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魏國君臣
崔浩默然地垂手站在拓跋燾的跟前,一雙眼睛看著腳下,自從何越從襄陽出兵以來,基本上是他們魏國怕什麽,何越就做什麽,現在他終於攻陷了統萬城,雖然一時之間還不可能對他們魏國直接進攻,但是只要何越再養精蓄銳幾年,誰都知道拓拔魏就是他下一個目標。
這個人似乎就是一隻吞天巨獸一樣不斷地進行擴張,完全看不到他有任何停止的跡象。
崔浩在沉默不言的時候,拓跋燾也是一言不發地想著自己的心事,這個年輕的帝王雖然擊敗柔然大汗的六萬鐵騎對柔然追擊數百裡,暫時掃清了柔然的威脅,使他年輕的聲望足以與他父親媲美,然而現在他卻感覺到自己遇上了一個極其棘手的人。
“何越佔據了赫連勃勃的統萬城之後,在他附近除了我們之外就只有劉義隆了。劉義隆繼承父業穩守江東,雖然跟何越沒有往來但是他們難以起衝突,從『毛』德祖不戰退出縈陽就可以知道他們的關系,漢人之間的聯系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緊密。”
拓跋燾的話雖然說得輕緩,卻讓崔浩嚇了一跳,這個年輕的帝王開始考慮自己會否突然從魏國失蹤。其實拓跋燾這次回來之後,崔浩一直有一件事情沒有告知他,那就是在燕趙之地治下有許多漢人逃離魏國或者是南下或者是西進到何越統治的地面上去。
在軍事上接連取得勝利之後,何越已經變成所有漢人心目中的一面大旗,雖然他的手段並不比外族的緩和但是在對待漢人本身,他卻極盡所能。更加重要的是他在關中已經站穩腳跟,擊敗了赫連勃勃取得統萬城,西面的北涼也戰敗只能守住張掖而已。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秦國比任何一個地方更加有吸引力,荊湘的繁華,長安的險要,南秦那些夜以繼日不斷生產出各種各樣器具的東西。貨物在境內自由往來,大量便捷的水運,還有不斷有車馬往來的官道,這些水運和官道往來的不是貨物而是一條條黃金大道,為何越迅速積累財富。
另外何越剛入湘州時鼓勵生育的那一代人已經隱然成長,湘州已經面臨著人口大爆發,而何越似乎早已經做好準備在關中、西秦、南涼有些地方千裡無人,而這些急劇膨脹的人口正好可以緩解地廣人稀的難題。
殺盡所有的敵人,何越的手段在數年之前還被人議論紛紛,他從大部分敵人手裡搶來的都是沒有人口的空白土地,但是現在誰都不會懷疑何越當時是做了一件蠢事。
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順暢,仿佛就應該這麽發生一樣,這給人一種無限的誘『惑』力。連崔浩也感覺自己被這些東西所吸引,更不必說那些一窮二白,被人奴役的北方漢人了。
北方漢人逃亡何越治下的事情,崔浩清清楚楚,但是他沒有告訴拓跋燾,如果他真的把這事情說了的話,那麽在魏國之內可能又會出現一場胡漢之爭的『騷』『亂』,而何越也將在這事情上面收獲更多的好處。
崔浩想著自己的心事沒有說話,拓跋燾繼續道:“何越現在所佔據的土地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多,除了北方柔然高車那些沒人要的苦寒之地之外,但是已經擁有了這麽多的土地,他竟然還沒有收斂野心。實在讓人意外,另外好像在他境內沒有另外的大勢力,白馬公,你來說說這到底是這麽回事?”
崔浩上前道:“陛下可能有所不知,自從秦統一六國之後,長城內的漢人們就養成了一個自然而然的習慣,每一個強大的勢力都會想著完全統治從長城之外遠至南海的遼闊土地,這不僅是每個帝王的夢想也是所有百姓的要求,所以何越現在雖然佔據了比較好的土地,但是依然會開疆拓土,這是誰都沒有辦法阻止的事情,連他自己可能都做不到。”
“那劉裕為何只在江東立國?”
“劉裕乃時間梟雄,只是他的運氣差了一些,假如他出身的家族稍微有些錢財,他出身再高一些,何越就沒有機會變得像現在這麽恐怖。縱觀劉裕一生半輩子窮途潦倒,年至四旬才稍有起『色』,之後連同劉毅等人搬到桓玄,那時他連晉帝冊封的太尉都不敢做,而隨即劉毅叛『亂』,之後又是諸葛長民叛『亂』,北伐青州取得軍權之後,又是盧循叛『亂』。要不是何越支援巴蜀除掉焦縱,劉裕一生就一直在平定叛『亂』中度過。”
拓跋燾被崔浩引出興致問道:“劉裕比之曹『操』如何?”
