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是個大日子, 就李肆自己心裡有數。
為此他一早出門, 就想著能在當天趕回英德, 這可是一樁考驗。
可回英德之前, 還得先殺人, 殺不少人。
從抓到的胤禛家人嘴裡得到了線索, 王思蓮和陶富的遺體已經找到, 有關百花樓遇襲的細節也浮出水面。
聽到陶富為保護王思蓮而泄露了自己的行蹤, 李肆除了歎息, 也沒什麽怨恨, 人已經死了, 只能怪自己粗枝大葉, 這也為以後的情報和安保工作敲響了警鍾。
另外要怪的就是凶手, 尚俊和羅堂遠將涉案的相關人等一個個抓到, 包括配合戴鐸指認他李肆的商人, 配合李衛清街設置伏擊圈的巡丁頭目, 加上胤禛的忠心狗腿子戴鐸、常賚和那幾個胤禛門人, 這些人全都拖到了荒僻江邊, 直接槍斃。向雍正獻"隆中策”, 在某個方面能跟胤禛比二的戴鐸就這麽沒了【1】, 而常賚也沒能成為雍正朝的將軍, 未來與準葛爾的戰鬥裡也不再可能有他的身影。當然, 原本的歷史, 本也就沒了。在李肆看來, 未來有沒有雍正朝都還難說。
至於那個迦陵音和尚, 沒犯什麽大罪, 李肆準備把他丟給翼鳴老道玩, 看他怎麽鼓搗。
原本胤禛提條件說要放回這些人, 可李肆根本不理會, 他和胤禛目前確實需要相互合作, 可不等於大家就是盟友, 他和胤禛以前、現在、將來, 都是仇人, 不死不休的仇人。但現在大家的舞台還湊不到一起, 此番撞上, 純屬意外。
親兄弟還明算帳, 何況仇人, 所以李肆要殺人, 李衛是沒冒頭, 否則李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另外一個仇敵則是管源忠的門下馬鷂子, 他不僅參與了抓捕王陶夫婦, 還指揮了百花樓襲擊行動, 更走進攻青浦貨站的組織者。可現在還必須跟管源忠維持臉面, 李肆也隻好暫時忍下這口氣。
李肆在殺人, 廣州洋行碼頭, 管源忠和楊琳等地方大員在送人, 胤禛要走了, 他不敢也無心再呆在這危險之地。他的欽差之事, 李肆跟著廣東官場已經給了交代, 接著他要做的, 是去江南"養病”, 坐等另外兩位欽差到廣州晃一圈, 認可了他在廣州的處置之後, 再一同回朝。
看向西北遠處那寬宏的青浦碼頭, 胤禛咬著牙, 心中血絲縷縷飄飛。雜念流淌間, 同時交纏著一股憤恨和一股畏懼。憤恨的是, 自己在這廣州撞得頭破血流, 連戴鐸等貼身門人都丟掉了, 這李肆, 連帶這廣東, 殊為可恨。畏懼的也是這人和這地, 以後他再不想踏上廣東之地, 更不想聽到李肆這個名字……在報仇之後, 而那估計需要很長的時間。
側頭看去, 胤禛發現李衛也跟自己一樣, 正滿眼仇恨地看著青浦, 心中忽然衝出一個念頭, 李衛……到底跟李肆有什麽仇?
"李肆乃國賊!早晚要壞我大清社稷!”
李衛擲地有聲, 可心中翻滾著的, 卻是另一番思緒。
少年時, 他在徐州本地, 隱約也跟李肆一樣, 跋扈鄉裡, 就是個十足的土霸王。手下百來號遊手跟著, 為所欲為, 開口自己就是王, 閉口老子就是官府, 心氣滿到了辮子尾巴上。
可僅僅就是個芝麻小官, 小小的七品知縣, 一聲輕飄飄的"拿了”, 自己就鋃鐺入獄。平日跟著自己喊圓了兩肋插刀眉頭不皺, 甚至還喝了雞血酒的"兄弟”, 卻一個個如喪家之犬般地奔逃。
虧得家裡有錢, 上下打點, 只在牢裡呆了幾天就保出來, 又過了一次堂, 被那縣官老爺的驚堂木和四十板子打得魂飛魄散, 從那之後, 李衛就明白, 真正的王、真正的官府, 還有真正的朝廷, 有著無上的威嚴, 這個認識, 是他用血淚換來的。
原本還抱著惹不起咱躲得起的心態, 繼續混著日子, 可族兄蔣讚卻很賞識他, 帶著他出外見世面, 然後就跟李肆撞上, 丟足了臉面。這也好, 讓他定下了心思, 一定要當大官。
一心想要收拾李肆, 還借著蔣讚的關系捐了官, 可官小職卑, 手伸不了那麽長。得巧四阿哥要出廣東欽差, 為的正是跟李肆有關的事務, 他滿心就想著找回兩年前的場子, 可沒想到, 短短兩年不見, 李肆居然從李半縣變成了李三江, 王、官府都是他掌中的玩物, 還竟然如此肆無忌憚, 抗拒緝捕, 襲殺官兵, 猛抽四阿哥的臉。
他李肆怎麽敢!?他怎麽就那麽大膽子, 那麽大能耐, 將自己當年被王, 被官府打得煙消雲散的夢變成了現實!?他李肆怎麽就敢不在朝廷面前低頭, 就跟他當年一樣!?
