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花開花落
“終點站,道道爾學院到了,請所有乘客下車,歡迎您下次乘坐……”
標準的女音兀地響起,一路顛簸的公交車終於靠站停下,車上所有的學生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人群開始湧動起來,不知是誰不小心和站在過道上的小愛撞了一下,才把這個發愣的女孩拉回現實。小小的人兒像是夾娃娃機裡的娃娃一樣,戰戰兢兢地被人潮裹挾著下了車。
與其說她剛才在發呆,不如說她是被嚇得大腦一片空白在發怵。當聽到那個提示音時,小愛如夢初醒般歎道:“什麽?這麽快就到了。”
下了車,抬頭瞅見幾個燙金色的大字“道道爾學院”時,她仿佛得到了確認,不知是該安心還是忐忑。眨巴眨巴澄紫的眼睛,她開始回想起自己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還是挺高興的。道道爾也算是一所不錯的公立高中了,離家又算是最近的。
但不知為何,即將要過上初中老師所吹捧的如同玫瑰色一樣亮麗高中生涯時,小愛心情有些晦暗。每次開學都有種奔赴死刑場的感覺。“嘛,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小愛順著人流,向坡上爬去。
這裡的同學大多和小愛一樣,乘坐公交車到學校門口前的一段坡道下方下車。
每年四月,拂過道道爾城鎮旁的大海的風就會給整座城鎮籠上鹹濕的海腥味。此時人間芳菲早已謝盡,而地勢較高的道道爾學院則被擁簇在一片花海中。
年複一年,花開迎新人,花落送舊客。花滿一季,就飄飄搖搖,隕作香塵。這裡的學生或許會見證它們的花開花落,卻沒有花能夠為一人盛放她/他的整個三年花季。
緣由到底,還是陌路。
第二章初見(上)
盡管腦海中曾浮現與那有緣人的場景,卻獨獨漏了今天這般初遇。不過,也許日後想起,也就只有這樣的相遇,才使得我會心一笑。
嗅著混著海風的空氣,道道爾的四月仍是有些涼意的,躁動不安的心隨著鼻腔間的刺冷冷卻了下來。微冷的風拂面而過,又打了個圈在小愛的鬢發間停留,給小愛的粉頰上添了些瘙癢。
這般不安穩的風,到是把小愛攪醒了,舟車勞頓的倦意漸漸地也不知被風捎去了哪。對新校園的期待這時也佔了上風,猶疑的步伐不覺間輕快了起來。
校園周邊的景致真是好啊。小愛轉著小腦袋打量著四處,就像小孩子進遊樂園那般興奮。
通往校舍的校道中間排列著長條狀的花壇,時而有幾朵瓜葉菊伸出白色的柵欄,在風中頻頻點頭。學生們到這都分開走,小愛卻因那幾朵瓜葉菊而失了神。她伸向那些花的手就這麽停在半空。
真想撫摸那柔嫩的瓣葉啊。
但她還是垂了垂手,有些掃興地轉身離開。
都高中了,還在意這些花花草草。
風馳電掣間,就在小愛的身旁,兩道黑影擦肩而過,小愛還來不及驚呼,前面就開始喧鬧起來。
第二章初見(中)
兩架自行車,一黑一白,漂亮地在校道上的拐彎處甩了個車尾,之後就悠悠地滑進了停車棚。車上的少年幾乎同時將腳從踏板上撤下,自行車就這樣穩穩當當地在空位上停下。
小愛正在心裡咒罵著那兩個騎車的少年:
騎那麽快,撞到人怎麽辦啊?
