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縣到敘府,有接近三百裡的路程,雖說是官道,也頗有些崎嶇難行,即便是騎馬駕車,大概也要一天半的行程。
林卓此時就在這條路上,身邊隨行的,卻是浩浩蕩蕩。
因為有縣學遇刺的經歷,出發前縣城又連續發生幾起命案,各方人馬都對林卓的人身安全非常關注,何舉派遣的衙役捕快,哈虎帶著的k人武士,加上陳蘇招募的江湖好手,把林卓護得密不透風。
或許是賊人將注意力全部放在林卓身上,林卓的家人僥幸沒有受到波及,一路平安的到達了戎縣,這也是這幾天為數不多的好消息,林卓也放下了偌大的心思。
遙望前路,還有大概幾個時辰的路程了,林卓心中一陣蕭然。
這次任務不能不成功啊。
耳邊回響著娘親溫柔的囑咐,讓他一定要全須全尾的回來,萬萬不要受傷,讓娘親擔心。
隻怕,這一次,我必須要受傷啊。
林卓一陣感慨,逆水行舟,不是一般的艱難。
到達府城之後,不好再興師動眾的招搖,林卓索性租了個院子安置這些隨扈,隻是陳蘇手下的江湖好漢們,不見了蹤影。
林卓手持何舉的手書,隻帶著陳蘇和哈虎兩人,徑直去府衙外求見陳文傑。這位即將高升的知府一直處在神隱狀態,要是局勢不那麽暴力,也許不必把他卷進來,但是現在形勢大變,手中無兵可恃,極端危險。
何舉的書信傳進去,陳知府傳出話來,表示最近事務繁忙,無暇相見。
不過,沒有見到陳知府,林卓也不是一無所獲,陳知府的大公子陳敦義聽說戎縣林卓前來求見父親,就特地跑出來相見。
“久仰戎縣靈竹大名,在下陳敦義,見過林公子。”陳敦義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兒,看上去眉目秀挺,進退有據,重要的是眼神明亮,相當的精神。
“不敢當,不敢當,在下林卓,見過陳公子。”林卓連忙還禮,“在下些許薄名,竟然能得陳公子清聽,幸何如之。”
“哈哈哈,林公子不必過謙,你那《精衛》和《臥衙聽竹》,不僅僅是我,我爹爹也是曉得的,還多有讚賞呢。”陳公子比較實誠。
“林卓三生有幸,此番有要事求見知府大人,奈何知府大人公務繁忙,未得其便”林卓趕緊就杆子往上爬,要是能夠走通太子黨的門路應該會方便許多。
“呃……這個,爹爹的公務,我倒不便置喙”陳公子很有經驗的婉拒。
“陳公子所言極是,是林卓孟浪了,那林卓就此告辭了,後會有期。”林卓也是灑脫人,也就不再糾纏。
“……”陳公子略微一愣,“既如此,也好,林公子,有緣再會。”
於是乎,林卓轉身沿著石梯下行,陳公子稍一凝望,便轉身欲打道回府。
猝然間,變生肘腋,幾支利箭攜風帶雷而至,明晃晃的箭頭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公子,小心!”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蘇,只見他一聲大吼,便撲上去將林卓擋在身後。
一支利箭毫不客氣地正中陳蘇肩胛,入肉數寸。
“啊……”陳蘇一聲慘呼,鮮血灑出,便往地上倒去。
林卓趕緊蹲下將他撈在懷裡。
哈虎也緊隨而至,掣劍在手,將林卓繼續擋在身後。
陳敦義還沒有抬腳進門,聽得慘呼聲,急忙回身一看,正見一支羽箭避開哈虎,從側面飛射而至,破空聲讓他心中一哆嗦。
“小心!”
話音未落,羽箭已然沒入林卓大腿,林卓當場撲倒,哈虎連忙轉身,格擋掉另一支羽箭。
遠處閣樓上人影閃動,腳步聲急促響起,又有幾支羽箭自上而下射出,哈虎左擋右擋,小臂上也中了一箭,在林卓周圍落地,射速奇快,深深插入地面。
“來人,保護林公子,抓賊人”陳敦義回過神來,大吼一聲,旁邊被嚇傻了的門丁們才慌不迭的拔出兵刃將血泊中的林卓三人救下,向著遠處幾個粗布衣裳的賊人撲去。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哈虎呼喚不迭,五大三粗的漢子,帶出了哭音兒。
陳敦義心中一緊,一邊喝令衙役們將林卓送到府內客房,一邊讓親隨速速去請大夫。
林卓在唏噓。
曹老總那麽多疑詭詐的人,也被屁股開花的黃蓋給忽悠了過去,不是沒有道理。
何舉那封言辭懇切,杜鵑啼血的書信,如同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自己跟陳公子虛與委蛇,攀關系,套交情,也毫無進展。
大腿上插著一支箭,總算是能夠走進,呃,應該是躺進這敘府府衙的大門。
林卓有精力在這裡唏噓,顯然他的傷勢並不重。
當然,林卓也是很吃了點兒苦頭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關聖人,箭支拔出來的時候,那種撕裂的感覺十足酸爽,林卓很沒出息的嬌啼一聲,活生生痛昏了過去。
