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什麽東西。”

　　少年輕聲細語，然而平靜之下潛藏的是雷霆與怒火。從天而降的一劍未能建功，十六夜猛然蹬地，將路面踩出一個龜裂的大坑、水泥碎片四射飛濺，他孑然而立的身形只在原地留下模糊不清的殘影，巴魯姆克挾著熾炎與狂風撕開了雨幕，重重砍向精靈。

　　這是真真正正的超凡之力。任何一個囿於人力的武者都無法抵擋住這一劍，不僅僅是力量，劍的速度、劍的軌跡都是讓人無法捕捉到這道攻擊的關鍵因素，如果連攻擊本身都無法確認的話，要如何抵擋呢?

　　“公主”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反手執劍擋住，隨即便被巨大的力道震的向後噔噔退了兩步，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敵人——要知道，能跟她以劍刃對拚的敵人可是從未有過的，更何況是將她壓製在下風?盡管這也有她想保護臂彎中這隻柯基犬、不得不單手執劍應戰的關系，但是眼前這個人，絕對是個強大的敵人！

　　當然，“公主”不知道，十六夜在人類中也是站在巔峰的那幾人，能滴水不漏的靠直覺反應擋住他那一劍，本身就已經說明“精靈”高的嚇人的戰鬥天分了。

　　“我討厭你們……不，不如說，憎恨你們。”

　　黃銅色的劍刃以一種近乎堂皇的氣勢光明正大的再次斬來，少年的劍很慢，但是“公主”直覺上知道，這一劍不能擋，於是她只能後退躲避——這一退，便退了百米出頭！黃銅色的刃經過的地方，雨水盡避，就連天上的烏雲也隨之被切出一道細長的劃痕，露出了後面昏黃色的天空。只不過由於這痕跡太小、雲幕距離地面又太高，以至於從地面上看去，烏雲就像是多了一道淡金色的頭髮絲似的傷痕。

　　“毫無理由的出現，毫無理由的破壞，毫無理由的殺人……！”

　　身著白色和衣、寬袖飄飄猶如劍仙的少年又遞出一劍。

　　像是在溪水中順著流波劃動，又像是在夏日樹影的間隙中見縫插針，無跡可尋又不可捉摸——

　　“公主”避無可避。

　　她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扔掉臂彎中嗚咽的黃毛柯基犬，以雙手持劍，那樣或許還有機會擋住這如流似幻的一劍;要麽，任憑劍刃遞入自己的脖頸，將整個喉管切開——或者乾脆被一劍梟首，反正以敵人的力量來看這並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最終，只是稍稍抱緊了那條眼睛黑亮、四條腿短短的柯基犬。

　　不過她也沒被砍掉頭顱。

　　少年黃銅色的劍刃上的火焰熄滅了，亮黃色的劍刃尖端停留在“公主”雪白纖細的脖頸前，隻消再往前一遞，就能讓這個有著少女形象的“怪物”頭頸分離。

　　“……太狡猾了。”少年咬牙切齒，怒目圓睜，“你們這些東西，真的是……”

　　“太惡劣了！！”

　　“戰鬥啊，像是剛才那樣，對人類下殺手一樣跟我戰鬥啊！這時候擺出這幅樣子算什麽?！”

　　紫發精靈沒有回答，她只是小心翼翼的先把臂彎中的柯基犬放到地上，目送著對方依依不舍的離開自己、漸漸跑遠。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從天而降、差點殺死自己的敵人，什麽也沒說，但是眼神清澈而明亮。

　　“不想波及這條狗?”十六夜的聲音忍不住拔高，話中帶刺:“你這種怪物居然會在意一條狗的性命?還是說你覺得用這種伎倆會讓我失掉些許警惕性?”

