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推門走進屋子裡，這裡窗戶狹小，光線極為黯淡。

　貓從他肩膀上跳下去，落地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音。片刻後，屋子裡突然亮了起來，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裡沒有任何光源，就像是憑空亮起來的一樣。

　年輕人把背包丟到一邊，舒適地坐在椅子上，問道:“要喝點什麽不?”

　屋子裡只有他跟那隻貓，難道他在對貓說話?

　跟著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輕松愉悅:“有什麽有趣的嗎?”

　年輕人說:“這個全青竹汁不錯，我最近才發現的，你要嘗嘗嗎?”

　常鳴的身影由虛至實，出現在他對面，坐姿輕松，目光卻在專注地打量著他:“哦?聽上去還不錯，嘗嘗看?”

　年輕人拿出兩個竹筒，扔了一個給他，自己擰開一個灌了一口。

　常鳴讚道:“味道果然不錯，如清風拂面……”

　他放下竹筒，四下裡望了一眼，目光再次與貓對上。黑貓好奇地看著他，自在地舔了舔爪子。常鳴問道:“你一直住在這裡?”

　年輕人搖頭:“不，只是這段時間而已。”他舒展身體，躺在椅子上，有一口沒一口喝著竹汁，說，“一開始，我在整個大陸隨意漫遊，走哪兒是哪兒，見到不少人、不少事。近半年來暫時在這裡定居。嘿，旅行有旅行的感覺，定居有定居的感覺。現在這個鎮上的所有人我已經全部認識了，他們家裡有什麽親人，什麽雞毛蒜皮的大事小事，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個鄉下小鎮的家長裡短。明明應該是很繁瑣的事情，年輕人說起來卻悠哉遊哉，顯得非常愜意。常鳴聽著也點起了頭:“聽上去挺不錯的。”

　年輕人跟著點頭:“沒錯，感覺的確非常棒！”

　他轉頭看著常鳴，問道:“現在你看我怎麽樣?”

　不用他說常鳴也一直在看著他。從頭打量到腳。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根肌肉的牽動，宛然都如同真正的人類——沒有一絲差別。不僅是外表，他的氣質也是，滿是平凡的煙火氣，就像一直生活在這條街上的任何一個普通人類一樣。

　最後，常鳴的目光定在他的臉上。笑了起來:“你怎麽還用這張臉?”

　這張臉跟常鳴自己的極為近似，簡直就像兩兄弟一樣。

　年輕人摸了摸自己的臉，抱怨道:“還說呢，我之前沒感覺，你給我做的那張臉簡直太顯眼了。走哪裡都引人注目，有幾次還險些被人圍觀！後來我調整了好久，才把模樣調整成這樣。總算是不太起眼了！”

　自己的臉被人說不起眼，常鳴卻挺高興:“之前那張明明就好看多了嘛，我可是設計了很久的！而且，美也是一種力量！”

　年輕人輕輕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吧。但平凡也有平凡的好處……”

　常鳴默默地坐在椅子上，與他對飲一會兒。過了好久。年輕人站了起來，衝著他一笑:“怎麽，現在要讓我回去了?”

　常鳴不置可否:“看你自己打算。”

　年輕人舒展身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他扭扭脖子，說:“不錯，我覺得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常鳴凝視著他，微笑了起來，向他伸出一隻手說:“歡迎回來，小智！”

　下一刻。屋子裡已經空無一人，房間裡整整齊齊。唯一少了的，只有它的主人和那個背包。以及背包裡的貓。

　……

　小智離開常鳴四年，現在終於回到他的身邊。

　他兩手空空，這四年帶給他的，好像除了更加真實的表情與行為之外，只有背包裡的那隻貓。

　常鳴多看了貓一眼，什麽也沒說，就像小智這四年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轉眼間，兩人切換空間，回到了神殿。

　小智手一抬，一個光球從常鳴的身體裡飛出來，落到他的掌中。那個光球裡發出聲音，機械地說:“歡迎回來，我的主人。”

　常鳴揚了揚眉，很明顯，那是小智二號。

　小智離開時，在常鳴這裡留了一點靈魂碎片，現在他回來了，自然要把它回收。

　光球融進小智的身體裡，他睜大眼睛，眸中一道接一道光芒閃過，此起彼伏，仿如一種獨特的語言。大概五分鍾後，光芒消失，小智恢復原樣。

　常鳴突然感覺自己與小智之間重新恢復了原先的聯系。之前，小智還是機關天書的一個智能導航的時候，雙方的意識互通，不僅可以直接用意念傳話，常鳴稍微一動念，小智就能感知到——當然，那時候的小智還沒有什麽自我的獨立意識，所以反向傳遞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小智離開之後，雙方的聯系變得非常模糊，只有一點淡淡的聯系，讓他們意識到對方是否安全。而到了神域時，就連這點聯系也不存在了。

　如今，聯系重新建立，雖然遠沒有當初那麽清晰明了，但感覺牢固如昔。

　常鳴看著他說:“也就是這個時候，才真的覺得你不是個人類。”

　小智輕松自在地一笑，說:“我獨自旅行四年，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他點點自己的額頭，說，“現在我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現在需要我幫你做什麽?”

