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地縮緊了身子,我捂著耳朵睜開了眼睛。 一片塵埃彌漫著,我身體的周圍散落著玻璃窗的碎片,高高的落地窗被瞬間撞得支離破碎,斷截的窗框與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
塵埃一點點散去,我眯起眼睛,視線穿透那浮動的顆粒,我看見之前那個唱歌的小女孩已經消失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矗立在破碎的落地窗前,他的影子影子籠罩在旁邊幾排木質長椅上,在看清了那個生物之後,一陣恐懼爬上了我的心房――它的身形龐大,約有一層樓高,微微往前傾斜,保持著類似於一隻黑猩猩的姿勢。前臂覆蓋著黑色卷曲的毛發,身體卻是光滑的皮膚,偶爾關節處有些短毛,它緊閉著眼睛,半張開的嘴露著尖牙,兩隻長臂按著地毯支撐著它的上半身,它的掌大約有半張長椅的長度,鋒利的爪還沾染著暗紅色的液體,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從他腹部一直到背側有許多橢圓形的隆起,而那些黑色隆起的表面皮膚光滑,凹凸有致,仔細分辨,我看出那是一個個人頭!老人,女人,男人……不同的樣貌,不同的年齡,他們的腦袋就像是從這個怪物體內長了出來,眼眶的凹陷,鼻梁的弧度,緊閉的雙唇……
但他們都閉著眼睛,臉頰的皮膚隨著怪物的動作而拉伸著。
這個黑色的怪物吼叫了一聲,渾身散發著一股腐臭味,天花板隨著它的嘶吼顫動著,它沒有尾巴,後肢比前肢稍短,它抬起前肢,一掌拍碎了左側的另一個柱子,混凝土塊砸落在地面,匆忙間,我看見安德魯正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在怪物的正前方,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那隻怪物。
安德魯……
我望著他眯起的眼,那雙黑色的眼眸仿佛迸發著危險的信號。
原來剛才是他將我一瞬間推開,才沒有被這個怪物砸死……
我不安地呼吸著,看著面前對峙的這一幕。
他能夠擊退這個龐然大物嗎?
怪物稍稍往前傾了傾身,高抬起下巴,緊閉的嘴巴,喉嚨鼓動著發出低沉的暗啞聲,安德魯鎮定地望著面前這個龐然大物,屏息,慢慢用左手托高了舉著槍的右手。
他的槍口隨著怪物的動作而左右移動著,我小心翼翼地呼吸。
“砰――”
一聲槍響瞬間劃破空氣,一瞬間怪物鮮血迸出。
“吼――”
緊接著耳畔傳來怪物更加凶猛的吼叫。
我看著怪物立起上半身,它的背脊重重撞在天花板上,“卡啦”天花板裂出了一條裂痕,吊燈晃動了幾下,搖搖欲墜。
我迅速蹲坐起身體,踩過一地碎玻璃,壓低身子竄到了柱子後。
安德魯朝我投來一個凌冽的眼神,如芒在背。
……好像責怪我給他惹來了不小的麻煩。
“哢嚓。”
安德魯再欲開槍,但手槍卻沒了子彈。
我心底一緊。
沒有猶豫,安德魯扔下手槍,半蹲下身子,雙臂交叉瞬間反手抽出固定在大腿外側的兩把匕首。被安德魯激怒了的怪物立起前半身,重重一掌向他砸下。我暗叫一聲不好,安德魯卻快它一步閃開了身影,黑色的鞋子踩過柔軟的地毯,身後怪物雜碎了堅硬的大理石地磚。安德魯沿著Z字形路線踩碎了一地玻璃碎片,繞道怪物的左側,怪物支著耳朵聽到他的動靜,握緊了拳頭向他揮下,安德魯低下身翻了個跟頭躲開了,在怪物的拳頭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的時候左手反手握著的匕首用力扎入它前臂的肌肉。
所有的躲閃處理得乾脆利落。
甚至隻要稍稍偏離那麽幾厘米,他就會被怪物的大掌拍成肉泥。
怪物憤怒地低吼,匕首不足以對它長著厚皮毛的前臂造成多大的傷害。怪物舉起被刺中的前臂,喉嚨發出充滿威脅的嘶吼。安德魯握緊匕首,瞬間被它帶離了地面。
糟糕……
我忘記了呼吸,本能地用手捂住嘴巴,看著安德魯握著匕首,身體懸在半空,沒有太多猶豫,他旋即用另一把匕首扎入它的腹部,反手用力,一瞬間割開一道狹長的傷口。怪物吼叫著,叫聲裡充滿了因疼痛而燃起憤怒,我看見從它被劃開的腹部,五六具正在被消化的屍體流出,黏膩的黃色消化液裹著屍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味道,我的胃一陣翻騰。
這東西。
吃人……
安德魯將匕首更加深入地刺入它的前臂,他旋轉著身子抽出左手的匕首,攀上了它的前肢,怪物深處另一隻前臂想要抓住這個靈活的黑人,但他瞬間松開了右手的匕首,踩過它的前臂,右手牢牢攀住它滿是鮮血的獠牙。
“雜碎!”
