遏雲水榭,輕歌曼舞,彩衣飄飛。
現在林家的舞蹈學習班規模又擴大了不少,戎縣裡好些貴婦人和千金小姐,都參與進來,她們有錢又有閑,難得有個樂子,興趣極為高漲,林家的家班兒全部都是娘子軍,才色技藝都是拔尖兒出挑的,而且林府聲望隆重,家風嚴謹,幾乎豁免一切流言蜚語,大老爺們兒都很放心。
以至於林家後院經常鶯鶯燕燕群雌粥粥,鬧騰得不得了,林卓本來還擔心太過吵鬧,打算限制一二,但是看到母親張婉兒對此極為熱衷,每天張羅,活力十足,也就不再插言。
自從上次跟姑娘們把話說開,將死心塌地的妍兒四女拎出來之後,林卓就再也沒有到過這裡。
這次破例,也是情非得已。
他倒沒有徑直衝進去,只是在遏雲水榭的月亮門前來來回回踱著步,皺著深深的眉頭,身後的哈虎喘著粗氣,滿臉都是焦灼。
“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來,哈茗匆匆忙忙套著毛披肩,拎著裙幅跑出來。
自從一吻定情之後,哈茗完美演繹了嫁了郎君忘了爹的真理,個把月來,她幾乎在林府常駐。
“哈虎,出什麽事了?”哈茗來不及喘勻氣,就趕緊出言詢問。
“公主,族長病重了……”
“什麽?那他現在怎麽樣?嚴重麽?你倒是說呀”哈茗頓時跳腳,扯著哈虎連珠炮似的逼問。
“茗兒不要慌張”林卓好歹勸住哈茗,“這裡人多眼雜,我們去書房細說”
原來,成功渡過了米糧危機的僰人,內部並不平穩,哈樸年邁,百病纏身,無法處理族中事務,哈洛又年輕,稍顯跳脫,威望不足,族中大事只能依仗哈燭,起初哈燭並未得意忘形,反而不斷在哈樸面前表忠誠,事事請示匯報,人情世故面面俱到,逐漸贏得了哈樸的絕對信任。
哈樸病重之後,哈燭才露出本來面目,逐步隔絕哈樸與族中其他高層的聯系,在哈樸面前讒言汙蔑,排除異己,壯大自己的勢力。私底下用盡手段擴張勢力,尤其對哈樸的死忠,又兵權在握的哈烈,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試圖迫使哈烈交出兵權,哈烈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最近更是打著為族長祈福的幌子,限制族中高層的行動,哈洛和哈烈都在受限之列。哈烈感到事態不尋常,就傳訊給哈虎,讓他向林卓求助。
“哈燭,他怎麽敢?”哈茗氣得三神暴跳,“不行,我要回去,我要砍了哈燭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林卓趕緊起身攔住,把哈茗強抱在懷裡,拍著她的背,溫言安撫,才算是讓哈茗安靜下來。
“哈虎,你去告訴你父親,讓他交出兵權”林卓心念電轉,計議已定,對著哈虎吩咐。
“什麽?臭書生,你到底幫誰的啊?”哈茗又跳腳了。
林卓又是好一陣忙忙亂亂,才把炸毛兒的哈茗安撫住,“你聽我說,哈燭如今大權在握,哈樸叔父如今形同被軟禁,哈烈和哈洛被限制在九絲城,如同砧板上的魚肉,毫無作為,只能任人宰割,過於堅持,搞不好哈燭會鋌而走險,哈洛和哈烈就會有性命之威,還不如以交出兵權為餌,換取生機”
“那,那就讓哈燭賊子稱心如意了?”哈茗仍舊憤憤不平。
林卓搖頭,“哈燭狼子野心,處心積慮了那麽久,絕不只是想要做僰人族長,肯定有更大的企圖,他行事素來不擇手段,只怕會引狼入室,這川南之地,恐怕又要刀兵四起了”
“那怎麽辦?”哈茗聞言,
