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等價交換I
「昨天臨時有事耽誤了, 抱歉。」
金屬相擊的磬聲在清晨的陽光裡回響。庭院的空地上兩個身影迅交錯, 在身後留下一連串模糊的虛影。一把細劍從劍光編織的光華中驟然刺出, 卻被一柄銀亮的長劍擋了個正著。銀劍回旋著, 劍刃在細劍上碰撞摩擦, 如同纏繞著樹木的藤蔓螺旋著絞動細劍。
"放手。”赫安說。銀劍宛如寒冰的劍刃貼上了蒂法威娜的手腕, 徹骨的冰寒一瞬間幾乎令她驚叫起來。赫安一腳踢起落下的細劍, 將其抓在手裡, 然後遞還給蒂法威娜。"今天就到這兒吧, 明天繼續。”
蒂法威娜喘息著, 她的臉上沾滿了汗水, 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蓬松的金捆成馬尾垂在腦後, 好像一座傾瀉著燦爛陽光的金色瀑布。接過侍女遞上來的手帕, 擦乾臉上的汗珠與塵土。
凱特坐在一旁的石頭上, 無聊地用匕剃去指甲裡的汙垢。有著一身如初升朝陽般絢爛毛的靈貓安靜地趴在她的腳邊, 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閉上了眼睛。
"學這些華而不實的劍招有什麽用?”凱特翹著嘴角, 蹲下身子撥弄著靈貓柔軟的毛。"精靈的劍術以人類僵硬笨拙的身體怎麽能學會?一點皮毛還不如扎實的基本功管用。”
魅魔舒服地哼著, "她只是心高氣傲的小女人。那晚的晚宴上她可是被德洛約塔好好地羞辱了一通。噢, 我也順手給了她一鞭子。真擔心她有什麽心理陰影。可瞧她現在的高興樣, 我忽然覺得她有受虐的趨向了。半精靈, 我迫不及待想要再試試了, 你要一起來嗎?”
"別扯上我。沒看見那隻精靈正和她打得火熱嗎?我可不想自找麻煩。我對鞭子也沒有任何興趣。我還是更喜歡用匕慢吞吞地將皮和肉分離開的技術。那樣比較有挑戰性。”
靈貓的身體僵硬了片刻, 琥珀色的眼中露出透著駭意。即使是惡魔, 她也不由對前幾晚凱特的手法感到惡心與驚懼。她想以後還是別惹半精靈好了。她可不想失去這一身優雅亮麗的毛。"那算了。”她逃離了凱特的掌控, 跳到半精靈的另一側。
凱特悻悻地收回手。她掃了眼正與蒂法威娜解說著什麽的赫安。也許只是討論用劍的技巧吧。她猜想。她清楚地知道赫安與她之間還有間隙。她做得太過火, 也太危險了。盡管他們全身而退, 也十分確信僅有的四名見證者——帕露薇公主、牧師、兩名皇家衛士不會出賣他們——因為他們已經將針對理查德森公爵一家的謀殺套到了惡魔的頭頂。可他們仍舊卷入了可怕而難以抽身的漩渦之中。作為陰影中生活的盜賊, 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秘密不會永遠都是秘密。它隨時都會被泄露。
她歎了口氣, 卻沒有後悔。只是覺得自己下手應該更狠一點, 最好就趁現在先讓知情人的嘴統統閉上。要讓秘密永遠都是秘密, 只有最簡單的一條要求:務必確保所有的知情人都是死人。可她現在沒這個機會, 不僅僅是因為一道院牆之外就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街道, 更是由於赫安也嚴密地看著她。讓她連夜間獨自外出也成了奢望。