崔浩笑道:“劉裕跟曹『操』根本無法相比,曹『操』四十歲時已經佔據了整個北方,而劉裕才剛剛起步,不論文治武功劉裕都不比曹『操』差,最難得的是劉裕即便稱帝之後依然保留著簡樸的生活。一生都在平定叛『亂』卻能夠兩次北伐,取得青州和洛陽關中,雖然有何越幫忙,但是他戰無不勝,對時機把握極為準確,而且一生全無失策,只是老天並不眷顧他,以致於現在被何越坐大。”
拓跋燾哈哈大笑道:“劉裕佔據關中之後隨即退兵,如何是一生全無失策,若是他不留守劉義真守長安斷送王鎮惡、沈田子兩員大將,何越如何能入關中?”
崔浩陪著拓跋燾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劉裕四十多歲才得子,他北伐姚秦之時,長子劉義符不過十來歲,因此他不得不將建康政務全權交給劉穆之來打理,之後我們派人刺殺劉穆之,使得劉裕根本振動,以致於劉裕不得不從長安班師回建康。劉裕一生最大的敗筆就是沒有在壯年之時得子,等他垂垂老朽時諸子都還沒能長大成人,若是劉裕有兒子別說似曹丕那樣,只要能稍微長大一點能夠給劉裕分擔一些,那麽現在我們可能早被劉裕趕到長城之外。”
“劉裕比之何越如何?”
“兩人是江東最傑出的兩代人,劉裕起步較晚,何越起步較早,因此兩人幾乎同時發跡,都是從平定孫恩獲得好處。兩人都是沉穩隱忍之輩,劉裕屈身事劉牢之多年,直到劉牢之跟司馬元顯鬧僵,劉裕才趁機崛起。之後司馬元顯兵敗被殺,劉裕又事桓玄,沒多久同劉毅推翻桓玄,多有隱忍,卻善於把握時機。”
“何越一開始便跟劉裕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並沒有著意於混『亂』的朝廷,而是直接自立,以孫恩叛『亂』為契機,在太湖邊上穩扎穩打,與江東朝廷合作卻不被吞並,期間有些運氣,但是他能夠在最起初便於太湖設立水軍,只要現在壟斷長江大河,無人敢跟他的水軍交戰,可見他有多少遠見。之後何越又放棄富饒的嘉興前往貧瘠的南康,隱匿不出,正當所有人以為他胸無大志之時,卻趁建康混『亂』入據湘州。”
“何越跟劉裕一下起身微末,卻不會被富貴所移,雖然現在比任何一個人所佔的土地更多,而且荊湘的繁華足以跟揚州相媲美,但是在其境內卻是嚴禁奢華攀比之風。對於荊湘二州的地方大族曉之以義脅之以威,荊湘的大族可能富貴難以有人與之相比,但是他們大多數都不得不將自己賺進的錢捐獻給何越的軍隊。更難得的是何越報之以殊榮,讓荊湘富豪趨之若鶩。另外何越還一手掌握了荊湘的民間言論主流。不得不說荊湘南秦已經是何越最穩固的後方,劉裕死後已經無人能夠扳動何越了。這一點劉裕都比不上他,自古以來還從來沒有人像何越那樣僅以生意買賣就能夠讓建康不能隨意對付他。”
拓跋燾點點頭接著道:“我認為何越之所以能夠常勝不敗,主要是因為他製造的武器盔甲比我們更好,若是我們也能夠取得何越那種堅固的輕甲還有他們那些優良的兵器,我想我們的軍隊不會輸給他們。”
崔浩很想告訴拓跋燾,現在才想到何越優良的裝備和武器這正是高瞻遠矚和臨渴掘井的區別。不過這樣的話崔浩想了一下沒有說出來,只是對拓跋燾道:“何越在十幾年前還在南康的時候就設立匠作府,至今已經有十幾年。據說劉裕曾派很多人前往何越的工廠,但是這些人除了給何越做免費的勞工之外什麽都沒有能夠探聽出來。當時劉裕為了對抗何越大量的器具流入揚州,在建康也設立了專門的匠作府,不過這匠作府由於起步太晚,並沒有多少起『色』,在劉裕死後,匠作府也隨之撤銷。目前江東大部分的匠作都聚集在何越位於南秦的工廠,我們現在要改進盔甲裝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夠做得到的。除非像何越那樣花十幾年的時間才行。”
“這麽說來,現在我們已經完全處於被動?”
崔浩點點頭,心裡深深地歎了口氣,拓跋嗣不顧自己的反對南下洛陽現在終於讓拓跋燾嘗到了苦果,那一戰挫損魏國國力卻讓何越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