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湖龍招待所二層別墅,靠南窗戶,床燈昏暗。 羅輝站在門旁,潘建戴著老花鏡,入神的看手頭書。
不知過了多久,潘建似從古老的時空中醒來,抬起頭,看著站姿筆挺的羅輝。開口:來了?
羅輝:“嗯。
白鹿原,看過嗎?潘建合上書,卸下老花鏡,輕揉眉間。
看過一點。
潘建道:“最喜歡裡面哪一段?
羅輝思索開口:“老一輩的宗法和對土地的尊敬,過去的人活得扎實。
活得扎實。潘建重複著羅輝的話點頭:“是沒錯,說明你看進去了。好書的作者已死。放手任由千萬人解讀,千萬人去研究,看的到種種世態變化。依照眼下的形式,我倒最喜歡這一段。鹿子霖的先人杓娃學藝,師傅說你能忍下三種苦就教他,你看過,說哪三種?
羅輝皺眉:“我好像記得是端屎尿盆,伺候師父師娘飲食,學成三年在師傅店鋪當免費勞力。
潘建一笑:“你說的是古往今來學徒基本功。杓娃那三種則是,****父母你要叫好,打你左臉你要伸出右臉,走你後門你得呻吟。
這種粗俗的話從潘建嘴中說出,羅輝不禁嚇了一跳。
杓娃最後學成,將仇恨全部還了回來,不過我倒覺得不必,師傅教的沒錯,忍不住這三樣苦,說明你欲望還不夠強烈,我沒有見過一個對成功沒有欲望的人,最後有所作為。
羅輝似乎體會到潘建的話有所指代。
啪!潘建卻突然起身扇了羅輝狠狠一個巴掌,鮮紅掌印印在英俊臉龐。
羅輝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潘建。
自己扇自己。潘建嗓音冰冷,帶著毋庸置疑的命令。
扇哪。潘建已經坐回沙發,半邊臉被黑暗籠罩,陰沉的可怕。
啪,啪,啪!沉寂的夜,傳來清脆巴掌聲,羅輝一下下扇自己,越扇力氣越重,直到臉頰失去直覺。
多扇扇,扇的時候,問問自己,好好問自己。
許久,羅輝停止揮舞手臂,臉頰已經紅腫,嘴角流下一絲鮮血。
我允許你回頭。後天,要不見到辭呈,要不然你就讓陸一帆親自給我打電話,告訴我,督查組晚一個月再來。
羅輝轉身離去。
潘建側身拿起電話,按下一串號碼:“把他在國資委,圍湖工程的所有證據準備好,後天交給陳老,記得把陳子墨的名字圈大點。陸一帆想逼我來拋這個車,我偏要讓別人來拋。
而此刻羅輝已開車回家。進到屋裡,看見奕曦正在收拾東西,行李箱亂七八糟擺在地上,衣服褲子亂塞一通,整個人舉止混亂,臉頰淚跡斑斑。
羅輝靠在牆壁,靜靜望著奕曦將衣物,床單,珍貴首飾翻倒在地。而當拉開抽屜,將雜物欲扔時,卻忽地身子一顫,停滯在原地。
奕曦不動,羅輝反而擔心上前,低頭看抽屜,發現是一個黑色筆記本,十分眼熟。
你寫的這些東西是真的嗎?奕曦用手撫摸筆記本。
羅輝靜默片刻,嗓音低沉:“我不知道。
所以都過去了。奕曦笑笑:“現在這樣子才是你最真實的表現?
