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蒼國王宮,隨著夜幕降臨,顯得越發寂寥。宮燈微弱的光亮,將整個大殿蒙上一層昏黃,就連殿內奢華的陳設,也不能掩蓋那隱約而現的蒼涼。
“臣子柳聆風參見我王!”終是有人打破了這寂靜。柳聆風立於空曠的殿中,垂眼抱拳而立。
殿上,蒼王昔末蒼緩緩睜開微瞌的雙眼,形態間有無盡的雍容華貴之色,卻也見無力慵懶之感。。
“是柳相的公子啊……是叫……聆風吧?” 挪了挪身體,半臥的他支起了身子,深吸一口氣,隨即看向殿下立著的柳聆風。
“回王,是!”聲音輕微淡然,柳聆風輕抬眼。
“洛將軍的女兒……是被探月劫走的?”昔末蒼聲音淡卻犀利,緩緩起身步下玉階。
“是!”幽蘭的眸子看不出一絲情緒變化,柳聆風沉聲應著昔末蒼的問。
“都有誰看到了?”行至柳聆風身側,昔末蒼停下了步子。
“回王,將軍府內院侍衛以及婢女,共兩百一十八人!”
“哦。那麽,就讓他們永遠閉嘴吧。”轉頭看向柳聆風,蒼王冷漠的臉上,不見一絲波瀾。
“洛將軍……”柳聆風轉身面向蒼王,聲音及輕。
“我想,洛將軍為了自己女兒的名譽,應該會讚同本王意見的!”
幽藍眸子中,冷冽雪光閃過。
“臣子柳聆風領命,我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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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泠河上夜風肆意吹著,手執英雄帖立於船頭,柳聆風看著冷光粼粼的河面,雪凝般的容顏寂靜清冷。想起七日前,殿上蒼王所囑,眉頭不由地輕輕蹙起。
羽歡兒的臣服,洛將軍為了塵兒聲譽默肯了他滅口……這些,都在他的掌握與預料之中。而唯獨蒼王的反應,他卻是有些疑慮。沒有十足把握能得到蒼王首肯“特殊處理”此事,所以他只是抱著試探的心理,欲要參奏。可是,在他開口前,滅口之意為何會先出自蒼王?
“探月的下落我已經找到了,解藥?”身後傳來羽歡兒的聲音。
柳聆風悠悠轉身,抬手間一粒紅色藥丸擦袖飛出。羽歡兒一個旋身,穩穩接住那藥丸。
“每月初一,必服此藥。多一日,你便性命不保。”柳聆風輕瞥羽歡兒,冷然述道。
魅然一笑,羽歡兒撚著藥丸思量了一瞬。
“我怎麽知道,這是不是另一顆毒藥?”
輕哼嗤然,柳聆風越過羽歡兒,徑自步向內艙。
“你這條命,留著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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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樓西庭房頂,視線極好,蹲點在此剛好可以把陸續而至的人們盡收眼底。自從那日獨遇君莫問後,絕塵便開始厚顏放任自己成為黏住探月的八爪魚。而這屋頂,除了可以給她意識形態上的安全感外,還是個不錯的瞭望台。茶余飯後,她便會“邀”探月一同落座欣賞風景。
“雕兄,天機樓似乎越來越熱鬧了!”抬手作眺望狀,絕塵一雙靈動的眼睛好奇的看著底下各種裝扮,形形□的人來來往往。
“唔!今夜定是群英薈萃。”把玩著手裡一片細嫩竹葉,探月盤膝端坐,眼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底下來來往往的人。
“喂喂,你聽說過赤練聖蛇嗎?”絕塵看似很隨意的詢問著。
“赤練聖蛇是天機樓每一任樓主都飼有的聖物,蛇血可以提升功力。不過,聽說一條赤練聖蛇得花十五年的時間養就,方能作為藥用。” 探月輕聲回道。
“如果,一個人的血液裡帶著赤練蛇血的味道,會是什麽情況?是被咬了嗎?”繼續悠哉的輕晃著手裡的樹枝,絕塵眼角有一下沒一下的輕瞟探月。
“只有喝了蛇血,血液裡才會有那味道。” 說至此,探月忽而停下,隨即有些狐疑的看向絕塵。
“怎……怎麽了?我只是隨便問問,好奇嘛!”她也知道,這種蹩腳的遮掩根本騙不過探月,但是她都還沒弄清情況,耍賴皮也總比胡謅穿幫來得強。
探月見她閃躲胡謅的樣子,唇角微牽漾起一絲淺笑,細長漂亮的眼輕垂複又看向房簷下的人群。
“喝了赤練蛇血,那人自然就成了藥人。” 細嫩的竹葉在修長的五指間輕盈穿梭旋轉,良久依舊翠綠筆挺。
“藥人?!”這意思就是目前她很有“藥用價值”,隨時可能會被君莫問拉去放血……洛大小姐,您老人家到底是做了啥缺德事兒了?