不自覺地朝停車棚方向翻了個白眼,壓了壓剛才心裡陡然升起的怒火,接著沿校道徐步。
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留著黑色短發的男孩先從車上下來,將鑰匙丟向旁邊的男孩。鑰匙沿拋物線下墜,
恰好落在男孩剛伸出的掌心。“該隱,你幫我鎖上。”
也不問原因,男孩直接蹲下幫他鎖上。
反正是為了那個女孩吧。
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該隱一邊從車棚的陰影中撤出,一邊將目光移向花壇上方茸茸的紫發上,血色的瞳孔由暗沉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沒有留意到後方“踏踏踏”急速的腳步聲,於是小愛因為肩上突然搭了隻手而嚇得不輕。
“啊!”小愛先是習慣性地尖叫了一聲,之後就頗為慍怒地轉身直接脫口而出:“你幹嘛啊!”
後知後覺的她這才發現,她忽然的尖叫,驚擾得花壇周圍的同學都停了下來。
似乎眼前的男孩也稍稍被驚到了。
他比我整整高出一個頭啊。
萬一惹到他了怎麽辦?
小愛這時的氣焰已經消了大半。
看他一副柔弱書生樣,應該不會拿我怎樣,小愛暗自忖度著,才有些心虛地開口:
“有……有事嗎?”
第二章初見(下)
“實在對不起,這麽突然地叫住你。”男孩喉中發出微微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該是變聲完不久吧。
小愛頓了頓,抬眼便撞上它暖金色的眼眸,像他微揚的嘴角,盡是溫柔的笑意。熙微的四月陽光下,仿佛他的眼睛融在一片春光中,這時的風也沒有之前那樣清冷。
就像光之子臨世,連那風都有了溫度。
小愛看這這張精致的臉,不禁感到面龐微熱,隻覺得面前的一切漸漸看得都不分明了,但還是僵著身子,沒有移開目光。
眼下嬌小的人兒沒有動靜,弗雷不禁有些抱歉。看來她嚇得不輕啊。
“剛才騎車險些撞到你,所以……”
哦呵呵——是為剛才那事,差點都忘了。
看人家都那麽主動誠懇地來道歉了,我也不好計較什麽。
由於剛才的失態,小愛開口有些尷尬:“不……沒什麽。”禮貌地回答後,又後退與他空出一段距離。
見人沒事,弗雷終於松了松拴緊的心。
“實在不好意思,剛才事情緊急,就不得不……”
話未說盡,弗雷突然身子一沉。
“愛卿兒,怎麽一見我就跑啊。”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弗雷費勁將他甩下,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你不這樣我會跑嗎?”
“哎呀,話可不能這麽說,人家這不是想你嘛。”
趙公明不知何時已經同弗雷並肩而站。
看著這麽膩歪的男生還是頭一回,引得小愛不禁去看看這個人。
和弗雷一般高,有著和王熙鳳一樣的丹鳳眼。眼眸是冷金色的,不似弗雷生的那般慈眉善目。一束及腰的白發松散地用紅緞系著,像是故意標榜著他的慵懶和不羈。
“嘁,一來就這麽吵,真是不完美。”
一直在旁觀的該隱這時也上前來,小愛下意識地看著他,不料被該隱發現,挨了他一個不屑的眼神。
居然,居然這麽瞧不起人。
不過這人生的也算好看。他的臉在裡面是最白皙無瑕的了雖然他白色微綣的短發讓小愛有些在意,但最奪人眼球的,還是他那妖冶的紅眼,像是一灘血水,眼波裡湧動著的,是無盡的死寂。
“喲!隱愛卿,許久不見,朕甚是想念啊。”趙公明一下子將他攬在一側,心滿意足地說道:“朕的左膀右臂都集齊了,現在就和朕去打拚江山,朕要讓這道道爾學院成為我權杖上的又一枚寶石。”
該隱倒沒有像弗雷一樣流露出嫌棄的神情,只是盯著小愛。
她倒底要看到什麽時候?真是一點也不完美。
小愛也覺得自己一直盯著別人不大好,小心翼翼地收回眼神。
“說白了,你就是要去收集這個學院所有人的欠條吧。”弗雷翻了個白眼。
“誒。一語中的。”
趙公明抽回了搭在弗雷肩上的胳膊,拔出別在腰間的紙扇,“唰”地打開,一個“錢”字現在中間。
好俗。小愛無力吐槽。還以為是什麽詩賦畫卷呢。
紙扇後的人驀地對小愛笑了笑。與之前的嬉皮笑臉不同,盡管看不見笑容,光是彎起的眼角,就足以攝人心魂。瞧這笑,似乎還有勾搭的意味?
