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33章 這裡沒有女人
"安家姐姐, 聽說你算術很厲害?”
"是……關妹妹?呵呵, 一般一般。”
"那有個問題, 你應該知道解法嘍?”
"關妹妹也在學算術呢?是學《九章算術》還是《算學啟門g》?問吧, 姐姐都知道一些。”
安鳳一邊撥著算盤, 一邊等著這個姑娘問出分梨或者jī足這一類的問題。
關蒄一臉渴求地看著她, 嘴連翻:"一個三次冪不可能分成兩個三次冪之和, 一個四次冪也不可能分成兩個四次冪之和, 而且所有二次以上冪數都不可能分成兩個同次冪之和, 這要怎麽證明?”
劈啪算盤聲嘎然而止, 安鳳整個人頓時石化。
綻著充滿求知yù的甜甜笑容, 眨了好一陣眼睛, 見安鳳兩眼還在直, 那還不是要解問題的沉思, 而是根本就被驚傻了。從李肆那搬來費馬大定理這個大殺器的關蒄歎氣, 看來這安鳳的層次還不夠和她平等對話。
"原來你學的不是算術啊。”
關蒄沮喪地轉身要走, 安鳳剛剛回魂, 又被這話戳得心底一陣慘叫。
"呃……那個……姐姐學的都是商事上的算術, 像這種……這種沒實際用處的問題, 自然是沒必要去琢磨的, 呵呵……”
安鳳勉力笑著, 手下刻意加了幾分力, 算盤珠撥得啪啪脆響。
"哦?聽起來姐姐你珠算很強的樣子?”
關蒄回轉身子, 任何在數術上比她強的人可都是她壓榨的對象。
"妹妹也會珠算?姐姐在安家算不上第一, 可也絕對在前三之列。來, 比比看, 妹妹能趕上姐姐這廣州洋行算手一半度, 可就能當掌櫃了哦。”
算盤在手, 安鳳的底氣十足, 就想著讓這個姑娘俯膜拜。
"好啊好啊, 姐姐出題!”
關蒄興奮了, 可人還站在原地。
"你……不要算盤嗎?”
安鳳驚疑不定。
"算盤……就在我腦子裡。”
關蒄點點自己額頭。
"真是好本事啊……”
安鳳忍住不讓自己笑, 也罷, 讓這姑娘知道一下真正的差距吧。
算盤珠子啪啪響著, 關蒄眼皮眨著, 一個數一個數就在屋子裡響著, 加減乘除、三位數四位數自乘、五位數六位數除法, 越到後面, 算盤聲越慢, 而關蒄的脆嫩嗓音卻依舊利索地響起。到最後, 那算盤珠子就像是敲在某人腦袋上一般, 顯得無比沉重。
"嗯, 姐姐還算厲害的, 能基本趕上我一半度。”
關蒄抹了抹額頭上的細碎汗珠, 嘿嘿笑著離開了。屋子裡頓時沉寂無聲, 好一陣後, 嘭的一聲, 算盤被砸在地上, 珠子嘩啦啦滿地1uan滾, 安鳳哆嗦著嗓子喊道:"怎麽可能!這姑娘分明就是個妖……妖孽!”
要是關蒄還在這, 準會不屑地歪著嘴反問:"珠心算都不懂?”
安鳳無心再料理手裡的帳目, 出門奔熱鬧的青田集而去, 想要化解一下心頭的鬱悶。
正在布帛針織區逛著, 卻見兩女挽著手走過。那修長身材的明眸女子她認得, 該是莊子裡局的管事, 而另一個稍矮的明麗少女穿著一身行走在外的短裝, 將那長tuǐ柳腰顯1ù出來, 配上那攝人容姿, 讓她這女子也看直了眼。
兩女來到附近的店鋪, 一邊挑著東西一邊閑聊。
"妹妹, 跟你說了, 不要用手直接碰吃食, 一針之地, 就有無數病菌呢。”
"真是餓了, 那家夥非要讓我再訓幾個拳腳徒弟, 可把人累得不行。”
"四哥兒可真是沒把妹妹你當女人待啊, 他不知你每日還忙著練習槍法和騎馬麽?”
"他是故意的, 就見不得我比他槍法好!不過話又說回來, 姐姐你又要照料局, 還要管著善堂, 更要給他研究什麽病菌, 他可更沒把姐姐你當女人待呢。”
"在他眼裡, 我……本就不是女人。”
這一番言語滲得安鳳又打了個哆嗦,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關蒄, 那麽年紀, 算術卻強到變態, 多半也是沒被那李肆當人待, 強壓著練出來的。
盤金鈴回頭, 正見到安鳳匆匆而去的背影, 微微皺眉道:"那不是……廣州安家的什麽十姐麽?”
嚴三娘哼了一聲:"多半她那樣的才會被他當女人看。”
盤金鈴低低笑了, 接著想到了什麽, 很心地問道:"你父親也好得差不多了, 有什麽打算呢?”
正展著一匹hua布在身上比劃的嚴三娘愣住, 眼眉也都低沉下來, 輕咬著嘴, 裝作沒聽懂:"什麽……什麽打算?”
