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涯打開木盒，只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擱置當中，其容貌竟同計不靈一模一樣，無論是鼻翼嘴唇，還是眼角耳梢，就連額距鬢長都看不出絲毫分別。　　“當年我瞧見鐵夫人家門外掛了許多頭骨，就知道一旦搶了她的東西，說不定哪有會遭那下場。於是我早早就去風月樓，找到精通易容術的‘千面婆婆’徐蓮，請她幫我做一顆‘我的人頭’，常年修複，要用的時候就淋上鮮血。”計不靈滿臉得意。

　　“光是易容術還到不了這種程度。”陸無涯一語道破。

　　“我和你說過我有個死了的哥哥。我把他的人頭用香湯和黍酒泡過，再經過一些……非常惡心的工序，最後抹上‘冰魄膏’，故而能保不腐。我一直將它留著，尋思總能用得到，果然。”計不靈似乎並不介意提起往事，“總之，你就帶著‘我的人頭’，再找根細點兒的繩子綁了夏姑娘回去交差。鐵夫人見到人頭肯定一時顧不上其他，你和夏姑娘趁機動手，定能救出梨兒。還有，鐵夫人身上穿著‘精工環鎖鎧’，刀槍難入，若要交手，記得刺她腿腳。”

　　“苗刃之呢?”陸無涯道。

　　“他那人就喜歡裝模作樣，喝血不過是為了唬人，其實早就想要退隱，是因仇敵太多才不能成。鐵夫人定是許了什麽隱秘的去處，才令他服服貼貼為其做事。鐵夫人手下眾多，你們莫要纏鬥，隻將他引來，我自有辦法對付他。”計不靈道。

　　陸無涯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一陣，重新檢查起木盒中的人頭，生怕有絲毫瑕疵。

　　計不靈難得沉默，旋即一本正經道:“當夏姑娘決定去找你的時候，我告訴她不要用‘如果你殺了我們，梨兒會怎麽看你’之類的話去壓你。那樣太容易了。盡管這次賭的是我的命，但我希望你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做選擇。畢竟雲州是個凶險之地，鬼知道會發生什麽，趁著現在還有機會，我想讓你明白，這一次，你不是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麽?陸無涯淡淡地笑了笑。

　　“老實說，我早就沒了什麽值得在乎的人，也沒辦法清楚梨兒對你有多重要。你可以不信任我，但相識多年，你至少應該清楚，凡是我想救的人，就一定可以救到。”說著，計不靈伸手去取他腰間的酒葫蘆，而這一次，陸無涯並沒有阻止。

　　計不靈大笑幾聲，仰頭豪飲，而後道:“不醉便做不成朋友，對吧?”將酒葫蘆遞了回去。

　　陸無涯蓋好木盒，接過酒葫蘆，卻未同飲，只是將其掛回了腰間，轉身走去，道:“待了結此事，我有些問題要問清楚。”

　　“關於什麽?”計不靈道。

　　“你。”陸無涯道。

　　等他帶著夏飲晴回到鐵夫人身邊的時候，她身後立著許多手下，唯不見苗刃之和秋梨的蹤跡。

　　鐵夫人瞥了一眼嘴角掛血卻仍站立在地的夏飲晴，道:“不是說要你挑斷她的手筋腳筋麽?”

　　“別得寸進尺。”陸無涯道。

　　“喲，你還敢威脅本夫人?”鐵夫人道。

　　“我是在勸你保命。”陸無涯道。

　　鐵夫人似笑非笑地靠近他，繞著他走了一圈，道:“你當真比之前更有意思了。”再次伸出手掌，試圖去撫他的臉頰。

　　陸無涯提起木盒，擋住了她的手，道:“秋姑娘呢?”

