然開朗,“那你今天大早上去拜訪趙固,可是要向他求助?他是個出了名的理學夫子,恐怕不容易請動吧”
“趙提學麽,就算是請得動,我們也不請,我只需要他給我們指指路就行了,他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林卓臉頰微扯,似在輕笑,眼底裡卻陰霾密布。
“卓哥兒,依我之見,恐怕……”陳敦義蹙眉深思片刻,遲疑著來潑冷水,“恐怕成都府別的老夫子,也不太容易請動啊,蜀中學思凝滯,已經太久了”陳敦義有些歎息。
“我知道”林卓抿抿嘴唇,情緒帶上些激昂,說出的話也意味深長,“明刀明槍上門去敦請,自然不可行。只不過老先生們年紀大了,空負盛名,卻終有遺憾,孔聖人教誨士大夫之輩,在立言立功立德。
如今,老夫子們年高德劭,立德自不待言,立功者盡是官場中人,立言者卻近乎無人啊,蜀中教化之凋敝,可見一斑,如今科試在即,士子薈萃成都,若不趁機撒下猛藥,劍走偏鋒,蜀中學政沉屙,恐怕只會代代因循,永無改善之日” “卓哥兒,大智大勇,敦義受教”陳敦義沒有理會林卓的劍走偏鋒具體是什麽,卻被林卓的無畏氣概所感染,鄭重其事,朝著林卓躬身作揖。
林卓苦笑著扶起他,“都是形格勢禁,我也是被逼上梁山啊,還要請敦義多多襄助。”
“卓哥兒放心,敦義當仁不讓,義不容辭”陳敦義臉色肅穆,眼中跳動著激情的小火苗兒。
林卓看在眼裡,內心複雜,明代的士子,對於變革刷新一類活動的熱情始終都很高漲,充斥著活躍的因子,這也是林卓所樂見的。
只是林卓不能告訴他,革除蜀中學政之弊,只是個序幕,也只是順勢而為的產物和道具,林卓的最終目標,是鍾毓,是高拱,是政治鬥爭。
林卓和陳敦義並沒有在趙固府邸待上太久,幾乎只是一個禮儀性的拜訪和會晤,聊了幾句閑篇,趙固還煞有介事的解釋了讓院試一等也參加科試的苦衷,還請林卓代為向諸生解釋,林卓自然唯唯領命。
臨近告別,趙固擺出一副仁愛長者的架勢,遞出一份名單。
“林卓,你年少才高,奈何學理偏頗,終究有礙成長,我這裡有成都府本地和科試期間前來成都的大儒名單,還有他們的住址,你可前去一一拜訪,請教學理,以求返璞歸真,萬勿誤入歧途”
言者諄諄,感人肺腑。
林卓很配合地眼眶紅潤,仿佛就要淚濕青衿。
陳敦義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
返程的馬車上,陳敦義細細翻看這份名單,努力找瑕疵找疏漏,最終只有上面有而自己不知道的,不得不服,“趙固這老兒是怎麽回事?突然良心發現了?我也沒有看到你說什麽感化他啊?”
