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亮了,月亮剩下淺淺的白邊,街上浮動早行的人影,遠遠的山呈現清晰的輪廓,籠罩城內微雪凌襯的屋頂,清晨的白石縣,安靜似美麗的童話。 香煙嫋嫋燃燒,高文戰站在窗口,望著外面恬淡寧靜的世界。
從會議室出來,他一直在思索。他不憤懣,只是想不通。官場三十年,他什麽都明白,就一個問題明白又不明白。官場的傾軋鬥爭,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問題看似普通,隨便誰都能找出一萬個答案或理由,但沒一個有意義,就象他和龐仲春。
龐仲春一心整他,無外是嫉妒或覺得他有威脅。他在上也罷了,可龐仲春是一把書記,官場規則又在那擺著,他再有能力,乾得再好,功績也屬於兩個人。如果他有能乾屬下或搭檔,樂不得讓對方發揮,自己坐享其成,即使對方更上一層,也一樣可以借力。你好我也好的事,為什麽一定揪著踩著,兩敗俱傷?
損人不利已,這就是高文戰尤其不明白的地方。當然,理想妥協於現實,是世間最正常不過的事。無論明白與否,龐仲春既然出手,他肯定會接招,這是他三十年官場經歷,進步最快的地方。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文戰轉過身。梁增雲推門而入,把手裡的筆記本扔一旁,擰著倔臉坐到沙發上。
“裡邊怎麽樣?”高文戰坐他身邊遞支煙。
“還能怎麽樣?”梁增雲接過點著,“會不開了,但他報告肯定還得打,說不定還會把這次會議添油加醋寫幾筆,不過沒膽用黨委名義就是了。”
“這個必然。”高文戰不以為然,“他這麽想整倒我們,怎麽可能放過這次機會?”
“你有什麽主意?”梁增雲問。
高文戰道:“辦法還是有的,不過增雲,需要你幫忙。”
“說吧,要我怎麽做?”
高文戰沒客氣,轉過身道:“出事他不在家,無論黨委名義還是個人名義,這個報告都輪不到他,我們沒必要讓他先入為主。不過我出面不合適,你以個人名義給地委送份報告。凌書記一向開明,他會明白怎麽回事,其他的交給我。”
“這沒問題。你準備怎麽做?”梁增雲沒明白。
“也沒什麽。”高文戰笑笑,“跟老秦提的辦法差不多,我已經安排了。”
“你是說……樹典型?”梁增雲恍然。
“沒錯。”高文戰慷然道,“我們不僅要樹,還要大樹特樹,把整個白石縣都樹成典型。”
梁增雲明白了,笑指他問:“這麽說你家冰兵可以派上用場了?”
高文戰笑道:“她就是造造聲勢,主要還得靠希嶽幫我們雙管齊下。”
“這對他不算事。”梁增雲把煙掐滅站起,“希嶽這小子,我們好歹求他一回,讓他跟司法廳再打聲招呼。現在老錢他們沒準正在裡邊挨訓呢,別讓人太委屈了。”
“嗯,應該的。”高文戰隨之而起,又提醒說,“你的報告不要太誇張,實事求是就成,凌書記是明白人,你一送去,他自然會知道怎麽回事。”
“我是那種人嗎?”梁增雲扶正眼鏡準備出門,沒兩步又轉回,“那個……”梁增雲疑惑地問,“那小子,就是冰兵以前那男朋友,我不是不相信他,他到底怎麽知道暴獄,又怎麽那麽快找到逃犯,難道真是夢到的?”
高文戰苦笑:“我也很想知道。”
梁增雲點點頭:“等冰兵過來,讓她好好問問,回頭告訴我。”
“行。
”高文戰莞爾。 梁增雲忽然想到什麽,欲言又止道,“文戰,冰兵既然對那小子念念不忘,你借這機會再撮合撮合吧。年輕人,沒準鬧什麽誤會了,她媽這輩子不容易,別讓冰兵再留什麽遺憾。”
高文戰歎道:“我也希望如此,可強扭的瓜不甜,看情況吧。”
梁增雲沒再說什麽,在他肩頭重重一捏出去。高文戰站到窗前,又去看窗外的世界。高冰兵母親是他一生最對不起的人之一,但錯卻不在他,在那個混亂的年代。
天亮了,外面很好的太陽。
…………
C市,寬敞通闊的人民大街,高冰兵不緊不慢地走在路邊,不薄不厚的小棉猴包裹她豐盈健美的身體,初升的冬陽映照她美麗平靜的眼睛,寒風習習,她如霞映雪的臉愈發清瑩,油黑的發稍隨後頸連衣小帽倏倏抖動。
一個人在這城市九年了,她仍然覺得陌生,因為孤獨。
這是個年輕古老的城市,近代的繁華曾一度超過東京,是亞洲第一個普及抽水馬桶和煤氣管道的城市,也是新中國第一個汽車城和電影城。可行走在這個朝氣蓬勃的城市,她應有的激情和活力都隨五年前的愛情斷裂了。
曾經的愛情那麽美好,即使相隔很遠,只有書信,共同志趣也會讓他們有說不完的話,傾不盡的幸福思念,可畢業前昔,一封分手的書信讓一切成為過去。她不相信這是事實,不相信每一個字,她要問個清楚,一畢業就趕去他家,可得到的消息是他沒回來,留在了讀書的城市。原來信上沒說錯,他遇到更好的人,要留在更好的城市了。
高冰兵離開了,沒再追究,心底默默祝福,把幸福和未來留給喜歡的人,把思念和回憶留給自己。她不為自己遺憾,只要他過得好。可她偶爾還會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當初報考和他相同的志願, 卻沒考中和他相同的學校,她成績原本比他好得多。
這樣一過五年,兩人在相鄰的兩個省,卻未能相陪在一起。他看了無數女友,五年後得遇命中天使;她一個男友沒交,仍保持著五年前的自己。
高冰兵一向開朗樂觀,本以為會很快走出,卻沒想到感情是例外。她拒絕無數追求,卻不忍再對一個五年的堅持者無動於衷。她回家組織同學聚會,就是想了解他確切消息,但有一分可能,她也不想錯過。
五年之後的高冰兵,用行動保持了自己的樂觀。可一星期過去,未有任何消息,她憂而且悶。
“高記者來了?”C市日報社到了,穿著保安服的門衛向她打招呼。
高冰兵點點頭,笑說,“你今天怎沒穿大衣?可別凍流鼻涕了!”在外人面前,高冰兵一如既往地保持著開朗大方,頑皮樂觀。
“沒事,不冷。”小夥子搓著手,興奮而感激地目送她進入。
報社美女鳳毛麟角,一個個又眼界甚高,態度多半不招人待見。高冰兵是********張希嶽的專職記者,地位絕高,更重要的是她不僅漂亮,而且和藹可親,全報社從社長到普通編輯記者,從保安到清潔工,沒一個人不喜歡她的快樂活潑。
高冰兵剛進大門,手機響了,是劉根生辦公電話。她心臟驟跳,顫抖手指按向接通鍵,又惶恐地縮回。
近情情怯,她確信自己終於等到想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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