他咬牙將手裡僅剩的一把匕首刺入它另一隻的眼眶。
“嗷――”
痛苦吼聲驚天動地,我貼著冰冷的柱子緊捂住耳朵。鮮血瞬間泵出,安德魯抽出匕首的一瞬間,我看見匕首上粘著一個球形物體,他一甩手,將匕首上那個球體狀的物體甩落在地上,匕首上還粘黏著些許黏液。怪物吼叫著,它揚著腦袋亂舞著前肢,打斷了我身前的柱子。
我抬起頭,看見殘端的柱子朝著自己砸了下來,我本能地將身體向右側摔了出去,“嘭――”砸落的混凝土大片大片地砸落在身旁,下一刻我撲倒在地,因慣性滾了幾米,地上的玻璃碎片瞬間劃破了臉頰,碎屑刺入皮膚,一陣鑽心的疼痛。地面震動著,我趴在地上驚魂未定地喘著氣,抬眼看著右前方扭打的安德魯和怪物。他全部的武器僅剩一把匕首,他攀著它面部的凸起,躲閃著每一次怪物揮舞而下的大掌。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怪物甩著腦袋,似乎要將他一下子甩到牆上。
他會被砸成一灘爛泥!
我咬著牙看著孤立無援的安德魯。
該做些什麽!
抽出藏在後腰的手槍,我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怪物的獠牙。
滿地狼藉,我坐在一地混泥土殘渣中,我深呼吸著,雙手緊緊握著手槍,想要借此減緩槍口的抖動。
恐懼?不安?慌忙?
究竟哪種感覺更多一些?
我說不清楚,視線遊離著,我望著前方扭打在一起的怪物和安德魯。
要瞄準哪裡?
怪物的上半身?脖頸?頭部?鼻尖?額頭?
是哪裡?!
“眼睛!”安德魯朝著我吼。
我一愣,望著怪物兩個血窟窿般的眼眶。
他是對的。
眼眶是連通大腦的地方……
我調整槍口,對準了怪物的眼睛。
我急促地呼吸著,催促著自己扣下扳機,但另一種令我不安的可能性卻讓我遲疑。
如果我失手打中了安德魯怎麽辦?
我眯著眼睛,猶豫著,看著安德魯咬著牙躲閃著,他的體力地劇烈消耗,我不知道他能夠撐到什麽時候。
你有幾成把握?
我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有幾成把握。
但如果我什麽都不做,就什麽可能性都沒有!
下一秒怪物抓住了安德魯的右腿,將他整個用力摔了出去。
就是現在!
“嘭――”
扣下扳機,巨大的槍聲。
一瞬間幾乎失去聽覺,耳鳴著,手槍的後坐力讓我整個後仰摔在地上。
子彈瞬間打穿了怪物的顴骨,一陣撕裂般的吼聲整個教堂似乎都因此震動,緊接著,是肉體摔落在地上的聲音,打碎了滿地的玻璃,腦袋暈眩著,手掌有些麻木的疼痛,我側著身子伏在地上,眯著眼看著怪物攀出窗戶,消失在了視線中。
安德魯……
晃神了一下,我支起身子,下意識地尋找那個人影。
滿地狼藉,我的視線觸碰到一個背對著我倒在地上的身體。
顧不得許多,我慌忙爬了過去,玻璃渣刺入手掌心也渾然不覺。
我跪在他旁邊,將他的身體板正,靠在自己腿上。
他緊閉著眼睛,身上大大小小的新傷,手臂上一道狹長的劃傷顯得觸目驚心,衣服被撕破,肌肉外翻,可以看見深處的肌肉組織,汩汩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滴落在地上,我想按住那不斷流血的傷口,但溫熱的血液卻不斷從我指縫間溢出。
一陣血腥味擴散。
“安德魯……”
我小心翼翼地抱著他的上半身,緊張地望著他。
他沒有反應,緊抿著下唇閉著眼。
我愣了愣,想起最後看到的畫面,他被怪物扯住了腿,甩了出去。它是否將他用力砸到柱子上,震碎了他的內髒?