羅輝從奕曦的眼中看到譏諷與不屑,那是從來沒有過的輕視,一時沒有憤怒,反而感到莫名可笑,像看著二十歲的自己:“我不知什麽叫真實,你也不要跟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小孩的話,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你談著忠誠,真實,你可以為你剛剛的勇敢驕傲,
你甚至幻想偶像劇的情節,有人不畏權勢,替你抗下一切,不顧一切,哪怕你心裡在嘲諷著,哈,羅輝,你一個堂堂區長,還沒我一個小女生勇敢。是,是,因為,你以為他真的在乎你倒他酒,不,他是要在我臉上撒尿,可我讓他撒,你總有一天要求別人,你不可能一輩子都贏,不敢求,不能忍,你就輸了,輸就輸一輩子。 奕曦不為所動的盯著羅輝:“說的真好,你快去贏吧,我不需要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冷冰冰的說完,提起箱子從羅輝身邊決絕走過,快要出門時,羅輝追上,拉住奕曦胳膊。
放開我!奕曦狠狠甩著手腕,羅輝五指卻像鐵箍,狠狠匝在奕曦手臂。
羅輝神色迷惘,聲音溫柔似水:“奕曦,有去過城中村嗎?見過那些神色晦暗,無精打采的年輕人嗎?曾經他們是我,從那裡一步步到今天這個位置,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輸。
奕曦刹那間心軟:“難道你贏了嗎?別人看著你風光,可只有我知道,你從不曾真的感受過幸福,你有跟愛人真誠相擁,擠著地鐵,吃著包子油條,看過一場電影,與朋友開懷大笑過嗎?你知道,熱騰騰的飯菜,愛人坐在你對面,談笑一天遇到的所有瑣碎和故事,有多開心嗎?你有過一天安心不擔驚受怕嗎?輝,我們都輸了。
羅輝愣住。
奕曦扭過頭去:“彼此都好累,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也許放手,未嘗不是好事。
羅輝笑容有些失常:“所以你看透我了,看透我快要沒權勢了,所以現在提出來。
奕曦:“你說些什麽?
羅輝冷笑:“在我風光的時候,你對我的稱呼不是這樣,在我風光的時候,你溫柔恭順,不要騙我說你喜歡什麽平凡,什麽簡單,鬼才會信。前腳離了我,後腳你還能再找一個比我更厲害的。
奕曦:“有一點你說的對,在落魄的時候,最能看清人心有多猙獰,可怕。
而羅輝似也下定了決心,目中凶光一閃,左手在奕曦說話時慢慢伸到後兜,從中取出備好的噴劑,對著奕曦一噴,牢牢抱住,直到奕曦失去知覺,癱軟在自己身上。
將奕曦抱上床,羅輝擰了擰領帶,靜靜望著睡夢中,眉頭微蹙的清秀面容,慢慢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喂!羅輝撥通陸一帆電話。
誰啊?陸一帆那頭音樂吵鬧,嗓門也間接跟著變大。
我羅輝。
哦,怎麽了?陸一帆走出門外,一切安靜下來。
羅輝聲音平靜:“你可以還回來了。
陸一帆稍稍一愣,旋即笑道:“這麽快,在哪?
我家!
陸一帆瞬間領悟羅輝話中意思,譏諷道:“羅區長口味夠重的啊。
我比你要的給的還多。羅輝語含深意。
陸一帆也回的爽快:“我這人天生不愛佔便宜,事情一時乾不完,就讓那幫人晚來一會兒好嘍!
那最好。
掛掉電話,陸一帆給BJ方面打過去,語氣隨便:“讓督查組晚來一會兒,我要讓潘建親自把他的乾將給免了。
會不會有變故?
陸一帆冷笑一下:“變故,鐵的政策,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只不過別太逼急了別人,慢慢來,新區毀了,潘建不一定毀。可他要親自把這個人免了,在東洲幹部眼裡,就真的毀了。今後沒人敢替他辦事。
小心為上。
我明白!
半小時後,陸一帆準時到了羅輝家門口,發現門開,卻不見羅輝人影,只有奕曦躺在床上熟睡。
樓下老槐樹,星鬥無光,煙火明滅不定,羅輝盡量讓緊握的手不再顫抖。連續長呼幾口氣,想起第一次在華大見到奕曦的場景,陽光燦爛,笑容正好,目光不含雜質。突然讓他覺得好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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