所以, 李肆就是他李衛的仇人……
"李衛啊, 今日之勢, 投鼠忌器, 可不意味著咱們要放棄!這個仇, 既是私, 更是公, 咱們都記進心裡去, 總有一天, 我會帶著你, 將這仇怨, 算個清楚明白!”
胤禛心裡感動, 丟開了身份, 拍著李衛的肩膀。李衛曲下了身子, 滿臉熱淚。隻覺這輩子能遇上四阿哥, 是他三世都修不來的福氣。
船升帆啟碇, 將兩顆破碎的心帶走。靠著青浦碼頭的一艘大號快蛟船上, 李肆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張哀怨的面孔, 可出現在他眼前的, 卻是神色平和, 甚至帶著一分喜意的盤金鈴。
"是想通了, 願意跟我回英德了嗎?”
李肆滿懷希翼地問。
盤金鈴搖頭, 她確實是想通了, 但那是另外一件事。
"金鈴此生, 身心都歸於你……”
就在這船艙裡, 盤金鈴跪下了, 神色莊重, 讓李肆一時都忘了去扶起她。
"容金鈴繼續贖自己的罪, 在洗淨之前, 不敢擔下你的名分。”
她咚咚叩頭, 聽得李肆直心痛, 而眼前這景象, 讓他又想起了兩年多以前, 在鳳田村的田心河邊, 她帶著那幫過癩的麻風女, 一起向他磕頭謝恩的情形。
"若是有那一天, 你不嫌棄, 還請在身邊留下一席之地, 容金鈴沾得一絲福分。”
盤金鈴想必是想通了"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所以才顯得這麽恬靜而又喜悅, 就算再漫長, 只要能努力做到, 那就是希望。
這姑娘, 過去擔負了太多苦難吧, 要重回常人的心態, 享受女兒家該有的幸福, 確實需要時間。
李肆是這麽想的, 所以也就釋然了, 趕緊扶起她。嬌軀入懷, 心頭又發癢了。昨夜的纏綿, 還印在骨子裡呢。
任由李肆的手在身上遊走, 盤金鈴媚眼如絲, 低低呢喃道:"金鈴就在廣州, 就在你安排的隨便哪個地方, 一旦你需要, 盡可……盡可……”
說到這, 她的呼吸也再難把穩, 李肆的手又到了不該到的地方, 讓她心神迷離, 趕緊再說了一句, 才讓李肆停手, "還有妹妹們等著你。”
確實, 不僅船上有安九秀, 家裡還有大小兩個姑娘。
李肆歎氣, 也不再追問盤金鈴的"那一天”到底有多遠, 這姑娘自有主見, 他也不想強擰, 以後溫溫化解就好。再三叮囑之後, 才與她別過。
"總要著盤姐姐回去, 是為什麽?”
安九秀很是不解, 現在事情不都解決了嗎?英慈院應該也安全了吧。
"這一次她湊不上了, 可總會有下一次的。”
李肆怪怪地笑著。
"傷還沒好呢, 就急著帶人家回去, 本還想再見爹爹一面的。”
安九秀撅著小嘴, 手指尖撓著李肆的胸口, 李肆和盤金鈴的一夜, 她隱隱約約知道了。不敢吃什麽醋, 卻還是下意識地撒嬌泛酸, 果然是個標準的小女子。
李肆繼續壞笑道:"你很快就會見到你爹爹的。”
安九秀楞了一會, 忽然想到了什麽, 趕緊捂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眼裡卻已滿是淚水。
特製的大號飛蛟船下翻騰著浪花, 帆也高高升起, 片刻後, 以其他江船望塵莫及的速度, 朝著北方而去。
船行八個時辰, 累癱了快一哨的司衛, 終於趕在午夜前回了英德李莊。事前沒有通知, 大家都不知道他回來了。先將安九秀安頓在自家院子裡, 再衝到了聽濤樓上的青田公司帳務總部。關蒄還在熬夜核對帳目, 就見一人咚咚上樓, 徑直將關蒄抱起, 其他掌櫃夥計大驚失色, 關蒄卻是咯咯笑著, 回抱住了來人, 這時候才看出是李肆。
把關蒄抱回院子, 李肆又風風火火出了門, 關蒄揉著眼睛, 訝異地問安九秀, 自家四哥哥是在玩什麽?難不成要送什麽意外的禮物?