“恩!”這一聲“恩”似是漫不經心,但對絕塵來說卻是相當意味深長的。
“那個,雕兄啊!大會怕是要開始了,咱們走吧!”探月沒多問,倒是自己像在不停地爆猛料。絕塵訕訕的拽了拽探月的衣袖,決定結束這個話題。好賴自己總算是知道了君莫問為什麽會有之前那些舉動。一本書,一條蛇?也許是,也許還有其他什麽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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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魁大會,出席之人畢為當今武林兵器譜排名前五十位。偌大的天機樓中堂武庭,諸路武林人士逐一落座,而絕塵對自己目前的這個位子,很有意見。因為她和探月所坐的位置,離主位之上的君莫問最近,好不好的自己隨時能和那家夥陰森森邪惡惡的眼神撞個正著。無奈的瞥眼看探月,可這廝正優雅的輕嗅杯中香茗,神情泰然自若,雅笑微浮面上。
不多時,兩個青衣少年手持鍍金漢白玉托盤步出,隨即躬身立於君莫問身側。
君莫問起身,藏青色錦袍衣擺帶出一陣風。拂袖間,漢白玉托盤上織錦滑落,一支精致的赤色短笛瞬間顯於眾人眼前。
“各位,今夜誰人能奏響這魔笛雲瑕,我君莫問便如約贈其密劄一卷!”
“君樓主,不知貴派可如傳聞中一般,手握《穿雲》秘笈呢?”一個手拿煙袋,一副彌勒佛樣兒的老頭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君莫問。
“知了先生,我天機樓收有《穿雲》秘笈這一消息,不就是閣下散布出去的嗎?” 君莫問聲氣不大,但聲音卻渾厚深遠,舉手投足間,江湖第一奇門的霸氣盡顯無余。
知了先生一怔,隨即小心的朝周圍眾人瞟了瞟,哽在吼間的問話也只能作罷。
冷冷的看了看知了先生,君莫問複又坐下,冷煞之氣透過碧色眼眸隱隱泛開,大掌覆上座椅右側的銅質獅頭。
還未待眾人反應過來,便覺身後重物墜地,只聽數聲悶響,所有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已被困於一方密封的石室內。再轉頭看向主坐,已然不見了君莫問的身影。
這時,一向很有危機意識的絕塵急了,隨即也像在座眾人一般,騰得站起身來,看向剛才的主坐位置。
“君莫問,你到底搞的什麽鬼?”這時候,人群中傳來了焦急甚至是有些懼怕的抗議聲。
絕塵也很想搭腔痛批君莫問到底有何企圖,但最終還是壓住了心裡的憤然。轉頭看向探月,隻一秒,她便徹底服了。按探月之前所說,在場之人都該是江湖中排得上名號的人物,人家且還被大名鼎鼎的天機樓主煞人機關逼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可是她的“雕兄”卻依然面不改色的端坐於椅子上,雅然的閑品香茗。暗暗呼了口氣,絕塵隨即坐回探月身邊。不知何時開始,探月的泰然自若,總會讓慌亂的她也隨之冷靜下來。好吧!你不急,我也不急。信雕兄,得永生!
“各位俠士稍安勿躁,我家主人已在後廳靜待各位!”言簡意賅,少年說完便對眾人做出了個“請”的手勢。這意思很明顯,逐一挑戰,不得組隊!
