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恕奴婢多嘴,便是不飲這茶,言官們說得又還少了?那幫子東西,成日裡吃飽了沒事乾,只顧邀名作勢,有許多事,不聽也罷!”
“崇勳,你這話放肆太過了啊。什麽時候準你臧否外臣來著?還須記得祖宗家法才好!”劉娥有些不快道。
“是、是,奴婢多口了!只是奴婢貼身服侍娘娘,你老人家每日受的許多辛苦,外臣們不知道,奴婢可是瞧在眼裡。他們那裡曉得娘娘的艱難?只有奴婢等心疼娘娘啊!”羅崇勳急忙下跪說道,一邊還流下淚來。
“起來吧,說你兩句,哭什麽?只是教訓你,記得本分要緊。”劉娥笑道。又吩咐他去取今日的奏本來看。
羅崇勳捧來奏本,輕輕放在案上,自己則在一旁肅立服侍,大殿清幽,就只剩他兩人。
劉娥一邊看。一邊隨手批閱,過了幾本,漸漸地眉頭皺了起來。羅崇勳在她旁邊偷眼瞧去,隱隱看見是本奏請太后歸政的折子,也不知道是誰寫。進來這本子逐漸地增多,以前兩三個月才見一本,這下半年來,幾乎每天都有一兩本說這事。
記得第一次遇到這種本子。劉娥想了半天,轉去給官家批閱。當時趙禎很是留中了幾天沒動靜,那幾日劉娥的臉色都是陰陰地不快。直到有一天,趙禎在奏本上批示道:“卿等言親政事,雖有理,然朕亦有不得已處。朕尚未及弱冠,全靠太后慈惠調教,此時止初諳國事而已。雄心也不必瞞卿等,但古雲‘不自是故明、不自見故彰’。朕自知非時也!再三思忖,仍須太后坐之,方可保四海無虞。親政。將來事也,毋多言。”
羅崇勳回想起那天劉娥看了趙禎的批示,先是凝思許久,慢慢才心情舒暢起來。官家果然赤誠真摯,也並沒有隱瞞自己想親自治理國家的雄心,但很不容易能自查到本事沒有學全,還不到時候。老老實實交待以後再說。這對劉娥來說,是一個莫大的安慰。她現在精神又好,身體又棒。又不能另外找老伴,深宮無聊,殺伐決斷才能帶給她無上的快感。要她放權,實在是舍不得。得到兒子如此的答覆,心中端的舒服了許多。
於是後來再有類似的本子。劉娥都照葫蘆畫瓢,先放幾天,然後轉給趙禎看。起先趙禎也還每次都把理由講講,然後發回去。後來便不再多言,只寫“知道了。毋庸議。”六個字退回。
但這個好像也不是辦法,漸漸的奏本越來越多,顛來倒去就是這幾句話。這時候劉娥也煩得不行,要不準他們講吧,上疏言事是大臣的職責,不能堵人家的嘴不是?可要放開隨他們說吧,天天就這麽幾句,跟念經似的,還不好回答。準?舍不得。不準?說不出口。
劉娥都快作下病了,每日看到這玩意兒就神經衰弱。也不是沒換過人,一開始誰說這事,就尋個因頭踢得遠遠的。可大宋朝啥都缺,就是不缺二愣子。前赴後繼朝前衝,這麽一來二去,愣是把劉娥整得沒了脾氣。
劉娥忍不住放下奏本,歎一口氣,閉著眼睛揉著鼻梁不說話。
“娘娘,又有不開心的事了?”羅崇勳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明知故問道。
“嗯,還不是那幾個大臣,又吵吵著勸吾歸政。唉,如今官家還未成立,難道真要把政事交給他們把持麽?”剛才劉娥還在訓斥羅崇勳要守本分,這會兒也顧不得了,吐吐苦水先。
“所以奴婢才說嘛,那些大臣們有時候還真是登鼻子上臉。娘娘就是對他們太縱容了,才這麽不知進退,腆著臉地亂嚼舌頭。要奴婢說,他們純屬找抽呢!”
“什麽話?不知道祖宗規矩麽,大臣言事無罪。 我們趙家便是憑了這條,這許多年才江山穩固。”
“可是他們也太上臉了。哼,娘娘如今握著大權,理他們怎地?要奴婢說,不行就乾脆那個,名正言順,省得聒噪!”
劉娥身子一顫,猛地抬頭狠狠盯著羅崇勳,冷冰冰地說出幾個字道:“遮麽你是活夠了吧?”
羅崇勳急忙趴在地上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時糊塗,口不擇言,該死該死啊!”嚇得渾身都發起抖來。
羅崇勳趴在地上半天也沒聽到劉娥的動靜,忍不住悄悄側頭朝上看,只見劉娥直視前方,似乎在思考什麽。羅崇勳心念急轉,他對這老太太的心思是琢磨透了的。要不然也不敢放肆大膽說出這番話來。這時偷窺到劉娥的神態,知道自己又戳中心事了,心中暗暗盤算下一步如何措辭。
他現在內宮權勢熏天,幾乎說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官家趙禎也要給他幾分面子。眼裡只有劉娥一人,平日裡服侍完這位老太太,就輪到別人奉承於他。這種風光,在宦官堆裡,任何時候都是萬中無一的。外臣們固然大都守著朝廷法度,不與他交往。但也有許多二三流的小臣,要想上位,要想出頭,就不得不巴結他這位入內內侍省都知。
為了找找感覺,他也樂得常常同這般小臣們會會,諛辭如潮,爽得兩腋生風。其中就不免有一些膽大妄為的,背地裡替他擔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