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86章 哥是李道夫
京城北, 遙亭地界, 旗幡飄揚, 行帳層疊。居中的明黃大帳內, 康熙正斜斜倚著靠褥批閱奏章。帳門口左右跪著兩個小太監, 側面還站著一位金甲武士, 不對, 那只是具怪異的全身甲, 金光流溢, 頭盔如龍破空, 龍須呲立, 紅寶石所雕的龍瞳怒目而睜。
"蓋上!”
被這具洋人甲引得目光老是偏轉, 康熙微惱, 吩咐出聲。他既是惱怒送這東西的老八, 也是在惱怒自己。
這什麽哥特甲雖然突兀攝人, 可確實有一股吸聚人心, 睨視天下[ 遮天 ]的威勢。可恨那老八, 什麽時候把這種非人臣所能用的東西藏在屋裡?想到二廢太子的時候, 那家夥跑來說什麽怕被人再推舉為太子, 寧願病倒, 當時那股惡心yù嘔的難受, 到現在還沒消掉。現在看來, 老八這心思還是火熱得緊哪。
老八因為祭母而不能隨行, 白日送來這甲告罪的時候, 他當時就一股無名火上湧, 差點當場讓人砸了, 可驟然瞧見其他幾個兒子眼中的火熱, 他才冷靜下來。這甲就像是他屁股下的座位, 誰都在想, 不獨老八。老八能送來這東西, 至少還能見著他的恭順之心。
所以他就在惱自己, 幾十年英明, 卻被這儲位的事情壓得焦頭爛額, 雖然現在還不急, 可兒子們卻急得不行, 還不知道會搞出什麽花樣來。
"漢人弱, 弱有弱的苦, 滿人強, 強有強的惱……”
想想前明那些窩囊廢宗室, 康熙帶著點雖不完美, 比爛卻是遠遠不如的滿足, 不甘地輕歎一聲。
心神再轉回奏章上, 卻覺手腕有些哆嗦, 視線也有些飄, 奏章上的字跡也不怎麽看得清了, 康熙皺眉, 自己這身體, 果然是再不複盛年。
"挑燈……”
小太監埋而上, 撥轉機關, 將那金yù琉璃燈的燈芯挑起, 帳內又亮了三分。
"風燈、玻璃、馬車、精鋼簧, 還有什麽泥石粉, 還真是熱鬧, 廣東的奇技yín巧之士越聚越多, 就不知道這些行當, 地方督撫是不是盯牢了。”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輕輕飄過, 卻沒落到心底。畢竟各類行當, 從地方官到督撫都有詳盡呈報, 戶部那也一直沒站出來說有什麽異常。這跟采礦不同, 只要能埋頭安穩過日子, 情事又都在朝廷指掌間, 他也不能貿然和朝堂展開"與民爭利”的討論。不過……看來得讓趙申喬出來說話, 把玻璃、馬車這一類東西歸到禁榷之物裡, 讓朝廷能握得更嚴。
借著亮光, 再看一份奏折, 是新任廣東巡撫楊琳所奏。折子裡說到, 廣東商貨繁茂, 糧價甚平, 官紳和氣, 民生閑逸, 這跟兩廣總督趙弘燦、廣州將軍管源忠奏折裡所述的情形很一致, 看來廣東自兩年前的楊後, 確實安寧了下來。
"巧匠雲集, 鐵業興盛, 商賈川流。青浦貨站, 佛山鋼鐵, 東莞機械, 令人目不暇給。奴才本擔心工商如此繁茂, 難保會有朝廷所不能及之穢事潛藏, 同時農稼受製, 草民遭累……”
看到這, 康熙點頭, 這楊琳本是福建6路提督, 此番遷廣東巡撫, 是由武轉文, 可看他所慮, 還很知政事之根, 倒不負自己對他的期許, 這些擔憂, 也是他的疑慮。
"奴才細細勘察, 卻見當地工商與官府相處甚洽, 事事以和為先。縣府諸多事務, 也有工商大力襄助。得廣東商貨興旺之利, 地方安靖之勢頗穩, 不僅山賊海匪幾乎絕跡, 民風淳淳之勢更是大成。奴才到任之時, 江面兩船相撞, 數人落水。不僅巡江之船丁立時入江救人, 過往商船也都施以援手。奴才隱了身份, 問那救人的水手, 為何有此熱心, 皆雲熟讀聖上所倡之《聖訓》, 都知鄉鄰友愛。聖上教化萬民已成, 奴才親見, 不由感懷五內, 暗自涕零。”