“一來就殘害新同學啊。”弗雷強行搶去紙扇,和該隱架著趙公明繞過小愛走去。
事實證明,小愛,你想多了。女孩子還是得穩重啊。
不過他們可真要好啊。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小愛怔怔地恍了恍神。
風漸漸停息,取代風聲的,是一串青春進行曲。
第三章老師(上)
待到小愛走到學校的大廳,那三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大廳裡的的學生都聚集到一處,像是在看通知一類的東西。小愛借著個子小的優勢勉強擠了進去,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單才猛地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被分配在哪個班。
“小愛,你總是冒冒失失的讓我們怎麽放心讓你去寄宿學校啊!”
想想爸媽說的好像是有些道理啊。
當初小愛聽到父母的反對時心裡就抱怨:當初是誰撇下十歲大的女兒獨自在家,倆人出去旅遊,最後乾脆幾個月回來一次。
哪有這樣的父母,我都懷疑你們是不是組建了新的家庭。
小愛整理著寄宿的用具,熟練地擺放在行李箱中,看著經過自己的安排行李箱還剩下不少空間,滿意地笑笑:“放心啦,你們你們還不了解我的自理能力?”
“就是擔心這個啊,你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哎,哎呦,你掐我幹嘛?”
小愛回頭便看見老媽狠掐了老爸一把。
“好端端的提這個幹嘛。”
小愛這才明白他們擔心的事。自己一個人住慣了,都忘了。
“我,我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小愛不滿地小聲嘟囔著。拿起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的錄取通知書,因為怕弄壞,特地用一個膠帶裝著。看著看著,手不覺一緊。
到哪都一樣。
第三章老師(中)
“一年一班啊。”小愛像咀嚼口香糖一樣反覆念叨著,生怕自己忘記。
沿著扶手攀上樓梯,在二樓有個較空曠的露台,在那裡可以看見幾棟校舍由一條長廊連起。經過長廊,有許多門牌。在門外可以聞到紙張的氣味。
“原來辦公室在這啊。”
辦公室外側是走廊,內側是獨立的陽台。
“高三……高二……高一,啊,到了。”
一路走來可以看見各個教室都有一個陽台,班前都有一個小花壇。有些花壇上已經盛開著紅的,紫的杜鵑。
“一年一班。”小愛默念著,正要穿過高一的走廊,差點和一個男子撞個滿懷。小愛連忙退讓出來。
“對不起,沒撞到你吧。”
“下次走路別東張西望的。”
我才沒有東張西望呢!小愛正要抬頭反駁,卻發現那人已經不見了。
也許是某個老師吧。
不過小愛也沒太糾結這件事,直接拐入了第一個班級。
不料,卻看見那三人。
難道我走錯了?
小愛後退確認班牌。
沒錯啊。
小愛卻是躊躇著,沒再往前。
我是這個班的,心虛什麽!
於是一鼓作氣,踏入班級。
第三章老師(下)
她應該是第一個到班上的女生。估計就算有女生先來,看見一屋子的男生都不敢進。
她挑了個空位放下書包。
那三個人看起來心情不大好啊。
“沒想到昊天那家夥也在這個學校。”
“對老師應當要敬重。”
“可惜他今年教高三。”
小愛一過去,三個人都默不作聲了。
我一來氣氛更壓抑了?
“咳嗯,喲……”作為打破沉寂的人,開口是有些尷尬的。小愛微微抬手,面部稍稍抽搐,扯出個笑容,以示自己的存在。
趙公明一見著她立馬來了精神,從原本坐著的桌上跳起,手一揮,扇子就打開在她面前,鼻尖微微掠過扇子打開時帶動的氣流。
端坐在座位上的弗雷依舊紳士地向小愛微微點頭。
出於禮貌,小愛也回禮。但因為不適應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她總覺得怪怪的。
靠在弗雷桌旁的該隱挑眉側目,隻把側臉對著她,手臂交叉在胸前,問道:
“你怎麽在這?”