“那就讓貧道先來吧!”一個身著道袍的老者首先出列。
“道長請!”少年先行引路。
抬眼輕掃眾位武林俠士,絕塵輕笑。焦急的神情中有一絲畏懼,而那畏懼中又可見渴望憧憬之色,故作鎮定的面皮遮蓋不了貪婪與懼怕的矛盾,人人皆如是!人啊,總是被欲望駕馭著,明知前路危險,明明畏懼死亡,卻還是心存著僥幸,隻為那一點貪婪。思及此,卻不禁暗嗤自嘲,自己不也正是這樣渴望著生存,畏懼著死亡的嗎……
思緒被一陣刺耳的高頻噪音打斷,絕塵反射地捂住了耳朵。那聲響像是話筒對準了音響一般,刺得讓人錐心難耐,但卻是一瞬便就不見了。
不多時,那道長便被兩個青衣少年架出。只見道人雙耳唇角均溢出了鮮血,似一灘軟肉般完全沒了剛才的英氣精神。
“啊!白袍道人……”密室之內,瞬間沸騰了。各家都被眼前這幕震住了,兵器譜上排名第六位的白袍道人居然重傷至此。
“君樓主,您這是何意?”知了先生渾圓的腦門已經可見黃豆大的汗珠。
“知了先生勿急,這位道長未能奏響魔笛雲瑕,故而重傷。我家主人已將他安置於南庭好生休養!”
至此,絕塵也看出了一二,排名六位以後的人便可以宣告棄權了。抬眼輕掃一圈,剛剛還帶有欲望與僥幸的眾人,目前正面面相覷不知進退。
“探月公子,君某可否邀請閣下的紅顏知己前來一試?”石牆屏障之後傳來君莫問低沉渾厚的聲音,那聲音似猛虎呼嘯前的低吟,讓人不由感覺到危險與森冷。
絕塵一怔,瞬間僵在了原地。眾人隨著君莫問的話語,目光齊齊投向了探月身旁的紅衣女子。一時之間種種猜測議論之聲嚷嚷四散開來。
探月緩緩放下茶盞,隨即悠然起身,喧鬧的人群也靜了下來。
“一切隻隨她意,在下也不能強求!”語畢,探月溫潤如玉的雙眸幽幽看向絕塵,半面芳華如玉似月。微微點了點頭,探月並未再說什麽,只是這麽溫柔地看著絕塵,目光一刻不曾離開。
手心泛開了一層薄汗,絕塵緩緩站起身來。步向後廳,每一步都是緩慢沉重的。她畏懼死亡,但她也渴望重生。這個重生,並非借居於她人的身份,而是恢復從前。在那裡,她有太多的放不下,也有太多的不可放下。探月是對的,她不該奢求別人為她爭取自己的權利,尤其是生存的權利。心跳聲一下一下,清晰得能聽到那沉重卻規律的節奏。洛絕塵,石牆的那端你若奏響了魔笛,就可讓君莫問告知紫牙烏的秘密,哪怕這可能微乎其微你也得抓住,因為你要活著,要活著主宰自己的命運!
後廳高台上,絕世容顏森冷若冰,修長的身軀被強而有力的右臂支撐著,斜靠於白狼皮座椅之上,君莫問垂眼看著緩步而至的絕塵。
兩相對望,一邊是犀利如火一樣的豔紅;一邊則是森冷若冰一般的青墨。
君莫問一揮手,身旁的青衣少年便端過白玉托盤承在了絕塵面前。定了定神,絕塵伸手拿過那笛子。一入手,她便忍不住妙讚,雲瑕笛通體殷紅透若翡翠,手觸便能感到做工材質的精良,果然是好笛!
