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總有一個轉折點,如果你問我,哪個是我的轉折點,可能是四月十五日吧,從那一天起,不單單是我,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樣。寧恆按滅煙頭,臉龐慢慢陷入黑暗中。 東城一棉家屬區,牆體泛黃,樹木成蔭,連柏油地表似都浸入了歲月的痕跡,斑駁泛黑。此刻正值黃昏,工友們熟絡的打著招呼,古柏蒼松下,三三兩兩老年人下棋,操著一口東城土話聊天。
三排二棟五層,老王家此刻氣氛凝重,媳婦小心翼翼的給老王杯中倒上酒,將花生豆遞過,語氣近乎討好:“先吃點!
倩倩呢?老王臉頰布滿皺紋,此刻聲音低沉,隱隱打顫的尾音,似在情緒爆發邊緣。
去同學那兒了。媳婦低著頭,小聲回答。
彭!老王拍桌:“不要騙我,她拿我當傻子,你也拿我當傻子哄,我看她就是去那個叫什麽寧恆他家了。
媳婦一邊盛稀飯,一邊小聲辯解:“孩子大了,有她的想法,我們做大人的管的了一時,也管不了她一輩子。說完,將盛好的稀飯遞給老王。
老王斜瞪了眼媳婦,手臂猛烈一揮,狠狠將碗打翻在地。罵道:“吃,成天吃,你也不看看外邊都成什麽了,我看你這輩子就只會吃,你怎麽不投胎做豬算了。
媳婦不語,撥了撥鬢角紊亂的斑白發絲,默默起身拿掃把清潔。
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和你那個倔閨女一樣,嫌我勢利眼,可不勢利眼怎麽辦?每個車間只有三個留在東城的名額,我沒本事,爭不到,難道就跟那幫人一起去穎和去。你不知道,以前,給豬割草才去那兒,現在也是個鳥不拉屎的城鄉結合部。讓我去哪兒,咱們以後有病了,臨死前也到不了醫院,還有未來倩倩的孩子,咱們外孫,在東城,這兒的環境,出門就是省圖書館,大劇院,公園,左拐是雙語公立幼兒園,那穎和能比嗎?跟著一群農民,低保戶住在一起,一輩子也沒出息。
不是不留!媳婦摸了把眼淚:“可孩子也委屈,畢竟談了五六年,兩家都見過面,現在說,怎麽。
什麽怎麽?我就認一個道理,我爸就在東城,我也在東城,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也必須要在東城,我不管什麽面子不面子的,你們不說,我去說。
媳婦哀求:“再緩緩,孩子這幾天情緒不穩定。
話剛落地,門栓扭動,王倩倩進門,長發遮臉,看不清神色。徑直往房間走去。
倩倩,你先別走,爸爸跟你說句話!老王勉強按下性子,盡可能讓語調溫和。
王倩倩停住腳步,停在客廳。
今天,廠裡已經開始登記了,情況你也了解。老王點上根煙:“說什麽狗屁的轉型,好好一個廠子,跟穎和一家民營企業股份合並,所有職工檔案戶口一律往穎和轉,我看這次來真的,不走的,除非有定點骨乾培養名額,否則待在東城也是黑戶,連低保都沒得拿。他媽個狗屁羅輝,上來的時候說的比什麽都好,什麽東城的孩子,為東城人謀利,結果一出手,連根給你拔了。
您有話直說!王倩倩嗓音冰冷。生疏的距離感,似在面對一個不曾相識的陌生人。
話我都說了,你跟那個什麽寧恆,絕對不行。他家的條件,上面有個傻瓜大哥,他爸我也知道,早早內退,成天打牌喝酒,前幾年喝出來個白酒肝,動不動住院,家裡條件,你嫁過去咱家還得幫襯著他,不成笑話了。
您直接說後面的話就行!
也是你小姑肯操心,
男孩子你認識。跟你初中同學,現在在東城區政府上班,人也老實,家裡就他一個。長相,我看,比寧恆強多了,光個子就高大半頭,你明天去見見。 我不去!說完,重重反鎖房門。
老王火氣頓冒,對著緊鎖屋門,大聲吼道:“不去,不去你也別想跟那個寧恆見面,家裡戶口本,你身份證,全在我懷裡揣著,想結婚,除非我死了。
小點聲,讓孩子睡會!媳婦上前勸阻。
老王嗓音更大,穿破房門,直戳王倩倩心頭:“明天,明天我就去找那個寧恆,什麽東西,一個住廉租房的小夥子,也來編排我們姑娘。
夜晚,月華如水,透過窗簾,星星點點投射而下。床上,男女二人背對背,中間似有難以逾越的鴻溝。
睡了嗎?對著衣櫃鏡子,王倩倩小聲問道。
沒!
想什麽呢?王倩倩瞪大眼。
沒想什麽。
沒想什麽是什麽。
想我們有一天住在一起,就像這麽大的房子。你系著圍裙,在廚房做飯,鍋爐裡冒飯香,我就在這裡睡著,陽光曬著屁股,等你叫我。
王倩倩扭身責罵:“你怎麽這麽懶,幹嘛不是你做飯,我躺在床上。
一陣沉默,寧恆開口:“再叫一次我名字吧?
為什麽?
就是想聽一次,怕以後聽不到。
寧恆!清脆女生在身旁響起。
王倩倩?寧恆按住刹車,循聲望向小道。
雖是秋天,王倩倩卻穿著一身及膝花邊連衣裙,藕白小腿,黑色圓頭皮鞋,馬尾辮,站在秋水朦朧,黃葉飄地的東城小巷中。
發什麽呆啊,你準備報哪個學校?王倩倩走近。
發香入鼻,寧恆目光不知往何處安放,說話也有些結巴:“你怎麽在這兒?
王倩倩粉唇微嘟:“等你啊,怎麽騎這麽慢。
景色美,想多欣賞一會兒。寧恆不好意思的摸摸後腦杓。
沒看出來你還有這心情,想好了嗎,報哪?一雙黑瞳美目直勾勾的盯著寧恆。
還有半個月才高考呢。
老師都說了,三模和高考差不了幾分,我要報華大,你知道嗎?
恩!
你知道就好。 說著,白皙臉龐低了下去。
沉默幾秒,寧恆聲音真誠:“我分如果差不多,也會報那個學校。”
真的?王倩倩笑容明媚,臉頰兩邊有淡淡酒窩。
當然了。寧恆也跟著笑道。
六月陽光在樹葉間漏下來。空氣中有落葉和細小灰塵的味道,卻沒有蕭條的味道。
黑夜中,床上男女大汗淋漓,平躺在一起,緊緊相擁。
找找人,說不定有機會?王倩倩嗓音近乎哀求。
能找誰?寧恆嘴角帶笑,苦澀中有一絲譏諷。
王倩倩皺了皺眉,突然一聲驚呼:“羅輝,他是學長,去年還過來了,我們去找他,托托他,只要他一句話,什麽問題都沒了。
小傻子,我們這種人,還找他,怕是連他的門都摸不到就被人趕出去了,而且他定的政策,就是再好的朋友,怕也不肯手下留情。
找不到人,我們,我們就,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麽要在東城呆著,走不行嗎,去外地,去別的城市。說到後面,王倩倩緊抓寧恆胳膊,目露期待,似看到另一扇曙光。
是啊,去哪不是活著,去哪都行。寧恆附和著說道,面色無半分解脫興奮。腦海裡浮現出中午王父近乎癲狂的神色,“我最後再告訴你,你要是敢拐了我家倩倩跑走,當天不見人,我下午就跳樓,就在你們家跳,讓你瘋老哥和父親看著,你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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