什麽嘛!說得好像我不該來似的。
“同學,咱們再次見面也是有緣,可否請教芳名。”趙公明戲謔地問她,盡顯二貨本性。
雖然覺得他的問法無異於搭訕加調戲,讓小愛不由得反感,但她還是弱弱地回答:“東方愛。”
沒辦法,人家第一次被男生搭訕啊。
突然小愛就走到該隱面前,直視他的臉理直氣壯地說:“我是這個班的,為什麽不能來。”
雖然她的舉動出人意料,但該隱臉色還是一如平常。
做人要有器量。暫且不和這種不完美的人計較。
見他噤聲,小愛有些得意。
出去看風景。
沒有與他們繼續交談,小愛移步陽台。
弗雷只是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兩個都是倔脾氣。
三人繼續保持沉默,都在想著同樣的話。
“我說過,我能教的都教了。若你們只是一味地追隨,永遠都不會成器。”
第四章輕浮
外面,陽光正好。現在還不到正午,陽光的小尾巴還未伸進陽台,所以那裡還算涼快。小愛倚靠在欄杆上,感受著四月的風。
沙沙——就算是閉上了眼,她也能感覺到周圍暗了下來。估計剛好有這麽一朵雲,在她冥想的時候,流浪到了這吧。
閉上眼,你看到的更多。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陽台前栽種的榕樹的枝葉正在歡舞。
樹底下的小草也聚攏起來,齊齊向一個方向撲倒,又像孩子一樣,咯咯地笑著。
“嗯——”小愛長籲一聲。這樣的天氣,真容易困。
“那的欄杆那麽髒,你想好在上面睡覺啦?”
能那麽不識趣的打斷她小憩的人還能有誰呢。
小愛有些氣惱地,朝來人狠狠一瞪。
看他一臉壞笑,肯定是故意的!
小愛從欄杆上撤回,低頭看自己的校服,的確是有些髒汙,拍拍衣服,有些不情願地說:“那還真是謝謝你善意的提醒啦!”
看她咬牙切齒道謝的模樣,公明不由得感到好笑。特別是她還特地加重了“善意”兩個字。
“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
該隱姿勢不變,只是不再像原來一樣低著頭沉思,而是和弗雷一起看著窗外那倆人。
“誰知道呢,你願意去?”弗雷難得開了一次玩笑。
你剛剛把人弄得那麽不愉快,以你那脾氣會心甘情願跟她道歉?
回想起剛才,弗雷勸該隱還是和同學好好相處時,趙公明突然插話:
“嘖嘖嘖,兩位愛卿果然還是不行啊。”
“你有高見?”
該隱自然不願被人這麽說,但對方是趙公明,還是不得不軟了下來。
於是他倆就這麽看著趙公明揮著扇得瑟地走向了陽台。
看小愛那樣,公明恍惚間看到了幾個女孩,當初的自己,可不會輕易地向別人展露笑顏,更何況是像這樣的捉弄了。
如果自己多陪陪她們,是不是,早點發現,就不會有遺憾了呢?
可哪有那麽多如果呢?
俊秀的臉龐上出現了苦澀的笑容。
是的,他一直笑得輕浮,笑裡從未摻入仍何情感。若是有,那也是嘲諷自己現在笑得如此不堪。
大概,除了在那兩人面前,自己就沒這樣在他人面前苦澀地笑過了。
小愛自然是能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趙公明不自覺地將手伸向小愛的腦袋,想揉搓她的頭髮。
“啪”的一聲,就連他也沒反應過來,小愛毫不客氣地將他的手臂拍開。
不僅是他的表情變成了驚愕,就連一直在教室“偷看”的倆人也因為事情發生這樣的轉折而坐不住了。
趙公明正要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小愛倒是先開口,淡淡地說了一句:
“輕浮。”
她的眼神甚至流露出厭惡,仿佛她眼中的人是什麽市井之徒。
看你剛才那樣傷心,還想安慰你,居然還毛手毛腳的。虧我還有那麽些心疼,想戲弄我,沒門!