“請君樓主賜教!”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開場白。
“女人,以你的gong力是不可能奏響魔笛的。”君莫問淡道。碧色眸子深不見底。
為什麽她偏就如此倔強,絲毫也不願向他低頭,她原本不必去吹那笛子的,只要她說她不願意……
“呵!多謝君樓主提醒!”也許,她會因為這魔笛而重傷甚至喪命,但是並不代表她會臨陣而逃,更不代表她會向君莫問示弱。
雲瑕笛至唇邊,絕塵輕吸一口氣,唇啟指落間,樂音驟然而起。但只是一秒,絕塵便感覺到胸口一震,下一刻,溫熱的液體便奔騰至吼間。血液噴出,染紅了絕塵的唇角,豔紅紗裳上瞬間印出幾朵血色紅梅。
君莫問突地站起身來,指甲深陷拳心,就要邁出的步子被掌心傳來的痛,硬生生地拽住。
痛,也不止這一次了。她抬手輕輕拭去嘴角的血,一抹淡笑浮上臉龐。魔笛複又至唇邊,她再次輕輕呼吸運氣。一個音符剛落,胸腹間又是一陣熱源沸騰,她隻覺得唇角不斷有液體流下,胸口的疼痛正在反覆撕扯著她的意志。很痛!像是被斧頭開膛破肚一般痛,腦子開始漸漸空白,原先儲存在記憶庫裡的一乾樂曲,漸漸模糊……
蒼月,垂於夜空,那光似乎一瞬變得異常透亮。忽而,腦中閃過了一曲熟悉的旋律,那旋律在幾天裡不斷來回盤旋在她腦海。笑了,原本斷斷續續的音符,在絕塵唇邊指尖竟越來越連貫,痛似乎也不那麽難以承受了。
怎麽會?怎麽可能?她竟然奏響了這魔笛?君莫問垂眼看向右手,掌心的那條血痕正在隱隱湧動著。那樂曲像涓涓細流淌過心房,卻又似柳枝藤葉一般曼妙纏繞著君莫問的全身。那一幕幕竟在一瞬間全數湧上腦海,歷歷在目。
那一天,他破門而入,看到的便是斜倚在他寶座上的她。眉眼流轉間,她沒有一絲懼色,隱約可見微勾的唇邊一絲血跡染透了面紗一角。再看向她腳下的赤練聖蛇,已然沒了氣息。
“藥人比藥蛇的功效更甚,我用自己的血換你《今世奇書》,意下如何?”她漫不經心地瞟過立於眼前的他,聲音極輕。
他抬起的手,本可以毫不留情地折斷她脖頸,但卻在落下的那一刻,扣住了她下顎。
“那便記住了,你的命,是我的!”
桃花紛飛,她就站在那花雨中,回眸悠然一笑:“不要盯著一個女人看太久,否則,你會不由自主地愛上她……”
身體內的熱流如萬馬奔騰一般湧向掌心,笛聲似有魔力一般,似乎正在引導著體內的這股熱流向外衝 撞著。一股被衝破的劇烈感傳遍周身,君莫問隻覺掌心一陣強烈的掙破感, 下一刻周身內力便衝將而出,霎時間身體便如釋重負般驟然失了重心,連連向後退了數步。
絕塵隻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壓迫住了自己,奮而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她撐住了險些墜下的身子。捂住還隱隱泛著疼痛的胸口,絕塵抬眼看向君莫問。
“主上!風蝕蠱毒消解了!”幾個青衣少年欣喜的看著君莫問的掌心,原先那條猙獰的血痕已然沒了蹤影。
聽著少年的話,絕塵唇角終於漾起了一抹笑。成功了嗎?她似乎成功了……
“在下奏響了魔笛,君樓主……是否也該履行諾言了呢?”隱隱疼痛讓她話語有些不太利索。
君莫問直起身來,緩緩走向絕塵。在她身前立住,他碧色的眼眸中疊雲暗湧。
“女人,你到底想要什麽?”他聲音及輕,像風中遊絲一般。
絕塵輕嗤,這家夥把她當外面那群窺探他什麽《穿雲秘笈》的人了嗎?輕輕拉開衣襟,緋紅的紫牙靈石現於君莫問眼前。
“君樓主,我隻想知道關於紫牙烏,可有什麽秘密?紫牙烏,到底是什麽?”
碧色眼眸閃過一絲光亮,君莫問心下一怔,原本森冷的容顏上,一絲驚愕閃過,但只是瞬間,那神色就又消逝無蹤。這樣的閃爍不定,消失得太快,快得讓絕塵捉摸不到君莫問真實的表情。
“你怎麽會有這靈石?”君莫問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