更覺焦躁,仰望著林卓,六神無主。 “照我說的,哈烈交出兵權,交換哈洛離開九絲城,選擇一個要地蟄伏下來,一邊積蓄實力,一邊暗中行動,掣肘哈燭,免得他胡作非為,我盡快聯絡周邊土司和朝廷兵馬,做些動作,威懾哈燭”林卓快速交代,頓了一頓,又道,“最好能夠有一個人留在九絲城,聚集哈樸叔父的死忠,在腹心之地直接羈絆哈燭的行動,拖住他坐大的腳步,必要時可以作為內應,只是,哈洛出外之後,九絲城就是哈燭的天下,這個人得讓哈燭有所忌憚,要不然,恐怕自身難保。”
林卓長長出了一口氣,怎麽會有這麽嚴絲合縫的人,自己太過想當然了,好在哈燭的行動才剛剛開始,還有很長的籌備期,還來得及從長計議。
林卓眉頭深深,苦苦思索,卻沒有看到,懷裡的哈茗,臉上泛起一抹苦澀的微笑,眼睛裡的悲戚和無奈濃鬱得化不開。
當晚,夜色漆黑如墨,朔風凜冽,一點星光月色都沒有。
林家大宅外,數百個僰人精銳武士如同一柄柄鋒利的尖刀釘在原地,任冷風撲打著他們黝黑的面頰,沉靜的氣質,黑色的勁裝,完全融入夜色裡,把他們隱藏得似有還無。
林卓寬大的臥房裡,帷幕紗帳重重疊疊,燭光微微,火龍盤繞,香爐裡青煙嫋嫋,溫暖如春,一扇綺門,與外面隔絕成兩個世界。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哈茗的身影閃了進來。
她身著戎裝,外罩雪白的裘衣。
她步履輕輕,走到外間兒,隔著碧紗帷幕,看見妍兒和瑾兒頭挨著頭,像兩朵並蒂蓮花一樣睡得正香,琦年玉貌,如花似玉,她微微歎息,很是為林卓的好福氣歎息,也有一絲酸意。
哈茗撇撇嘴,繞過屏風,走到內室,看到正在擁被高臥的林卓。
也許是室內太暖和,林卓一隻腿伸出了錦被,四仰八叉,睡姿頗為不雅。
哈茗不自覺的抿嘴淺笑,旋即臉上又浮起了一團紅暈, 她自己也在這個床榻上被眼前的男人欺負過。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把被子給林卓蓋好,把一封信輕輕放在林卓枕邊,轉身要走,又頓住。
她凝視著睡得香甜安詳的男人,遏製不住心中想要放棄,想要留在他身邊的強烈衝動,一時間心潮起伏,難以平複。
她撫摸著林卓的臉龐,緩慢而溫柔,仿佛要將他的輪廓烙印在心底,心愛難以自製,溫軟的唇瓣在林卓的鼻尖、額頭,嘴唇上流連著,“好哥哥,你可是說過的,茗兒是女中豪傑”
“你都不知道,茗兒有多想留在你身邊”
“茗兒不怕的,茗兒能行的,茗兒會每天看著天上的月亮,等著你來救我,我是僰人的女兒,等我為族人盡上最後一份力,以後,茗兒就永遠陪在你身邊,再也不走了。”
淚滴潸然而下,落在林卓的鬢角,落在林卓的掌心,他蹙緊眉頭,神情掙扎,仿佛在夢裡經歷著心傷和苦痛。
哈茗跨上馬,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林府的大門,頓時又紅了眼眶。
“公主,九絲城是非之地,要不然……”她身後的親信哈雷心下不忍,出言相勸。
“九絲城是僰人的地盤,我是僰人的公主,要怕,也是哈燭那個叛賊怕,走,我們就去跟他過過招,看看到底是他死,還是我亡”寒風拂面,吹幹了哈茗的眼淚,也吹冷了她的百轉柔腸,眼睛裡精光四射,鬥志昂揚。
“是”僰人武士們齊聲高呼,僰人的女諸葛又回來了。
馬蹄聲碎,河山無淚,鏗鏘紅顏,泣血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