之前,他還可能聽見別人罵他吝嗇,清高,視財如命,說他輕浮的,還是頭一回。
看她那樣,好像自己真的佔了她便宜。
沉默片刻——他僅看她一臉慍色。
“對不起。”趙公明看著小愛,愧疚地說。聲音和之前不同,而是變得低沉,陰鬱。他的喉頭哽動著,怎麽也說不出其他話來。
就像那回,看著她們的遺像,除了對不起,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來。
第五章他與她(上)
小愛悶悶不樂地坐在座位上,食指指尖按著鉛筆,在平滑的課桌上,來回碾壓著。
講台上老師正做著自我介紹,抓起油性筆在白板上龍飛鳳舞地畫下自己的手機號,朋友圈,微信號……
盯著反光的白板片刻,在教室中“唰唰”的翻頁聲結束後,小愛才不緊不慢地從抽屜中摸出了記事本,記下那一串數字。
我連QQ都不怎麽上,還是隻記手機號好了。
“唉——”小愛覺得胸腔悶悶的,自鼻中呼出粗重的呼息後,仍是忍不住歎口氣。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找他說清楚。
自從他留給她一個消沉落寞的背影離去後,她滿腦子都在想著他。
等等,我才沒想著他。
怎麽想都覺得是自己虧欠了他。
作為愛憎分明,雖然她記性不好,總是容易忘記一些事,但她還是不容許自己什麽都沒搞懂就心神不寧的。
於是她草草翻開記事本,挑了空白的一頁,準備提筆。
第五章他與她(中)
想想還是先打個草稿比較好。
不過是幾句話就讓她傷了神。
每每剛準備寫,她心裡就止不住別扭。
還是第一次乾這種事,怎麽有種寫情書的感覺?
想到這,她的面頰就有兩團紅暈升起。
平常心,平常心。客客氣氣地請他把話說清楚。
終於,她在草稿上寫下寥寥數語。
看了那因為顫抖而混亂的字跡,小愛不由得慶幸自己先打個草稿,不然就這樣直接交過去,還不得被他笑死。
在白紙上工整的謄下後,她端詳著,又反覆在心裡默念幾遍。
書寫工整,語句通順。
嗯,小愛滿意地在心中竊喜。又疑惑:
明明是這麽簡單的事,幾秒就足以看完的話語,卻要在心裡琢磨許久。真是奇怪呢。
弗雷和該隱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們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但都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
有多久沒見了。他那冷峻的表情。
他們仍能清楚地記得,那日他對著遺像,第一次,眼眶中噬滿了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沉寂中,只有反覆循環的聲音,輕輕地,又重重地擊打在那男孩的心裡。
“對不起,對不……”
第五章他與她(下)
此時大家都沒注意到,趙公明面無表情的模樣。那面具仿佛與生俱來,剛好就襯他的臉型,戴上後毫無違和感。別人看了可能會說:這才像他自己。
盡管外面的陽光不是那麽強烈,但教室裡依舊亮堂堂的。
沒有窗簾的遮擋,陽光就這麽大搖大擺地走進陽台,穿過窗戶,靜靜地在窗邊的女孩坐下。誰也沒有在意。
穿越了許多光年後,這縷陽光終於找到一個地方歇腳。她的頭髮看起來挺柔順,於是陽光就停留在那,陷入了睡眠。
女孩的紫色短發在陽光的到訪後,亮得微白。
也就她適合坐在陽光的包圍中吧。
趙公明手肘壓在桌上,撐起下巴,打量那個女孩。
女孩自然是沒留意到從斜後方附著在她身上的視線,靈巧的小手蹭著桌面,握著筆杆,在光中劃動著。
她不知在看什麽。時而嘴角輕揚,朱唇微抿;時而眉頭緊皺,小嘴撅起。甚至乾脆扔下筆,和其她羞澀的女孩一樣撫上自己的面頰,只露出那雙滴溜的眼睛,看著桌面,稍稍失神。
她的內心是有多豐富,才能像京劇臉譜那樣瞬間變臉啊?