　　“公主”沒有說話，只是近乎哀求的看著他。

　　十六夜看著眼前毫無反抗之意的“公主”，

胸口有股氣，但不知道往哪兒發。沒錯，正是“精靈”引發了空間震、讓數以萬計的無辜者家破人亡;對人類的性命視若蟲豸、想殺就殺、冷血殘酷;甚至於十六夜的養父，那個名為衛宮切嗣的男人在他的眼前被精靈殺死——　　所以十六夜憎惡“精靈”。

　　但是他並不是個殘酷的人。也許曾經有過迷惘有過悲傷甚至於一度給自己戴上冰冷堅硬的面具、給心穿上厚重的甲胄，也許他變了很多很多……但是總歸，他做不到用劍刃撕開一個毫不反抗的女孩兒的喉嚨。

　　他要殺死的是敵人，而不是一個連狗都舍不得傷害的女孩兒。

　　但是，這很可能只是個偽裝。少年想，誰知道精靈到底都是些什麽怪物，說不定眼前這個少女壓根就是裝可憐——就像他剛才說的，只是想讓他失去警惕、伺機偷襲。

　　他才不會上當呢。

　　但是很奇怪，他一向很靈敏的“直覺”並沒有向他發出警告。也許是這個“精靈”演的太像，甚至騙過了直覺?那也沒關系，他自然還有別的辦法鑒別真偽，瞧著吧，馬上這個怪物就會撕破偽裝、露出本來面目——

　　“喂。”少年冷眼看著“公主”，道，“發誓。”

　　“……”“公主”點了點頭。

　　“以真名起誓……”

　　“我沒有名字。”“公主”很自然地打斷了十六夜。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十六夜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兒，試圖找出她撒謊的蹤跡。可是失敗了。

　　他想了想。

　　“十香。”十六夜說。“你叫十香。”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個名字很合適。

　　“姓呢?”

　　“在這個國家，犯下罪行的人是沒有姓氏的。”十六夜諷刺道，“不過我覺得，哥斯拉是個很適合你的姓?反正你們在這個國家的人的認知裡，都是破壞性極強的恐怖怪物，你說是吧，哥斯拉十香?”

　　“不好聽。”“公主”很直白的回答，“我不要。”

　　“你不怕死?”十六夜冷冰冰的把劍刃往前遞了半分，劍刃一下就刺破了少女白皙的皮膚，鮮紅的血滲了出來，像是雪地上的薔薇。

　　“死也不要。”哥斯拉十香堅持道，她又重複了一遍:“死也不要。”

　　——在之後的日子裡，十香無數次慶幸自己當初以死抗爭的正確性。

　　“嘖。”十六夜瞪著十香，而後者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僵持了片刻，十六夜道:“夜刀神。……我提醒你，我的耐心不多了。”

　　“好。”少女……夜刀神十香看起來竟有點開心，又念叨了幾遍自己剛得到的名字:“夜刀神十香，夜刀神十香……”

　　十六夜的手微不可查的顫了顫，演技精湛，他告訴自己，不要被騙了。說到底殺人的時候毫不猶豫的就是她吧，這無可爭辯。

　　“以真名夜刀神十香向巴魯姆克起誓。”

　　“以真名夜刀神十香向巴魯姆克起誓。”少女跟著重複道。

　　“在接下來被詢問的過程中，我不會撒謊，亦不會故意隱瞞部分真相。”

　　少女一字不差的重複了一遍。

　　“如有違反，我必將被此劍誅殺。”

　　十六夜一字一頓的說完，然後眼睛不眨的盯著十香，做好了把劍往前遞出的準備。

　　“如有違反，我必將被此劍誅殺。”

　　但十香老老實實的重複的一字不差。

　　有一個幾近虛無的聲音在雨滴撞在水泥地上變成水花的，密密麻麻的“滴答”聲中響起。

　　“VertragInKraftgetreten。”

　　【契約成立。】

　　十香在冰冷的大雨中呼出的白氣好像有了智能一般，扭曲聚合為古怪的符號，然後“印”入巴魯姆克黃銅色的刃中。

　　這是言靈，也是咒縛，更是神祇的神力所保證的、不可違背的誓言。

　　雨繼續下著。

　　“你，剛才是要殺那兩個人對吧。”

　　少年持著劍的手沒有一絲搖晃，他的語氣同樣也平靜的可怕，事實上，他只是在找一個動手的理由。

　　“是。”

　　十香回答的沒有一絲猶豫。

　　十六夜差點就把劍往前遞了出去，但是忍住了——先問是不是，再問為什麽。定罪是個很嚴肅的事情，也許他並不專業，但至少要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

　　“……為什麽?”