"嗯, 很意外的禮物。”
安九秀甜甜笑著, 關蒄撅著小嘴, 看了看她, 小臉上最終還是泛起了笑容。這隻媚狐狸, 雖然感覺還有些不順眼, 但瞧在她為四哥哥差點送命的份上, 以後不在她湯裡放胡椒粉了。
接著關蒄的思緒就轉到"禮物”上去了, 難不成是四哥哥說過的什麽……計算雞?
"禮物!?”
隔壁院子裡, 嚴三娘的拳頭到了李肆鼻子尖前才收住, 她剛睡下, 李肆就衝進屋裡, 不是李肆先喊了一聲, 估計他鼻子已經開花。
"我才不稀罕什麽禮物!把我當貓一樣的關在家裡, 這段時間的大事, 我就只能乾瞪眼看著!再給什麽禮物, 我這氣也消不了!”
嚴三娘氣鼓鼓地說著, 李肆從身後攬住她的雙肩, 還在嬌嗔不已。李肆差點被抓, 接著就是青浦貨站和佛岡觀音山兩場戰鬥, 她全都置身事外, 對李肆的怨恨之焰已經衝到了百會。
好說歹說, 外加動手, 終於才將臉紅耳赤的嚴三娘勸到了自家院子, 這時候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 全是李肆通知過來的。
"是談什麽時候反麽?”
田大由滿不在乎地說著。
"商議如何應對廣東官場的質問?”
段宏時一直在憂慮這個問題, 胤禛那邊有了交代, 可廣東本地的官員跟李肆之間, 還沒達成更具體的默契。他們現在對李肆是又怕又恨又愛, 既想跟李肆洗清關系, 又想繼續在李肆這撈取好處。等欽差都走了, 他們鐵定會蜂擁而上, 來找李肆討個說。
"還是聽聽鋼鐵所的……”
關鳳生還抱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以為是談技術上的事, 關田氏卻是看出了端倪, 一爪子把關鳳生的冊子拍開, 眼眶裡已是淚光盈盈。
關鳳生、田大由、鄔亞羅、林大樹、何貴, 段宏時、翼鳴老道, 加上關田氏、劉婆子和田彭氏。都是最親近的人, 而且都是長輩。
"今天, 是我的大日子……”
李肆開口了。
"我李肆, 要在這世上更進一步……”
他一邊說著, 一邊將嚴三娘、關蒄推到有傷還只能坐著的安九秀身邊。
"諸位長輩, 此刻請你們前來, 是想讓你們作個見證。”
眾人都醒悟到了什麽, 田大由最先呵呵笑出了聲。
李肆轉身, 對著關蒄半跪下來, 倒不是特意用上前世那西方的姿勢, 而是關蒄現在還隻到他下巴高度, 他必須要讓自己的心意, 透過雙眼原原本本表露出來。
"關蒄, 嫁給我吧……”
李肆這麽說著, 關蒄撅著小嘴, 皺眉道:"這就是禮物啊?四哥哥騙人!我不早就嫁給了你了麽?”
後面關田氏笑罵了一聲:"傻丫頭!現在可是正式迎你過門!問你願不願意!”
關蒄的深邃大眼睛頓時亮了, 瘦瘦的下巴尖一個勁地點著。
接著是嚴三娘, 此刻夫少女左腳踩右腳, 正無措到了極點。李肆也豁出去了, 乾脆再半跪下來。
身後鄔亞羅嘀咕道:"這是啥規矩?”
何貴低低嗤了一聲:"四哥兒是什麽人?不能自己興規矩?”
沒理會他們, 李肆抓住嚴三娘正扭擰著的雙手, 嚴肅地問:"我現在等於是反了, 你到底嫁不嫁我?”
即便是深夜, 嚴三娘臉上的紅暈都能看得清晰, 她用著蚊呐般的低聲說道:"你……你都沒跟我爹提親昵。 ”
李肆嘿嘿笑了:"我身上可有你爹同意的書信哦, 可是賈昊專門帶回來的。”
嚴三娘哎呀一聲掩面道:"要怎麽的直接辦了就好, 爹爹肯了, 我還能……還能說不嗎?”
李肆哈哈笑了, 嚴三娘羞得趕緊去抱住關蒄, 不再搭理這個大半夜忽然出此瘋行的家夥。
"那麽……九秀, 嫁給我吧。”
最後李肆低低對椅子裡還裹著繃帶的少女說道。
"妾身……早已許了夫君, 何須多問……”
安九秀可不敢讓李肆跪下, 拚著傷將他拉著, 滿臉都是喜淚。
"諸位叔伯長輩……”
李肆轉向眾人。
"就準備操辦喜事吧!”
院子裡響起一片歡呼聲。
看著三個正羞喜交加的少女, 李肆滿心充盈著感慨, 三年了, 古人雲, 成家立業, 先成家後立業。如今成了家, 事業也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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