趙公明疑惑地看著女孩,封凍的臉漸漸松弛了下來,冷金色的眼眸中,投映這女孩嬌小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一直看著她。
或許是她身後的風景很美。
似乎看著看著,他僵著的臉,會輕松些。
窗外,風景綺麗;窗內,陽光靜好。
啊~無論是誰,被那樣的眼神注視,都會感到幸福的吧。
無論是她,還是他。
趙公明掌心上的面龐,稍稍變了神色。
她到底在看什麽呢?
她何時才能注意到,身後那道融入陽光的眼神呢?
教室外,風掠過草地,呢喃細語。
教室中,有這麽一個人,注視著她。他不知,他的心正因她的一舉一動牽引著。
少年,在你恣羨他人的時候,那自雲隙間灑下的光,也落在了你的身上。
光悄悄到訪,輕扣你的心門。
教室裡,正值青春年少的他們,身後投下了時光鐫刻的輪廓。
第六章故事(上)
看他下課後和以往一樣和新同學嬉鬧,小愛久久在座位上沒有動彈。
他都這樣,我會不會想多了呢?
手中的紙箋因為抓的時間長了而開始發潮。
小愛有些糾結地看著他,最終還是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正好他不在自己的座位上,這時過去也不會被發現。
趙公明自然是能察覺到這個小家夥自下課後就探頭探腦,時不時瞟向自己。
喏,現在人家正往自己的座位上走過去呢。
趙公明一邊與眾人談笑風生,一邊,余光瞥見她踱步到自己的桌旁,快速向課本下塞了什麽東西,之後又想是做完壞事一樣溜回去,抽起書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起來。
真是拙劣的偽裝。
他嗤笑著收回自己的余光,繼續他們的話題,只是沒有原先那樣起勁。
演技高也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
老師趕在上課鈴響之前就抱著教案走了進來。原先還聚在一起的學生們像池中受到驚嚇的魚兒一下子散開。
趙公明摸起那張壓在課本下的紙條,剛好摸到發潮的地方,現在仍能有潤潤的感覺。展開看,細長的眉梢抬了抬,紙上的隻言片語掃入眼簾,冷冽的目光和手指撚著的紙張一起溫熱了起來。
她剛剛就是為我寫這個?
你剛才在陽台上的話還沒說完吧,放學後可以聽聽後續嗎?
還有,如果剛剛做了什麽重傷你的事,對不起。
第六章故事(中)
由於是開學第一天,最後一節自由活動,大部分人就趁這個機會,出去參觀學校。
教師中的人漸漸少了起來,小愛也有種想跟在後頭的衝動。
畢竟第一天升高中,還不習慣較晚離開教室。從小父母就很少來接送她,她隻得每次盡快離開教室,趁天黑前到家。
但有約在先,立下約定的人,又怎好先打破呢?
有些無奈地抬頭看了眼時鍾。
啊——時間還早著呢。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
偷偷回頭看了眼趙公明,那家夥正在溫習功課。
沒想到他也會認真學習的啊?
原本隻想看看,而今小愛卻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過去,呆呆地,開始在心裡描繪出那人的模樣。
平日裡看他吊兒郎當的,看起書來,竟是坐得筆挺。
好吧,我才第一天認識他。
也不算認識吧。
不知他在看什麽書,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是聚集在一處的。
他的表情很平靜。仿佛現在的他才是放松的,心無旁鶩的。
事實上,趙公明現在的確沒留意到小愛一直在盯著他。
因為視線在低處,他的臉也不得不微微向下傾。教室天花板上的燈管已經亮著,明亮的白光向四處散射,在他的下巴處,留下淡淡的陰影。他的五官,也在燈下看得更清楚。
雖然明明知道他長得不錯,但小愛的心還是因為他帥氣的面孔而悸動。
他認真的樣子,很帥氣。
和平常的樣子差別好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男孩手中的書也已經翻過了一頁。
也是時候轉回去了。
感慨一番,小愛正準備轉身,那個一直被她端詳的人忽然抬起頭來,視線沒往別處,就直直地射在她顯露出驚訝之色的臉上。
這下她想自然蒙混過去也不行了。她立馬撇頭。因動作太大,桌椅弄出了些磕碰的聲響,不過,她也顧不得了。
除了把熱得發燙的臉貼在課桌上冷卻,她還能做什麽呢?