"這家夥到底想做什麽?就這樣待在這裡混吃混喝地等死嗎?”凱特低聲咒罵著, 煩惱地使勁拍著身下的岩石。用作裝飾的松軟岩石在她的拍擊之下崩落出幾塊大小不一的碎塊, 滾落到她的腳下, 打在靈貓的軀體上。靈貓叫了一聲, 直接跑向了一旁, 像一隻真正的貓咪般向一名透著軍人氣質卻有著柔和線條的侍女撒嬌, 跳到了對方的懷中。
"希望你會滿意她心臟的味道。”凱特狠狠說道。
棕色的眼睛抬了起來, 再次望向了赫安。他依然與蒂法威娜談得熱烈。凱特弄不明白, 赫安為什麽會對這個仿佛瓷娃娃般精致卻易碎的女人一副熱心腸。竟然展現出了少有的耐心和溫柔——就像不要錢一樣。
"見鬼”她把腳下的碎石踩碎, 像壓路機般地來回碾壓著。
她受夠了。這些天她看夠他們的"打情罵俏”了。如果不是眼前的人類女人頂著壓力讓他們仍舊居住在這裡。讓他們不至於陷入重重圍困, 過著輕松愜意的生活。凱特十分確信, 自己一定早就忍不住用匕劃花她的臉, 剃光她的頭了。
"我先回去了。”她忍不住大聲說道。聲音穿透雲霄, 驚起了在林中嬉戲的鳥兒。可除了得到赫安短暫地回頭一瞥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任何回響。這讓凱特怒火中燒, 她緊握著匕朝赫安與蒂法威娜走去, 突然劃出的一道漆黑的弧線將他們分開。"我們來打一場。”她說, 盡量讓自己的臉部表情柔和。可她的眼睛裡透著重重的寒意, 依舊令蒂法威娜為之驚訝。
這名統率著北方部隊的女伯爵經歷過戰場。盡管她的劍術甚少經過生死戰鬥的磨礪, 因為最後留給她的都是些戰技粗糙不願被俘的頑固份子, 而且都被之前的戰鬥耗盡了體力。雖然如此, 可她畢竟也算是親手屠戮過不少生命。因此她看得懂也感受得到凱特眼裡不加粉飾的殺機, 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厭惡。
"要來一場嗎?”凱特掙開了赫安抓來的手, 不依不饒, "還是說我這樣的請求不夠正是, 需要事先準備一雙白手套?”
匕被握住了。是赫安的手。幸運的是他帶著手套, 還是浸泡過煉金液的魔獸皮製成的皮革手套——女伯爵的贈禮。凱特與茱梵娜也有一雙。堅韌又柔軟。只是簡單握住的話, 暫時還傷不到赫安的手掌。
"你幹什麽”凱特不敢抽出匕, 因為鋒利的刀刃會毫無懸念地劃破皮革——即使它是一張昂貴的魔獸皮。她死死盯著赫安, 同她的碎有著一樣漆黑色彩的眉毛幾乎豎了起來。"放開, 傻蛋”
"赫安先生。”蒂法威娜看著他們, 不知如何是好。她伸出了手, 但轉眼間又縮了回去。
"別管我們”凱特衝蒂法威娜吼道, 然後她不甘地松開了緊握著匕的手, 狠狠盯著赫安, "好了, 你滿意了?”
赫安歉意地對蒂法威娜笑笑, 然後伸出手抓住了凱特的指尖。她想要逃脫, 但意志並不堅定。在凱特眼裡, 赫安溫柔得用一種緩慢的動作把匕插進她腰間的刀鞘, 因為這個舉動他甚至短暫地當著蒂法威娜抱住了她。以至於當赫安後退一步離開時, 她還沒有從驚詫中回過神來。
"做什麽呢?”半精靈的語氣舒緩下來。她垂下目光, 似乎覺得這樣不對。她猛地抬起頭, 故意板著臉。"別以為偶爾地示好獻媚就能討好我”
赫安再次對蒂法威娜抱以歉疚的笑容。"走吧, 我們回去了。”他說, 沒有理會凱特的掙扎拉著凱特走開, 直到確認蒂法威娜不會聽見他的話, 他才繼續說道, 向凱特解釋, "她像我的姐姐。”
凱特睜大了眼睛, 難以置信地停下了腳步。"你的姐姐?”
