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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之啟示錄》3.2詠歎調
  站在耶穌受難像前的他顯然是個已經遲暮的老人,鬢發已經完全斑白,皮膚為棕黑色,眼角密布著皺紋,右側臉頰帶著些許雀斑,蓄著白色的胡子,渾濁的右眼仿佛無法聚焦,感覺到我的觸碰,他緩緩轉過臉,我站在他右側,盯著他那渾濁的右眼,直到看清了他的左半邊臉,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左側臉頰的皮膚已經被完全咬掉,黑色的血管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眼眶下方,充血的眼白,裸露的肌肉組織夾雜著肉條,血液順著他的脖子染紅了左側的衣領,我看著他裸露在外面的泛黃牙齒與充血腫脹的牙齦,看著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瞬間朝著我按在他肩膀的左手咬去!  我本能地抽回左手,皮膚感覺觸碰到了他冰冷黏糊的血液,他在下一刻朝我撲過來,張開了嘴巴,吼著,咳著血,我用手抵著他的肩膀,他牽製住我的肩膀,把我抵在了身後低矮的鐵柵欄上。他在耳邊嘶吼著,血液隨著他每一次吼叫不斷噴在我胸前的衣服上,張開的嘴中滿是腐臭味裹挾著巨大的腥臭味,我的手肘抵著他的鎖骨,感覺著鎖骨處糜爛的肉,他拽著我的衣服側著腦袋一次次將泛黃而尖利的牙齒對準我頸部的肌肉。

  我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抵著他,他的力氣很大,如同一面壓下來的牆體,大腦一片空白,僅存著抵抗攻擊的本能,我看著他那雙完全漆黑的眼睛與充血的眼白,看著血水從他的臉頰滴落在我衣服上,巨大的恐懼感伴隨著我無法抑製的尖叫聲,我彎起膝蓋想要踢他,但他完全壓倒性的力量把我死死抵在柵欄前,冰冷凹凸的鐵柵欄刺入我的衣服,劃破了背部的皮膚,我緊咬著下唇,用右手握著手槍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砸在他的臉上。

  “嘭。”

  一個趔趄,他被我砸得後退了幾步。

  我扶著欄杆手足無措地後退。

  “卡啦。”

  下一秒我看見一個東西掉落在地上,陰森森的白骨,上面附著著肌肉與牙齒。

  那是他那被我打斷的下頜骨……

  驚魂未定,我轉身逃去。

  身後,傳來他喉嚨發出的嘶吼,勾起靈魂最深處恐懼的聲音,來自地獄怨靈對於鮮血的渴望。身後是一幅濺滿鮮血的與牆體同高的油畫,被鮮血染紅的油畫已經分辨不出原來畫家的作品,匆忙繞過黑色的長木椅,我用盡全力氣力朝著那一排排木盒子跑去。

  跑!

  用盡全力地跑!

  求生的本能驅動著我顧不得身體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空氣,腰部被鐵柵欄劃傷的傷口疼痛著,我心跳飛快,因為聽見了身後不斷接近的腳步聲。

  快點!

  再快點!

  繞過椅子,我看見一具屍體倚著牆壁半坐在地上,那是一個已經死去的男人,血液染紅了他的T恤,在他身下漸漸擴散,他伸直著腿,腹腔被完全咬開,可以看到裡面裸露的內髒流出在他周圍,巨大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半張著嘴無神地盯著前方。

  “滋啦……”

  我踩過他身下的血跡,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摔了出去。

  一下子摔在血跡上,濺了一臉已經冰冷的血液,我第一次嘗到了血液的味道,腥腥的,濃濃的,充斥著口腔,引起最深處的惡心感,右手手腕在那一瞬間被長椅底部鋒利的金屬邊緣劃破,一陣尖銳的痛楚傳來。

  身後傳來那殺人魔帶著嘶啞的吼叫,沒有了下頜骨,風就這麽灌入他的喉部。

  我轉過頭,

正對他那沒了下頜骨的剩下半張臉,他歪著腦袋,以及其詭異的姿勢奔跑著,微微壓低並彎曲著身子,似乎都要接近四肢並用,血液順著他的頸部滴落在他寬大的袍子上,缺少下頜骨了,隻有部分殘留的肌肉黏著臉部的肌肉,舌頭耷拉在脖子前,他發出的吼聲更多了幾分空虛感,如同風穿過狹窄的縫隙,我看見血液順著他的眼眶流出。  我咬牙朝著身旁的木盒子爬去。

  幾乎將自己摔入木盒子內,“嘭!”下一秒怪物撞在了木盒子的門板上,正好將門板用力地關上。

  我跌坐在僅能容納一人的小木盒子裡,抖著手用力扣上門鎖。

  “吼――”

  驚恐地感覺著他在用力撞擊著木盒,他的吼聲那麽近,我縮著身子,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門板,心突突地跳著,隨時都要跳出胸口一般。大口大口地吸入滿是血腥味的空氣,滿身是血,我像被逼入絕境的獵物,而無法殺死的獵者現在就在木板外。

  我咳嗽了一下,嗓子一陣血腥味。

  我輸了。

  這場博弈。

  我押錯了籌碼。

  他並不是能夠幫助我的人……

  他是想要殺死我的人!