看到這, 康熙暗罵了一聲:"果然還是個馬屁精!”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是啊, 古往今來, 天下[ 遮天 ]何曾有這樣淳善之世?從皇考順治開始就力倡《聖訓》, 教化萬民, 卻不想再廣東那等商匠多於農人之處先見了端倪。
"隻一件奇事讓奴才難以拿捏, 廣東一地, 驛站塘鋪竟然也為民所用, 遞運小件商貨賺錢。奴才恐軍國之事也混於其中, 到任就禁此事, 同時行文兩廣總督趙弘燦, 敦請查禁汛兵塘鋪……”
再看到這裡, 康熙眉頭深鎖, 廣東這勢頭, 不太對勁。
廣州青浦貨站, 一棟方方正正的五層泥石樓佔據著中心位置。樓頂還有一座望台高出十丈有余, 站在台上, 面積已經有兩三平方公裡的青浦貨站頓時一覽無遺。由遠及近, 青浦碼頭的高聳輪吊, 寬闊的水泥地貨場和九星橋, 再通到有高牆環繞的排排貨倉, 全都歷歷在目。來來往往的馬車拖著沉重貨物, 看守貨站的船丁、運送貨物的工人, 清點貨物的會計和庫管, 熙熙攘攘數千人在貨站裡忙碌不停。
"不太對勁……”
李肆一邊觀望著青浦貨站的情形, 一邊這麽低低自語著。
半年前, 關蒄作完"市場考察”後, 他一咬牙, 將自己那步最為關鍵的棋丟了出來:金融綁架。
李肆在"財”一事上的力量, 構成非常複雜。一部分是單純盈利的實業, 包括湘璃、粵璃、閩璃三個玻璃行, 月盈利也不過萬兩銀子。此外設於東莞的機械行馬車行, 湖南江西和英德的水泥廠, 佛山鋼鐵公司的軸承和彈簧廠, 目前也進入到盈利階段, 預計月利也不到兩萬。其他一些輔助實業, 比如湖南的蓖麻業, 壓榨而得的蓖麻油湊合能當目前軸承和機械所需的潤滑油用。而王寡婦所掌, 名為"百花堂”的百貨行, 流水雖然多, 能到他手裡的銀子也不多。總述而言, 在實業上, 他的青田公司, 月利不到四萬兩銀子。
北江船行是另外一大塊收入, 看似隻掙苦力錢, 可因為安全、高效、省心, 外加帳目清晰, 還有貨保, 幾省商人都將運務給了北江船行, 甚至還在東西兩江開辦了分行。這部分的收入每月能到兩萬兩。
如果穩穩將實業做下去, 這些攤子鋪開了, 未來怎麽也會有十萬兩以上的月利。可李肆, 甚至青田公司所有高層都明白, 老老實實埋頭賺錢這事, 根本就是夢想。實業做到現在, 都靠了李肆在人和軍兩方面的保障, 而官府那邊的遮蔽和應付更為重要。再向前一步, 天花板絕對會捅破。
再看李肆關於"財”的另一領域, 一個是青田公司商關部, 包括已經轉商關部管理的太平三關, 因為盈余都要分給關會, 所以青田公司拿不到多少。但自這部分流通的商貨, 每月有將近兩三百萬兩銀子。
而青浦貨站, 雖然倉儲和會計服務能掙一些小錢, 可跟貨站龐大的基建投資相比, 根本就是九牛一。而它的意義在於, 來往青浦貨站的商貨, 按全年計, 已經過了太平三關, 估計有四五百萬兩銀子。
按照關蒄摸出來的廣東商貨流通概況來看, 整個廣東, 每年有貨值不下二億兩白銀的商貨在流通, 而參與周轉的白銀有三四千萬兩。【1】
李肆現在觸及的是這個經濟體裡, 資本最雄厚、貨幣最密集, 流通最頻繁的部分。包括他自身實業所引的商貨流, 太平三關所來往的商貨流, 再加上青浦貨站的商貨流, 三方加在一起, 已經佔據了廣東全省商貨流通量的十分之一, 涉及的白銀相應也有三四百萬兩的規模。
當關蒄核算出這樣的數據時, 李肆就知道, 時機已經成熟了。
他要以資本攪動滿清的醬缸, 實業只是基礎, 用上金融手段, 將現在的幾百萬兩, 未來的幾千萬兩銀子握在手中, 這才是真正的攪史棍。
那要怎麽做呢?搶?他又不是李自成……
李肆要靠的是另一個字:騙。
前世老美有位高人, 名叫麥道夫, 李肆很欽佩他, 靠簡單的龐氏騙局, 居然能攬到億美金。
李肆當然不是麥道夫, 盡管手段和他一樣, 但是結果不一樣。因為在這個時代, 資本能經過有效運作, %的年利完全就是保本點, 這比麥道夫最初許諾的1%月利高多了。