"是的。特別是在與她練劍的時候, 我經常將她認錯。”
凱特愣了片刻, 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她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實在太可笑了。赫安已經在那晚做出了讓步, 可她卻還嫌不夠。果然是太貪心了啊。她自嘲著, 挽住了赫安的胳膊。"陪我去花園逛逛吧。”她說。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貪心。
"去不了了。”
用法袍和兜帽隱藏著自己容貌的茱梵娜快步朝他們走了過來。凱特也現了她。半精靈的眼中閃過轉瞬即逝的失落, 但她的臉頰卻被一酡紅暈蓋住。赫安能夠感到她的身體在本能地出曖昧[ 很純很曖昧 ]的邀請。也許是因為赫安就在身邊, 半精靈的身體變得僵硬, 呼吸急促。
茱梵娜應該沒有留意到這些。她遠遠地走來, 多數時候都略微低著頭, 垂低著目光, 低調得像是在陰影裡前行的影蜂, 盡管現在正是朝陽初升, 光線明媚的時候。
侍女們看見了她的到來, 低聲交談的她們止住了談論, 避向一旁。茱梵娜是這個莊園裡最不受歡迎的客人, 哪怕是百無禁忌, 出口成‘髒, 滿是鄙夷與嘲諷的凱特都比她更受歡迎:因為她的性格直爽。
很多時候, 茱梵娜都是孤身一人。即使在莊園裡也看不見她的身影。大多只有用餐時候, 或者晚上的閑暇時光才會看見她。她通常都是捧著一本書安靜地讀著, 一坐就是整整一天。就連赫安也能夠感到泰夫林身上散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排斥。但赫安清楚地明白, 在她與凱特、妮可之間, 最值得信賴最穩固的後盾就是泰夫林了。
赫安感到茱梵娜的目光在他與凱特之間停頓了一下, 她的腳步也因此有了些錯亂。可即使如何地關心與愛著凱特, 她都從不明確地表達出來。赫安看不見她的面容, 無法感知到她的情感。她的面龐背魔法籠罩, 陰影朦朧在上面。
她緩緩地走近, 在赫安面前停下。他們站在一座噴泉旁, 細密的水珠從空中灑落到他們身上, 折射出絢爛璀璨的光彩, 驅散了籠罩在茱梵娜身體表面的陰影, 將她從河流的另一邊拽到了赫安身前, 有了一些活著的色彩。
"出了什麽事嗎?”赫安問。他也想要問得更多, 譬如有關她的故事, 或是一些關於奇聞或是傳說的閑談……可經過這麽久的相處, 所有人都明白泰夫林在這些問題上都是閉口不語的。她對此提不起絲毫興趣, 顯得沒有樂趣可言。因此, 赫安只有開門見山。
"一封信。”茱梵娜說著, 纖細的手指從法袍下伸了出來, 指間夾著一封刻印著魔法紋章的信件, 上面透出的魔力氣息顯然在收信人讀到信之後, 將此條信息回執給寄信人。赫安仔細地留意到, 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 茱梵娜的指尖被煉金元素侵蝕著, 已經滿是粗糙的黃色厚繭。
"誰送的?”
"法師協會寄來的。送信的是一隻烏鴉。”茱梵娜說著, 赫安注意到泰夫林的肩頭散落著一兩根極細的黑色羽毛, 在她的黑色法袍上幾乎辨認不清。赫安無奈地露出苦笑。他已經猜出那隻烏鴉遭遇了如何的對待了。
靈貓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跳到了凱特懷中。赫安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這封信裡一定滿滿的都是麻煩。因為能和法師協會扯上關系的也就只有那名透著神秘古怪的法師了。盡管他承諾會替他找到法陣核心, 但赫安不相信他, 他寧願慢吞吞地等待瓦努頓侯爵的蝸牛般磨蹭的進展。
赫安拆開信封, 並沒有讓魅魔或是茱梵娜破壞上面魔法紋章。他逐字逐句地讀著, 眉頭情不自禁地皺了起來。他陷入了思考中, 直到凱特不耐煩地催促聲響起。
"上面說了些什麽?”
"一個邀請。”赫安說, "閣下, 請務必到法師協會來一趟, 我將在您看到信之後做好接待您的準備。我還記得兩周前您和我訂下的約定, 因此我有一些小禮物送給您。法師:卡梅拉?梅斯。”
"就這些?”
"就這些。”
"我討厭這種遣詞造句。聽起來像是某位貴族小姐的代筆, 或是商人談論生意的語氣。”
茱梵娜輕聲問, "要去嗎?”
"當然。我很好奇。”赫安沒有解釋具體原因, 但他想她們都猜得到:一定是法師卡梅拉?梅斯信裡提到的禮物讓赫安動心了。"一起去吧。”他說, "看看他到底玩什麽樣的把戲。”
凱特卻出乎預料地表示了拒絕。
"我現在隻想休息。躺上柔軟的床鋪上、泡在灑滿花瓣的浴池裡、坐在午後的樹蔭下, 我要好好享受生活。把失去的統統補回來。”她這麽說著, 可赫安敏銳地覺察到了她的失落……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是懈怠。她的疲倦掩藏在她用作偽裝的表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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