“敦義啊,雖然這份名單我們拿到了,行事很方便,可以順利找到人,去挨個兒說服他們,但是若是拜望每一個大儒,我們都要去辯難一番,成敗姑且不說,只會讓我的心學門人身份更加根深蒂固,成為全成都,乃至整個蜀中公認的名教另類,心機叵測的,給我扣上一個什麽異端思潮的帽子,再順勢革除我的功名,也說不定哦”林卓一副這裡面當然有套路,然而灑家早已看穿的模樣,滿不在乎地說著。
“趙固居心如此險惡?那,那,那可怎麽辦?”陳敦義頓時凜然,這才想起趙固這廝對於自己等人來說,是敵非友,他絕不可能那麽好心。革除功名,對於大明的讀書人來說,那是生不如死的處罰,陳敦義覺得手中的通關秘籍成了燙手山芋。
“老先生們也應當體諒林卓的難處,盡量毫無乾戈,談笑間達成共識,若能主動出關相助那是最好的”林卓張著大嘴說話,在陳敦義看來形似做夢。
“你可歇著吧,看來,只有我發動一下府學的同窗們,聯絡一下敘府的士子,分頭為你聯絡陳情,能請動幾個算幾個吧”陳敦義打算大包大攬,盡力而為了。
“敦義,你是要發動一個你的成都府學同窗,我安排李路和金鳧聯絡敘府和瀘州府士子,不過,你們要做的呢,並不是為我敦請老先生們,而是製造輿論”林卓也收起了戲謔,臉上布滿了凝重。
“那老先生們那裡,該如何是好?”陳敦義還是放不下這些名望重大,影響力更大的老學究們,雖然他們的學術水平並不如何值得稱道,但是能有上一兩個杵在那裡,就是一面旗幟。
“老先生們那裡,由我來解決,對外不必多說”林卓認真叮囑。
陳敦義不得要領,隻得點頭。
成都府的林家大宅,坐落在城南九裡堤一帶。
林卓剛搬進來沒有兩天,如今這裡就已經是熙熙攘攘,一派人流如織的熱鬧景象。
如果要細看,就會發現進出的都是些讀書人,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往林家大門裡擠,旁邊維持秩序的也都是一些年輕士子模樣的讀書人。不了解情況的,還以為這裡新建了個很靈驗的文廟呢。
“哎哎哎,你怎麽又來了,這都第幾回了,還要臉不要?”胖乎乎的金鳧擔任門官,負責門前銓選,看到一個正往裡擠的苦臉士子就開始蛋疼。
“兄台,又有心得,不吐不快,且容我前去記述,以供林公子借鑒”苦臉士子一賠笑,臉上的褶子都皺成囧了。
“真的假的,告訴你,裡面有專人審核,湊數瞎寫,一毛錢沒有哈”金鳧老大不客氣,實在是人太多了,超乎想象的多,估計全蜀中參加科試的士子都特麽來過一遭了。
“斷斷不會,斷斷不會,我等來此,乃是一腔赤誠,以文會友,襄助林公子學理之辯,豈會為那區區阿堵物”苦臉士子義正詞嚴。
“行行行,進去吧,記得一次寫完啊, 再來,可真就不給進門了”金鳧實在不想看那苦大仇深的臉型,側身放行。
“哎喲,郭公子,您來了,請請請”又看到一個士子走過來,金鳧驟然間變臉,一副老鴇子造型,“卓哥兒剛剛還在念叨您呐,說您的見解對他很有啟發”
“金兄,莫要客套,我可是多虧了林兄的助益,要不然,該睡大街咯”來者顯然是個豪爽性子,只是出身微寒,到成都府科試都要了老命的那種微寒。
“要我說,郭公子就不要客套,卓哥兒府中已然留宿了蜀中各個州府的十余位公子,您也留下算了,也方便照應”金鳧順暢地給林卓提升人品值。
“嗯,今日郭廓前來,正有此意,叨擾諸位兄台了”這位郭廓士子也不客氣。
“那敢情好,來人,先幫這位郭公子安置一下,再帶郭公子去書房”金鳧麻溜地安排人手,相當的熟練。
林家大宅對面的酒肆裡,鍾越秀提溜著折扇,在這裡溜溜達達,看老半天了,頗覺得這位據說院試落榜的商人子弟是個人才,裡裡外外都幫林卓安排得妥帖,一般士子不冷落,嬉笑怒罵,高端士子拉攏得到位,人情抖落得麻麻利利。
看著林家新粉刷的牆壁上,掛著一條寬兩尺,長三丈有余的橫幅,上書四個隸書體大字,“集思廣益”。
鍾越秀有點兒摳腦殼,當初在敘府,林卓孤身上陣,舌戰群儒,辯才無礙。
怎麽到了成都府,需要十天準備時間不說,還要靠這些嫩豆芽出主意,集思廣益?
這林卓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