可麥道夫的手段, 也不是直接用出來的, 李肆的"金融詐騙”是一套組合拳。
先是票號, 這時代還沒有成熟的匯兌票號, 李肆自然佔了先手。建立了"三江票行”, 先期在長沙、南昌、桂林、韶州和廣州等地設立分行, 讓相熟的商人在各地存入銀子, 拿到匯票, 再根據實際需求, 在其他分行取出。隨著業務展, 後期又在蘇州、泉州等地設立分行。
這一步商人們很歡迎, 其實他們自己就在作類似的事情, 否則做生意一直帶著沉甸甸的銀子, 既危險又麻煩。很多生意做大了的商人, 都是兩地存銀, 現需現取。可只靠自己, 不管是銀兩運送, 還是生意變動, 乃至應對意外都很麻煩, 臨時拆借又是高利貸, 很劃不來。
李肆雖然崛起時短, 可實業攤子大家都看在眼裡, 黑白兩道也都吃得開, 據說還有八阿哥在當靠山。再加上廣州安家以及湖南一批商人的先期示范, 其他商人都紛紛跟進, 在三江票行存下了大把銀子。前期還要到各地取出銀子再易, 後來票行推出了背書拆票業務, 他們乾脆直接拿匯票當銀子, 就在相熟的合作夥伴之間用, 形成了所謂的"銀票”, 後來的"三江商黨”也就此成型。【2】
票行存銀子是要付保管費的, 雖然很低, 卻還是損失。然後有商人盯住了這些沒動的銀子, 說是不是能用來做更多的生意, 這正是李肆的下一步。於是又一家"三江投資公司”成立。這家公司從三江票行裡吸聚固定存銀, 推出三年期投資服務, 年利%, 按月支付, 三年內不能取本。
三年不能取本, 這讓隻將票行當作銀子保管地的商人有些心痛, 所以都只是小規模投入。但後來對比生意收獲, 覺雖然比自己跑商收入低, 卻是穩妥的收獲, 僅僅半年, 從三江票行裡劃到三江投資公司的存銀就高達七八十萬兩, 而三江票行的存銀, 也直線上升到三百多萬兩。
事情走到這一步, 段宏時之前所說的"沒有回頭路”, 意思就出來了。
這麽壯大的銀流, 怎麽也要引起官府的矚目。之前靠著廣東巡撫接任的空隙, 以青田公司公關部運作, 將三江投資隱在了三江票行的背後。而對商人這邊的代, 則是以青田公司名下各類產業為抵押, 換取他們的仲裁權。也就是出了麻煩, 不去找官府告三江投資和三江票行, 而是由青田公司作為賠付方。
但這畢竟只是權宜之計, 李肆和段宏時的估計是, 至多半年, 朝廷就會開始爭論這票行和投資公司是否能存在, 再到一年, 估計就要下手拆了。
所以, 李肆要在這半年到一年內, 借這些銀子, 將事情繼續做大, 準備好彈, 一旦朝廷態度堅定, 就扯起反旗。當然, 那些銀子, 就屬於李肆了。要取, 沒關系, 三年後給。強要, 咱手裡有兵!只要你們乖乖的, 這些銀子非但不會丟, 還會繼續給你們賺錢。
估摸著在扯旗前, 三江票行能吸聚到五百到八百萬兩銀子, 足夠支撐起他的一萬近代軍隊打一年的仗。英國佬在第一次鴉片戰爭裡花的軍費, 也就是這個數目。
至於之後怎麽向那些商人代, 抵賴不認當然不行, 可什麽債券的手段, 李肆還有一大堆等著……
李肆這手段, 看似簡單直接, 可沒有這兩年來在實業和官場上的展和周旋, 根本就是空中樓閣, 所以一直在忍耐, 在等待。當關蒄給出了確切的數字後, 李肆才確認條件成熟了。
現在, 李肆站在青浦貨站主樓的嘹望台上, 卻感覺心中很不踏實。
朝堂一直沒對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資有什麽反應, 這可真是奇了怪。雖然三江投資裡有不少客戶都是滿清官員, 甚至還有八阿哥拉來的京裡王公, 可李肆還沒自大到覺得靠這點小利就能蒙混住滿清朝廷的地步。
問題出在哪裡呢?
他緊鎖眉頭, 一直沉yín無語。
(www.. 朗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