　　年輕的魔王發誓，如果這個“精靈”給出的理由有那麽一丁點不靠譜，他就要真的一劍刺過去了。

　　“因為他們想殺我啊。”

　　十香很自然的回答。

　　這是個會被判為有罪的回答嗎?殺死想殺自己的人有罪嗎?即使對方威脅不到自己?

　　十六夜想啊想，但是無論他怎麽說服自己，【自衛】都不是一個有力的判罪理由。

　　……她在說謊?不，劍刃沒有任何反應，這個“精靈”並沒有違背誓言，她說的是真的。

　　唔，也許她有某種能力，可以違背誓言而不被察覺——不，這樣說的話未免太過誅心，簡直就是在一心一意的為證明她有罪而作推斷。

　　疑罪從無這種常識少年還是有的。

　　“不，她說謊！”一直在遠處偷偷窺視情況的拉丁女人大喊，“我們根本沒有想殺她！我們跟精靈的差距那麽大，怎麽會不自量力的去找死?！”

　　“我有叫你說話嗎?”十六夜一眼看過去，拉丁女人噤若寒蟬，閉上了嘴巴。然後他又看向十香，“你聽到了?”

　　“可是，”十香說，“從我出現在這個世界那一刻起，我見到的所有人都想殺我啊。像她那種弱小的存在，也會欺騙我，拖住我，讓強大的存在來殺我。”

　　這段話沒什麽邏輯性，但是十六夜一下就明白了十香在說什麽。毫無疑問，人類在發現空間震是由“精靈”引發的一刹那，對她的殺意就絕對是以“億人份”來計算的。

　　她非死不可。

　　即使是他十六夜，也是那“億人份”的殺意中的一份。

　　“你知道，你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就會導致這種災害嗎?”十六夜指了指周圍的狼藉，“你知道你引發的災害殺死了多少人嗎?”

　　“可是我控制不了啊，出現也好消失也好，引發你說的災害也好不引發也好，都不是我能決定的……”十香露出了疲憊又憂鬱的表情，“我，不想被人怨恨著，不想出現在這個憎惡我的世界……”

　　——這應該被認為是有罪嗎?

　　思考了不到一秒鍾十六夜就得出了答案。

　　當然不。

　　“……你一直在戰鬥?”

　　“嗯。”十香點了點頭，“很累，很辛苦，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要結束了吧?”

　　她擠出一個微笑，“到了最後，人類中真的有人能殺死我啊。”

　　“……”十六夜什麽也說不出來。

　　軟蛋，同情心過剩的白癡，只要是女人你就會放過去是嗎?他罵自己，你忘了切嗣是怎麽死的了?

　　可是自衛不應該稱為犯罪，空間震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情——你知道的，她沒有說謊。

　　十六夜心中兩個聲音吵來嚷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是最終，他還是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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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間桐宅。

　　“咦?”一個眼睛狹長猶如蛇類的俊美男子站在窗前眺望港口區，“果實和食果者還沒遭遇嗎?不……是果實沒有按計劃往市區方向移動?”

　　“意外是很經常的事兒。”乾枯又嘶啞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盟友喲，既然計劃的第一步就失敗了，那就向另一個方向做準備吧。”

　　“沒關系。”俊美男子微笑著回答，“我們本來就是穩贏的啊，不是嗎?不過果實的動向……還真讓人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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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木市某條小路上，一個金發男子停住了腳步。

　　“雜種，隨隨便便的出現，隨隨便便的消失……”

　　他不快的嘀咕道，“竟敢讓本王白跑一趟……”

　　“哼，不過倒也省了一番折騰。”

　　看了一眼碼頭方向，他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