　對小智常鳴沒有什麽需要客氣的，他說:“有兩件事情需要你重點幫忙。第一，藍翔技校那邊，金曉現在在做的事你也知道，我需要你從旁進行一些監督與輔助。”

　他拿出一疊紙，交到小智手上，說，“這些都是他們可以利用的資料，你要分門別類整理出來。在合適的時候送到他們手上。”

　小智翻看了一下，點頭說:“沒問題。”

　“第二，大地之靈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小智點頭。

　“我需要你幫我監督大地之靈的恢復狀況，而且，不久前我發現。人類的共同情緒、意志會對大地之靈造成影響。這件事，我覺得我們可以利用一下。”

　小智揚了揚眉:“你是說利用藍翔技校那邊……”

　跟他對話，常鳴感覺再輕松愜意不過。他重重點頭:“沒錯！藍翔技校正在天穹大陸上普及機關術，他們的影響范圍將越來越大。如何引導調查，把這樣的情緒與意志與大地之靈相協調，這件事非常重要！”

　小智思索片刻。微笑起來。他爽快地說:“行，我知道了，我已經有一些頭緒了！”

　常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真心實意地笑道:“有你幫忙，我感覺輕松了一大截！”

　小智以手撫胸。笑著說:“樂意為您效勞，我的主人！那麽，我現在先去收集一些數據……”

　常鳴點頭，小智輕輕邁了一步，瞬間消失在原地。一陣微風拂面而過，常鳴凝視著他消失的地方，發現那裡的空間就像湖面一樣，微微泛起一陣漣漪。很快消失。除此之外，空間沒有任何痕跡，連他也不知道小智去向了何處。

　這種空間能力。簡直不在他之下……

　……

　把這兩項重要工作交給小智，常鳴馬上把它們拋在了腦後，沒打算繼續再關注它們。

　他很放心。還有誰像小智這樣，知道他所有的事情、秘密，還與他心意相通，值得他完全信任?

　不僅如此。四年時間，小智看上去只是變得更像人類了而已。但就像當初常鳴看不透他的能力一樣，現在也絲毫看不清楚。而當初常鳴現在是一個弱小的機關師。現在他已經站在了整個天穹大陸的頂端！

　足以信任，擁有足夠的能力，毫無疑問，小智是常鳴最強大的助手。

　不過，即使這兩件事情交待了出去，常鳴也不可能放松。他還有兩件同樣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他要繼續增強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在機關天書上，還有很多內容他沒來得及解讀。

　第二，他已經拖延了很久，沒給神域輸送資源了。神域想必應該很不耐煩了吧……嘿，接下來要怎麽應對神域，他還要好好拿定一些主意！

　這時，他拿出一枚戒指，舉到面前，皺起了眉。

　這正是通過機關階梯第六層之後獲得的“神界”。它的名字聽上去非常簡單粗暴，還容易被人誤讀，但其實遠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常鳴的精神力透進戒指內部，眼前突然豁然開朗。

　一個山谷在他面前打開，明亮清透的日光從頭頂灑下，照得他整個人暖洋洋的。

　抬頭不見太陽，只有日光曬落;遠望兩座山峰擋住去路，看不清邊界在何處。常鳴往四周看了一眼，腳底離地，很快飛了起來。

　他越飛越高， 迅速超過了山峰的高度。

　山峰外，是一片灰色迷霧，看上去幾乎有點像古戰場。但他不是第一次來了，很清楚這裡跟古戰場有什麽區別。

　他的精神力完全沒辦法透進迷霧，不是因為他還不夠強大，而是因為，更遠的地方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上次得到神界的時候，常鳴只是過來看了一眼。現在他思索片刻，決定向外探索一下試試。

　他越過山峰，飛到了另一邊。灰霧近在眼前，像輕紗帳一樣在他面前輕輕舞動。他首先探出精神力，現在的感覺變得有點微妙，並不像在遠處感受到的那樣，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而是處於似有似無之間。

　一瞬間，他的身體表面泛出一層金光，一層層鱗片掀起又落下，神之膚衣顯示出了力量。

　常鳴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踏進灰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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