  我緊咬牙關,盯著那門板,似乎能夠透過門板看到另一側撞擊著門板的那個男人。他的身體,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對活物充滿了攻擊的渴望,渴望著咬碎獵物脆弱的喉嚨,扯斷獵物的血管,他可以為此靜靜隱藏自己,但一旦發動攻擊,卻是人類都難以比擬的迅猛。

  完全不會顧及下頜骨斷裂的疼痛。

  僅剩下嗜血的渴望……

  我咽了口唾沫。

  今天的運氣似乎不太好,一醒過來,就失去了全部的記憶,還要面對這煉獄一般的世界……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教堂裡有這些懺悔室。

  前來懺悔的人通常都會坐在這樣的小木盒裡,對著神父傾訴,神父不會看到他們的臉,但卻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通過這樣的方式,人們希望能夠借由神父接觸到神明,獲得寬恕。沒想到今天,卻為了提供藏身之處。

  上帝……

  此刻,我就坐在這懺悔室裡……

  你聽見了嗎……

  我的聲音。

  我抬頭望著陰暗的小木盒頂部,彎曲的雙手觸碰到那周圍冰冷的木質牆壁,小小的懺悔室,就如同一個棺材。

  你要懺悔嗎?

  不。

  我並沒有犯錯……

  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僅此而已……

  “嘭――”

  “嘭――”

  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我看見門板下方一灘血,我知道就算撞到頭破血流,外面的那個人也不會停下動作。就算是剛才,我打斷他的下頜骨,他也沒有任何疼痛的表現,沒有任何遲疑而發動下一輪攻擊。他就像是沒有痛覺的死屍,僅存的隻有對於鮮血的渴望。

  你能殺死這樣的怪物嗎?

  我沉默地盯著有些變形的門板,木質本門並不薄,但是以人類的力量,絕對不可能將他撞到向裡面變形彎曲,如果要達到這樣的程度,頭蓋骨一定會產生裂縫。

  耳邊滿是頭骨撞擊著門板的聲音。

  身處狹小的空間,我微微眯起眼睛,冷汗順著額角滴落。

  我連手持手槍的綁匪都沒有把握能夠對付,更可況能夠輕易將一名綁匪殺死的殺人魔?他究竟殺了多少人?教堂裡那些飛濺的血跡,那些殘缺不全、支離破碎的身體,是否都是死在他的攻擊之下的冤魂?

  而我,很快就要是下一個犧牲者了,是嗎。

  半分鍾……

  撞門聲還在持續著,小小的空間隨著對方的撞擊甚至輕輕晃動。

  呼吸有些急促,我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沉重卻又急促的呼吸聲。

  “呼……呼……”

  耳邊,不知何時出現些許噪聲,像是紛擾的嘈雜聲,又像是聒噪的人群,吵鬧著,隱約攜帶著女人的尖叫聲。我搖了搖頭,努力像擺脫那樣的感覺,像是有人用錘子砸著頭蓋骨,禁錮的感覺如同藤蔓一般順著腳,將我層層包繞。

  我要死在這裡了嗎……

  死亡的恐懼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將我的靈魂層層包繞,這樣的感覺從我殺死那名綁匪開始便一直扎根在我心底,但卻從沒有任何一瞬間如同現在這樣絕望。困在狹小的空間裡,等著對方砸開門,咬碎我頸部的骨骼、肌肉,在我死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眼前出現了幻覺,光暗交錯中我隱約看到幾張模模糊糊的臉。

  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

  他們歡笑著,彼此打鬧著,但幾秒鍾之後他們突然停下了動作,回頭看著我,模糊的五官,他們尖叫著,充滿恐懼的雙眼看著我,下一刻,眼珠從眼眶中掉落,黑洞洞的眼眶就這麽盯著我,微微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但我卻隻能聽見支離破碎的風聲。

  “嘭――”

  撞門聲夾雜著殺人魔的吼聲。

  滴答。

  滴答。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我靠著冰冷的木質牆壁,背部不再是皮膚被劃破的痛感,卻像是有螞蟻悄悄爬過。我的下巴靠著膝蓋,原本握著手槍的手不自覺地發軟,手心滿是冷汗,全身如同被抽取了力氣,我松開了手,手槍“哢噠”掉落在腳邊,耳邊的聒噪聲越來越大,我的雙手捂著耳朵,我突然發現,我的體溫有些高。

  腦袋一片空白。

  漸漸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關於我是誰,我在哪裡……

  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視線開始模糊, 窒息的感覺如同上漲的潮水,漸漸將我淹沒。

  上帝,原諒我……

  “砰――”

  一聲槍響突兀地響起,久久回蕩。

  下一刻,像是有什麽東西重重撞擊到門板。

  接著,頭骨撞擊門板的聲音消失了,一切似乎在那聲槍響之後歸於平靜。

  我背靠著懺悔室的牆壁,微微抬起頭,滿頭冷汗,迷茫著,我看見一個人影出現在懺悔室的小窗口,他逆著光,光線擦過他的身體,我看不清他的模樣。

  感官出現了間或的片段,我蜷縮在角落,看見他從小窗口外將握著手槍的手伸入懺悔室,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砰――”

  門鎖被打掉了。

  裝了消音器的手槍,但仍然傷害到了聽覺,我感覺到耳朵中幾分“嗡嗡”的耳鳴。

  “當――”

  門鎖掉落在我腳邊的那一瞬間,教堂的大鍾響了起來。

  那麽遠,卻又那麽近。

  遠在天邊,卻又仿佛觸手可及。

  如同前往天堂彼岸的鍾,召喚著,催促著我。

  “吱呀――”

  懺悔室的門,被拉開了。

  外界略帶血腥味的空氣被風裹挾著,微微吹開了我散落在臉頰的發。

  一個人影,站在面前。

  沉甸甸的暈眩感終於將我打敗,知覺消失的前一刻,我感覺到那人低下身,從容卻又溫柔地,揉了揉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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