哈虎皮糙肉厚,箭支拔出來的時候,皺皺濃眉就過去了。倒是陳蘇,看上去文文弱弱,拔箭的時候,咬著毛巾一聲悶哼,額頭背脊都被冷汗浸透,仍是硬生生挺了過來。
“林兄主仆三人,都是忠勇仁義之輩,高風亮節,在下佩服之至。”陳敦義正正衣冠,朝著三個殘障人士深深作揖。
“陳兄過獎,說來慚愧,林卓家境貧寒,與這二位也並無主仆分際,他們此番挺身而出,林卓也是感佩在心,必有後報。”
“公子言重了,公子大仁大義,陳蘇心中,公子與主家並無異同,為公子效死,是陳蘇生平大幸。”陳蘇面色慘白,語出至誠。
“……”哈虎訥於言辭,吭哧片刻,“哈虎也是一樣。”一條凜凜大漢,刀劍加身也未曾皺眉,此刻卻滿臉張紅,模樣頗為憨直可愛。
“林兄,家父得知府前驚變,大為惱怒,有意在明日午後與你一晤,不知林兄……”
“如此太好了,多謝陳兄,戎縣父老,萬千生靈矚目在林卓一身”林卓說著有些哽咽,“林卓一死不足惜,隻盼戎縣能有解救之機”
“陳兄高義,林卓銘感五內,沒齒不忘”
林卓掙扎著強撐下床,“撲通”一聲,朝著陳敦義跪拜下去,哈虎和陳蘇也跟在後面下跪行禮。
“林兄切莫多禮。”陳敦義慌不迭將林卓攙扶住,“敦義不知戎縣事態為何,亦不知林兄遭際如何,然而賊人膽敢在府衙行凶,想來凶險頗多,敦義略盡綿薄之力,萬萬不敢居功。”
“林兄仁義情懷,矢志不渝,實在感人肺腑”陳敦義將林卓扶到床榻上,心緒難平,“倒也難怪這二位壯士能為林兄舍身忘死”
林卓終於見到了陳文傑,這是一個中等身材,略有些發福的男人,臉型方正,法令紋深深,高坐廳堂,不怒自威。
“戎縣童生林卓,見過知府大人。”
“林卓,爾既為童生,不知學業如何?”陳知府不走尋常路。
“林卓不敢狂妄,然而聖人之學,時刻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陳知府是深有理論素養的人物,跟林卓探討了一番儒學的義理,尤其是心學理論,兩人頗有共識,對林卓略略激進的思想,還做了些品鑒和指導,叮囑林卓不可偏狹,倒是一片長者之風。
“戎縣情形,何舉在信中有所提及,不意竟然酷烈至此。隻是此間內情複雜,恐難以調和。”陳文傑終歸回到了主題上來,還歎了口氣。
想來,許翰敢於大咧咧的行事,趙貞吉肯定給陳文傑施加了壓力。
“知府大人,晚生有幾問在此,敢請大人釋疑?”
陳文傑擺擺手,示意林卓直說。
“閣臣相爭,不惜糜爛一地,可稱仁義否?”
“閣臣以偏地風雲借力,百般設謀,以此壯大聲勢,可稱從容否?”
“閣臣以陰謀成事,誤國誤民以圖私利,可能長久否?”
林卓三問問完,就緊抿雙唇,不再置一詞。
陳文傑聽了林卓直言閣臣,就知道他們知道的並不比自己少。
三問下來,陳知府也心旌搖曳。
趙貞吉分明是在負隅頑抗了,而且用心險惡,跟他沆瀣一氣,恐怕不會有好結果。
“你,小小少年,一介書生,能為桑梓之地做到這一步,也算不易了。”陳文傑仔細打量了一下林卓的相貌,眉目清正,儀表堂堂,再看看裹著厚厚紗布的大腿,心中不免惻隱。
林卓見陳文傑遲遲不願松口,就知道以目前的形勢,把他拉過來一起對抗趙貞吉不太現實。
“知府大人,朝廷風雷, 林卓理解淺薄,大人或許另有成算也未可知。”林卓遞了個梯子過去,讓陳文傑下台。
“林卓此來,還有另外一事,懇請大人為戎縣做主。”林卓顫顫巍巍起來,忍著大腿劇痛,跪倒在地。
“哦?切勿多禮,有話盡管說。”陳文傑見到林卓知情識趣,也就順坡下驢。
“知府大人,在戎縣,有一大股逆匪作亂,刺殺官吏,屠殺平民,事態已萬分危殆,請大人發兵鎮壓。”林卓降低了要求,給陳文傑的行動換了個切實的名頭。
陳文傑再度細細打量了林卓上下,這個少年進退有據,頗通機變,換個場合他可能會很欣賞,奈何他現在是在對自己耍心眼兒,就有些不美好了。
他突然有了些異樣的心緒,這個少年,或許可能做成一些事情,也不一定呢。
“林卓,你且告訴我,關於朝中爭執,你是如何得知,又有何見解?”
……
“日後朝中變動,你可有心得?”
……
“k人變亂當真能得避免?”
……
四百年的老妖,以史實為依據,以權謀為佐證,把一個威嚴厚重的高官土著,也忽悠瘸了。
“知府大人,關於清剿逆匪事宜,刻不容緩,您看?”林卓伸手要乾貨。
“這個,且容我三思”陳知府發動了孫仲謀的技能。
“不過,聽敦義說,你與他相交頗為投契,你們都是少年俊彥,可以多多來往,讓他介紹兵備道的鄧遊擊與你,鄧遊擊守土有責,想來會有所行動。”陳知府,玩兒的一手好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