他都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真是——丟臉丟大了!
精明的他怎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
哇~這麽大的反應,她是看我看了多久?
趙公明隻裝作事不關己的模樣,低頭繼續看書。
但女孩苦惱的模樣,著實在他心裡留下不小的印象。
漫不經心地翻動書頁,翻著翻著,就到了最後一頁。
盯著白亮的紙,上面的字仿佛都變得沒有了意義。
腦海中幻化出那個女孩的樣子,他僅是微微一笑,合上了書冊。
第六章故事(下)
此時的道道爾已成了一座“暮光之城”。
坐落在城郊的學院也籠在一片日暮中。
若你也和他們一樣,站在露台上,抬頭,你的視野便可以瞬間被漫天霞光佔據。循著色彩愈來愈深的方向望去,那便是太陽神乘坐的金輦駛去的方向。
但你要虔誠地相信,它並沒有離去。縱然你的世界黑暗降臨,在另一處,人們正迎接黎明的曙光。
可惜的是,在二樓,你還不足以看到頹陽西斜時,那片無邊的大海上,不再碧波蕩漾;無數的金片閃爍,隨海波上下律動。那是從金輦上落下的金屑,被海上盤旋的風搜羅進了大海——來自自然慷慨的饋贈。
他們與海風深擁,即使他們看不見大海。
仰望高闊深遠的天穹良久,小愛才俯下腦袋,恢復平常的視線。
倆人從班上晃悠到了這,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趙公明的長發在海風中張揚地飛舞著,染上了黃昏的顏色。
頭髮比我還長。
“你……當時到陽台來,是有什麽話想說嗎?”
一時沒想好說辭,小愛有些緊張。
“嗯?”趙公明將目光從遠處的風景移開,放到了那個不善掩飾的女孩身上。
他到底是真聽不見還是裝的啊?
見那女孩急了,他也不好再逗弄她。但還是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果然就是在為剛才那事嘲笑我。
小愛窘迫地羞紅了臉,白了他一眼,轉身欲走,又想起事情還沒交代清楚,乾脆又轉了回來。
有必要急得團團轉嗎?
趙公明不解地看她兜了一圈,笑得更歡了,連胸腔都在一同震動。
唉——憋著不笑真是間苦差事啊。
想著,他又熟練地抽出扇子,輕輕敲了她的腦袋。又是連歎幾聲,又是笑著搖搖頭。
真是單純的人,一眼就看穿了。
“我呀,是想替該隱道歉。”不再戲弄,他們終於扯回了正題。
“道歉?”小愛疑惑了。有什麽好道歉的?
“對呀!”趙公明甩開扇子,像是成了一種習慣一樣,一隻手背在腰間,一邊在胸前輕搖扇子。
揮扇賞景之余,他瞄了小愛一眼,又繼續看夕陽一點點滑向山坳。
忘了?這記性也真夠可以的。
待到小愛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他又開口說:
“唉~只是我還沒說出口,就被人罵出來嘍。”
趙公明故作感歎,弄得小愛都有些在意。
看他一副委屈樣,感情是我的錯?