不敢細想,我手指試探性地伸向他的鼻子,卻陡然停住了動作。
這一刻,我突然很害怕求證某個猜想。
是我害死了他。
慌亂,無措,裹挾著對於未知的恐懼,漸漸蔓延。如同一層層蠶繭,將我一層一層包繞。我定定地望著緊閉著雙眼的安德魯,腦海一片空白。
我的手頹喪地停在他鼻尖前,發絲垂在臉頰兩側,我陷入了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漸漸地,空洞,茫然從四面八方襲來,像是要慢慢吞噬我的心,我一言不發,隻能任由周圍的世界與自己仿佛漸漸隔開一層看不清的白霧,我想伸出手撥開那層白霧,但卻無論如何伸出手卻隻能撈到滿手的冰涼,孤獨感,瞬間從四面八方襲來,如同冬日最凌冽的寒風,裹挾著化不開的冰霜,刺入脊骨。
白霧,漸漸化為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我失去了最後一點能夠尋求的光。
“咳咳……”
某個人突然咳嗽了起來。
思緒,像是被一根線慢慢從黑暗中牽引了回來,我回過神,稍稍低下頭。
安德魯有些疲勞地睜開眼睛,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冬眠。
他沉默地望著我。
我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出什麽,隻能發出些嘶啞的聲音。
“死不了。”安德魯雲淡風輕地回答。
“……對不起。”
“我隻是看它不順眼。”安德魯稍稍坐起了身子,身上的傷口因他的動作稍稍撕裂,他皺了皺眉,“扶我一下。”我扶著他坐起,他嘗試著動了動右腿,但牽拉到右腳的一刻我看到了他咬緊了牙關的表情,內心的愧疚更多了幾層,左手撐著身子,安德魯靠著手臂的力量坐了起來,他曲起左腿,左手搭在膝蓋上。
他坐在我旁邊,看著我一臉陰霾,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為什麽要來這裡?”安德魯抬眼環視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側廳。
“剛才我聽到歌聲,我順著歌聲找到這裡,進門的時候看到一個小女孩站在窗前唱歌。”我稍稍側過臉,看著那扇已經支離破碎的窗戶。陽光擦過殘余的窗框,照在滿地玻璃殘渣上,微微反射著光。
就在幾分鍾之前,一切還是那麽的平靜美好。
而現在,一切又被摧毀得絲毫不剩。
“小女孩?”
“嗯,長頭髮,白裙子, 七八歲的模樣,但是奇怪,現在不見了……”我的視線依舊停在那破碎的窗框上。
半天聽不到回答,我轉過頭,看見安德魯一副陷入了沉默的表情。
他是不是想到了些什麽?
我正要開口,他劇烈咳嗽了幾聲,我慢慢幫他拍著後背。
他的肺部可能受傷了……
在摔在地面的時候。
“咳咳……剛才那個東西,叫屍鬼。”
“屍鬼?”腦海中浮現出方才渾身漆黑,腰部滿是人頭的怪物,我背脊一涼。
“以活人為食,偶爾會吃一些還未冰冷的屍體,你看到的那些腦袋,就是被它吃掉的可憐家夥。”安德魯波瀾不驚地擦去嘴角咳出的血,他的喉嚨因此而有些嘶啞,“下次看到,躲遠一點。”
他像是在對著自己複述,卻又更像是在叮囑我。
我望著他沾染著塵土的側臉,這一刻,莫名的熟悉感慢慢湧上心頭,很熟悉的,聽著他低沉的聲線,就像聽著父親叮囑著女兒上學路上注意安全,遠離那些打耳釘吸著煙的小青年,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似乎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擁抱過這樣的安心了。
我默默點了點頭。
“現在怎麽辦?”
“教堂圖書館。”他風平浪靜並略帶自信地補充,“這次不會再繞圈子了。”
“……所以,你剛才迷路了?”
“去設計師,每條走廊長得都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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