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詹姆士・史密斯,很高興認識你們。”老紳士走在我們前面,他稍稍回過頭看著我和安德魯,語氣和藹平靜。 昏暗的走廊沒有開燈,擦過窗欞的夕陽余暉將深黑色,牆紙染上了一層靜默的色調。
“安德魯・格雷。”
“薇拉……蘭斯洛特。”念出這個姓氏,我還是有些遲疑
詹姆士點了點頭。
“發生這一切的時候我正和一名神父討論著人類如何才能獲得神明寬恕的話題,結果他突然口吐鮮血死在了椅子上,應該是被感染了……”詹姆士用略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著,仿佛闡述著一件在平常不過的事情,“……我對這座教堂幾乎了如指掌,因為每周我都會陪著我的妻子來這裡禮拜……”
詹姆士的話停住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猜測到他不再繼續說下去的原因。
“她被耶和華召喚,會在天堂生活得很開心的。”
“謝謝。”詹姆士的聲音透著幾分蒼涼。
我扶著安德魯的身體,我抬眼望著他,他的情況不太好,微微張著嘴呼吸著,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滴落在我肩部的衣服上,我聽出了他刻意壓低呼吸聲,以不讓那些拿著槍對準我們的家夥知道他身體的真實情況有多糟糕。他的身體很重,幾乎三分之二或者更多的重量加在我的肩膀,我輕輕咬著下唇,感覺著安德魯的右腳尖踮著堅硬的地磚,略艱難地移動著每一步,走過每一扇緊閉的窗口。
再忍一下……
現在我們別無選擇。
隻能選擇和這些略帶危險性的家夥同處一室。
為了活著。
我望著而詹姆士的背影,他的每一步都顯得穩重自持,但背影卻是那麽孤寂。
其實,他不過是個老年喪偶的可憐人。
剩下的路,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走過一條圓弧形的長廊,詹姆士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深褐色大門與牆壁一樣高,金屬門把微微折射著寒光,詹姆士握住了那個門把,側過身目光定在我和安德魯身上,我們停下了腳步,我們身後時刻處於緊張戒備中的男子也停下了腳步,站在大門的左側,抬眼望著我們。
“我們認為這是神的啟示,將我們聚集在這裡。”詹姆士沉著聲音說。
我們?
我稍稍皺起眉頭。
“吱呀――”大門摩擦著地面,被緩緩推開。
細小狹長的門縫在一點一點被打開,我看清了門後的一切。
這是一個圓形的閱覽室,桌椅歪歪斜斜地隨意擺放著,有的桌椅翻倒在地,桌下一堆散亂的書籍。四五個高大的木質書櫃立在閱覽室的兩側,正對著大門的方向是一扇緊閉著的窗戶。潮濕的空氣,昏暗的光線,巨大的吊燈無精打采地懸掛在繪著油畫的圓弧形天花板上,借著撒入窗戶的光線,我看見閱覽室內另外還有六個人,三個女人,一個男人,一個戴著眼鏡坐在角落的學生模樣的男孩,還有一個坐在小書桌前低著頭畫畫的小女孩。門被緩緩推開的那一刻,除了低著頭的小女孩,其他人的目光如同敏銳的捕獵者一般集中在我和安德魯身上。一個坐在窗台吸煙的年輕女子將手臂靠在彎起的膝蓋上,側著臉望著我們,微微張開口,緩緩吐出一口白色的煙,模糊了她的樣貌。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客人?”一個坐在書桌前的金色短發女人放下手中厚厚的書籍,抬眼望著站在門口的我們。
“新朋友。
”詹姆士走入閱覽室,溫和地說。 我掃了一眼那些陌生的面孔,保持著沉默。
“安德魯・格雷,薇拉・蘭斯洛特。”詹姆士稍稍側過神,算是把我們介紹給房間內的幾個人。
“我的上帝,看看這個人,他傷得可不輕……”金色短發的女人視線停留在安德魯身上,透出難以置信的語氣,她雙手交叉在胸前,走近了一步。我看著她,金色的短發,緊抿的嘴唇,瘦削的身材裹著白色衣褲讓她看起來精明幹練,微微側過身,女人胸前戴著的十字架在領口處十分醒目。
我扶著安德魯在椅子上坐下,垂下眼眸,擦去安德魯額前的汗。
渾身的傷口都冒著血,難以想象他是如何忍耐下這樣的疼痛。
“他被感染了?”伴隨著大門被緩緩關起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
我聽出了這聲音,一陣發自內心的抵製。
那個混混!