她是沒打算, 逃也似的奔回來的安鳳卻有了打算, 特別是看過家中那些算手正埋在如山的帳冊中, 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之後。
"六……六叔, 我……我不想……”
她找到安六, 神色淒惶地正要說什麽, 安六一拍身邊人高的帳冊。
"這是他送來的, 你可得趕緊處置好, 讓他知道你的本事。”
安鳳兩眼一翻, 仰頭就倒, 李肆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本事不清楚, 可她卻是知道了李肆把男人當牲口, 女人當男人用的本事……
"病了?真是嬌弱啊。”
聽到安鳳臥g的消息, 李肆著牢, 安家送來了十一個算手, 加上安鳳是十二個。這些人還不夠, 如今又少一個, 進度肯定會受影響。
"這裡比廣州涼多了, 該是有些不適應。”
安六陪笑著解釋道, 心想安鳳說得真沒錯, 安家送她是來"和親”的, 這李肆卻當作勞力苦工壓榨, 瞧他帶來的那十一個算手, 這兩日每天勞作至少八個時辰, 一個個都快口吐白沫。
可他也沒法說李肆故意刁難, 不僅是這些算手, 李肆還從其他地方調來了十多個掌櫃, 正日以繼夜地整理著帳冊。他也看過這些帳冊, 有點像是鈔關的帳目, 李肆是要他們轉到另一套有些古怪的帳目上, 這種轉帳肯定需要大量的核對複查, 沒足夠的熟練算手可乾不動。
"要不就回廣州去調養吧, 這裡的確比廣州冷, 我需要能乾事的算手。”
李肆壓根沒把安鳳當女人待, 更談不上當可以入房的女人。安六咬著牙, 卻不敢有什麽異議, 誰讓他給足了壓力, 甚至威脅說要直接把她送福建去, 安鳳也不願再呆在這裡了呢。
"這可麻煩了……”
安六黯然傷神, 李肆也在歎氣。
"看來你們安家, 即便是在帳務上, 也難以支撐太大的事業, 咱們的合作就一步步來吧。”
安六心中滴血, 隻想著趕緊把安鳳給扔到福建那土財主家裡去。
最終李肆隻給了安家在廣東福建行銷水晶琉璃品的代理權, 各方面條件都比照彭家來, 包括下遊分銷商的選擇, 以及出貨價, 都必須由李肆點頭, 如果1uan竄貨1uan定價, 李肆就要收回代理權。
安六不敢作主, 隻說回去後由家主定奪, 可他知道, 這條件家裡肯定不接受, 李肆這些條件也不是真心要安家接受, 而是等著家裡給出真正的誠意。
"那些算手, 等你回來的時候再帶走, 我還需要他們再乾上至少半月。”
李肆這麽說著, 證實了安六的揣測, 也讓他更為好奇, 李肆這到底是在鼓搗什麽呢?難不成他把整個鈔關的帳目都搬來了?
那些帳冊的確是浛洸鈔關的, 可不是全部, 真要全部料理一遍, 李肆得找來幾百號算手才行。那些只是去年一年以及今年兩個月的。
如今的浛洸鈔關有三撥人, 包括鈔關委員, 經製上的兩個書吏以及十來個零散人手, 這是官府勢力, 現在就是樣子貨, 根本不管實事。以彭先仲為的商人們組織起來的關會, 以原先那些鈔關書吏為班底建起來, 屬於李肆這青田公司的關行, 他們二者實際掌握著鈔關。
關行實際查驗商貨, 征收稅銀, 登記帳目。關會出份子錢給李肆, 由其供養關行, 同時監督關行的征收有沒有勒索壓榨的行為。而上繳稅銀, 是由李肆另外派出的關牙負責。
雖然從利害關系上分割了官府對鈔關的控制權, 可因為帳目還存續著, 李肆覺得如果繼續用之前那種循環帳, 以及傳統的四柱帳法, 關行一旦再被奪回去, 官府可以繼續順暢地收稅。所以他要從帳目上繼續製造壁壘。
用上安家的算手清查核對老帳, 再用青田公司的算手掌櫃將老帳數據搬遷到新帳上。以後讓關行用新帳, 這樣官府就沒辦法再cha手到關行的細務上, 從而實現真正的隔離。而鈔關要向戶部上繳備查的帳目, 就由鈔關留下的那些書吏們自己生造就好, 反正銀子總數是足的, 隻讓關行另出一份親填薄給鈔關書吏作假帳。
新的帳法全用借貸法和阿拉伯數字, 而且還用上更為細致的分類帳, 帳冊流轉、保管和整理分析, 全以李肆前世在商業帳務上的那些基礎知識支撐, 是一個全新的體系。一旦運轉個一年半載, 官府和商人的關會, 就再難厘清關行的運轉, 只能當好收錢人和出錢人的角色, 要改變這樣的格局, 除非下定決心砸爛局面, 從頭來過, 那樣做的風險和代價就不是一般的高。
李肆之所以這麽急, 是他從彭先仲的關會那聽到一些風聲, 說上層的大佬似乎開始注意到這個關會, 他不得不加快了進度, 甚至關蒄提出也要參加時, 他思忖良久, 也不得不點頭。
"有些事, 終究是避不開的。”
李肆暗歎, 關蒄的確是在數字上天資人, 他再要刻意打壓, 也真是沒有道理, 隻好任得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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