小愛不敢示弱,立刻反攻:“還不是你對我動手動腳的。”
趙公明突然斂了笑容,正如他身後的山坳,山坳後的最後的日影消失殆盡,天地間瞬時斂去了許多光芒。他的臉色也隨著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也許是他原本笑得不明顯,暮靄下,朦朧中,小愛沒有捕捉到他神色的變化。
但面對他突然的緘默,小愛不知如何做,才能讓他像往常一樣。
與是她也學他,開始賞景。
白天揮霍盡了它的熱情,但大地上,與日光相擁的熱度,仍未散盡。小愛倚傍在溫熱的鐵欄上,昂起她的頭顱,迎接那微涼的風,迎接那風中舒卷的流雲,迎接那在無際的蒼穹中無限延伸的紫黛色雲霞——仿佛是海岸上,女孩的脖頸後,飄蕩的絲巾。天空彌漫著的,是絲絲縈縈的,來自薄暮用憂傷包裹的溫柔。
他在看這片景色時,會想什麽呢?
在這萬千世界中,哪一處,又入了他的眼簾呢?
他會不會也像小說裡的人物一樣,演著比任何人都善於用笑容掩蓋內心的煎熬的戲碼。
她心裡還有許多許多的疑問,或是已經浮現的那些,又或是藏得很深,需要深掘的那些。
但沒有一個是她知曉答案的。
因為,我才第一天“認識”他啊。
小愛感到心口很沉重,似乎她頭頂的天都壓了下來一樣。
那種感覺與她第一次獨守家門的惶惶不安不同,與她夜裡夢魘纏身,恐懼顫栗的夢魂不同。
若是弗雷該隱在他身邊,一定不用言語,也能探知彼此的心緒吧。
但我也想和他們一樣,知道你的甘苦,了解你的哀樂啊。
趙公明,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終於,她不再勉強自己,琉璃般的紫瞳不再對著那片澄空。
她緊緊抓著欄杆,仿佛要從那抓來什麽,自己才有點底氣。身子繃緊了,但又忍不住微抖,像學校堅冷的石壁上,在風中抖動的爬山虎。她輕輕喚了他一聲:
“趙公明。”
聽到那細若遊絲,在空氣中微顫的聲音,他偏過那被霞光映得微紅的臉,看見了女孩堅定的眼神。
“我可以聽聽你的故事嗎?”
這沒頭沒腦的請求只是讓他愣了一會兒,沒多久,他就接上:
“可以啊。”
他先應承下來,隨即抬手輕輕撫弄她的茸發。
這一次,她沒有拍開她的手。
為什麽你要用那快要哭泣的眼神來渴求這種事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理順她的紫發,寵溺憐惜地看著她。
你就跟那抹黛色一樣,一樣的美麗呢。
但不同於它的飄渺,你,是觸手可及的。
末了,他深呼吸,讓冷冽的風灌進腦中,好使他別頭腦發熱,做出什麽欠考慮的事。
“你會願意一直聽我講下去嗎?”
“那當然!”小愛孩子氣地保證著,這使他的嘴角又上揚了一個弧度。
“可能會有點長,還是讓我想想,該怎麽和你講吧。”
“哦——”興致勃勃的她好不容易得到了應允,此時有些失落,但她還是很快就振作起精神來。
“那你以後什麽時候想好了再告訴我吧。”
眼前的女孩笑得嬌美,引得他也想像她那樣,無憂無慮地笑。
東方,在太陽落下的對面,月亮升起來了。
一切開始靜穆地,等待月輝編織搖籃,然後陷入睡眠。
可有人就是想破壞氣氛。
“小愛。”
“嗯?”女孩自然地對上他的眼睛,琉紫色中一片純真。
他邪邪地一笑,有些冰冷的指尖在她的面頰上停下。
“我的臉很好看嗎?”
女孩目瞪口呆地遲滯了一會,才羞紅了臉佯裝要打他。
“趙公明!你就不能正經點嗎?”
“我早就想說了,以後看見女孩,不能剛一見面就動手動腳的。太輕浮了!”
日夜交替時分,女孩碟碟不休地給男孩說教,男孩一邊躲過她揮舞的小拳頭,一邊敷衍地答應著。
明天,太陽仍舊會從東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