我回頭瞪了他一眼。
“安德魯沒有感染。”
他冷笑了一下:“誰知道呢。”
他的幾個字,讓房間內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說真的,看著他扯著嘴角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任誰都想衝上去給他幾個耳光。
“安德魯沒、有、被、感、染!”我幾乎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
這個人渣,總是想方設法地想把我們趕出去!
混混瞟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安德魯,哼了一聲,滿眼的不屑,他走到閱覽室另一邊的一張棕色的桌子前,一轉身坐在桌子上,支起一條腿踩在桌子上,將來複槍放在身邊。
閱覽室陷入了暫時性的死寂。
“小女孩。”
聽到安德魯的聲音,我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手,握了握我的手臂。
我蹲下身,蹲在他椅子旁,抬頭望著他。
“……聽著,你還不能死。”
“理由。”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你。”
“我選擇不回答。”他依舊地沉著聲音。
“……你的選擇權被沒收了。”我輕聲說,一挑眉,站起身。
視線掃過圓弧形的閱覽室,我看見一個黑色頭髮的男人坐在一張椅子上,背靠著身後高大的書櫃,低著頭畫畫的小女孩就坐在他前面,他閉著眼睛,似乎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小女孩褐色的頭髮在腦後扎著馬尾,小手握著一支蠟筆在白紙上勾勒著,另一隻手按著畫紙,她畫得全神貫注,小小的身體籠罩在透進窗欞的夕陽裡,粉色連衣裙的裙角被她微微坐得有些皺起。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那個戴著眼鏡的男孩坐在書櫃下,稍稍探出身子好奇地朝著我和安德魯張望著,他穿著灰色的類似校服的服裝,遠遠的眼睛時不時地滑下,他不得不伸手推了推眼鏡。
“或許我可以幫你簡單包扎下……”短發女人走到安德魯身邊,垂眸望著他,她的金色頭髮微微泛著柔和的光澤,“我叫艾琳,是個醫生。”
“不用。”安德魯冷冷地拒絕。
高傲如他,怎麽可能需要接受別人的施舍?
可笑。
“但是你的傷口……”
“我說了不用,女人,別多管閑事。”安德魯的語氣更冰冷了幾分。
“請幫他包扎一下。”我抬眼看著艾琳醫生。
“小女孩。”安德魯的聲音透著幾分危險的氣息。
“安德魯扭傷了右腿……可能小腿出現了骨折,腳踝腫得很厲害。”
安德魯瞪著我,我無視了他的眼神。
“除此之外,他右手手臂有一道很嚴重的傷口,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割傷、抓傷……”
聽著我的陳述,艾琳俯下身,抿著嘴將那纏繞在安德魯傷口處的衣物一點點解開,剛剛愈合的傷口組織在一點點被撕裂,黏著在布料上的肌肉隨著脫離的布條被撕裂,鮮血止不住地溢出狹長的傷口,我站在他身邊,隱約可見肌肉深處的血管,觸目驚心。
艾琳皺緊了眉頭。
“這樣的傷口必須進行縫合……但是目前我們沒有針, 我隻能幫他簡單的止血,希望細菌沒有感染。”艾琳蹲在安德魯的椅子旁,將那已經浸透了鮮血的衣服扔在腳邊,看了看安德魯,“你的傷口現在感覺怎麽樣?有灼燒一般的疼痛感嗎?”
安德魯沒有回答,閉上眼睛不加理睬。
我松了口氣,知道他是默許了。
感謝上帝,他沒有用槍指著艾琳的腦袋威脅她離自己遠點。
“哢啦。”
我聽到聲音轉過頭,看見原本走在我們身後持著來複槍的瘦削男子隨便找了把椅子在角落裡坐下,望著四周,視線有些遊離。
他就如同一隻隨時都處在警覺狀態的負鼠。
弓著身子,將自己縮在陰影中,似乎這樣就不會暴露自己的存在。
我移開視線,打量著那些完全陌生的面孔,那個坐在窗台抽煙的女孩淡淡地收回了停留在我們身上的視線,腦袋靠著冰冷的窗欞,望著玻璃外的天空緩緩吐著煙圈。在她左側,一個黑色直發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左手靠著書桌撐著腦袋,右手百無聊賴地在桌子上敲擊著。
“咚。咚。”是房間裡僅有的聲響。
我們的到來,就像是一個小石子落入了一潭湖水。
在激起些許波瀾之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主角已經上場。
天罰即將開始。
準備好了嗎?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心底不知為何有個聲音這樣低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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