　　“你回來晚了，她正在被……”鐵夫人的話說到一半，無忌劍已立在胸前。但她的表情不懼反喜，抬手示意手下不要妄動，同時挺身向前錯了半步，

放任劍尖陷入一團松軟且沒有絲毫彈性的脂肪，嬌聲道:“你的劍都比你要善解風情呢——”　　看來計不靈所言不假，她身上果然穿著精工環鎖鎧。

　　“放心吧，小姑娘好著呢。只不過，本夫人得先確定你不是去哪裡搬了什麽救兵來。”鐵夫人接過滲著血的木盒，後退半步，將其打開，提起人頭看了半晌，漸漸擠出一臉皺紋，“計不靈啊計不靈，你個千刀萬剮的，讓本夫人尋了整整四年，總算是收了你的狗頭！哈哈哈——”

　　“放人。”陸無涯道。

　　鐵夫人微笑著將人頭丟回盒中，遞給手下，扭頭向著遠處的一棵茂盛老樹喚道:“刀狂，把小姑娘帶下來吧。”

　　然而沒有動作，也沒有回應，林間頓時靜得可怕。

　　陸無涯皺緊眉頭，與夏飲晴對視一眼，握緊劍柄，蓄勢待發。

　　鐵夫人深知一旦沒了秋梨作為把柄以及苗刃之的幫忙，非但殺不成夏飲晴，還定會把自己的命搭在這裡。她慌神地瞥了一眼陸無涯那充斥著寒意的目光，卻再顧不上心中的興奮，轉過身去，尖聲喚道:“苗刃之！滾下來！”

　　話音剛落，老樹的方向傳來一串咚咚咚的響聲。葉落塵揚之間，一個人影當真從樹上滾了下來，手中還握著一把半月彎刀。那人正是苗刃之。他狼狽不堪地仰躺在地，七竅湧血，面色驚恐，已斷了氣息。而在他的胸前，烙有一隻發黑的掌印，似是經過烈焰灼燒，就連四周衣物都變得焦黑。

　　還沒等眾人探清狀況，只見一身小巧的花衣裳躍樹而下，落在苗刃之的屍體旁邊。

　　那是……秋梨?眾人皆是目瞪口呆！

　　秋梨站直身子，緩緩走來。隨著她憤怒的表情漸漸清晰，眾人感受到了一股凶惡的內力，如同地獄之火，灼人膚骨。

　　事已至此，陸無涯顧不上探明究竟，正欲對鐵夫人出劍，卻突然感覺心脈隱隱作痛。那疼痛並不似《混元修羅功》所造成的舊傷那般尖銳寒冷，而像是被什麽重物壓住了胸口，悶熱，脹痛。一陣劇烈的心悸隨之而來，令他由嘴唇至手臂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除了秋梨的腳步，樹林再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她就這樣走著，走著，帶著花衣裳的鮮血，走過了鐵夫人的眾多手下，走到了鐵夫人的面前，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她抬眼掃了一圈，將目光落在鐵夫人那張幾乎已將鉛粉抖盡的老臉，冷笑一聲，道:“就是你要殺夏姐姐麽。”

　　苗刃之竟然……竟然死在這小姑娘的手裡了?鐵夫人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不敢作答。

　　秋梨瞥向她身後，瞧見夏飲晴和陸無涯仍是安然無恙， 面色終於有所緩和稍緩，再次盯著鐵夫人的眼睛，冷冷道:“帶著你的臭蟲們，滾。”說話之時，忽地散出一股內力，直將周圍幾人震得耳鼻流血。但這股內力來得倉促，去得也很倉促，就像是一把砍到半空的大刀突然消失，並非她有意為之，而是無心之舉。

　　鐵夫人並非沒有見過世面之人。她武功平平，做事向來依靠謀劃。此次得知計不靈現身，只因一時怒火難忍，便唐突出擊，實在欠缺準備。

　　如今苗刃之一死，鐵夫人的手下在陸無涯面前不過螻蟻，又憑空多出一個不知被何方神鬼附體了的秋梨，若是硬拚，她必死無疑。故而當她聽到“滾”這個字的時候，心中暗喜，隻覺如獲新生，但面上卻是強裝鎮定。

　　她擔心假裝陸無涯等人變卦，猛地乾咳幾聲，只見不遠處的枝頭隨之晃動，似有不少埋伏。

　　就連她的手下也不知道，那其實是她就近找了幾個漢子，早先用繩子拴住樹端，待她以乾咳為號，立即拉動，營造出人多勢眾的假象，便於撤退。

　　然而，還沒等她和她的手下走出幾步，只聽一聲脆響，木盒忽然摔落在地，爛成碎片，而“計不靈人頭”也隨之滾出，頓在了秋梨腳邊。

　　望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秋梨的瞳孔逐漸放大，驚訝，恐懼，最終都化為了憤怒。她右手死死地握住劍柄，左手起掌，卻因太過用力而令手指變得扭曲，轉身咆哮道:“一個都別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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