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鈞是緊握著錄取通知書走進校門的。 作為恢復高考改革開放以後沒幾年參加高考的考生,劉文鈞幸運於自己沒有生不逢時。當時年輕人對於知識的渴望要遠遠大於今天年輕人的想象,當然也不是單方面否定今天年輕人缺乏渴求,隻是在中國剛剛經歷過洗禮開始恢復元氣時,年輕人的迫切是現在的社會無法比擬的。缺少豐富信息分享及交流渠道的當時,大學的存在顯得更加彌足珍貴。
在慢慢熟悉了環境消除了不必要的好奇感後,學校生活的日子倒是日趨平緩。除去每天正常的上課,劉文鈞的生活顯得有些單調,每周給家裡寄去一封書信,去圖書館坐上一下午,劉文鈞本身性格開朗,當仿佛在大學時就有些封鎖了情感一樣,除去每天的必要交流,大多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功課上。
他是在圖書館第一次看到了林苓。
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美麗的姑娘比書本的吸引力更加巨大。於是那一下午,看書變成了掩護,他沉醉於姑娘閱讀時低垂的眉眼,偶爾姑娘的眼神脫離開書本,劉文鈞便慌慌張張的把頭埋進書本當中。
姑娘離開後,劉文鈞還在溫存剛才的感受。
無法肯定,但自己貌似喜歡上了那個姑娘。
劉文鈞再去圖書館,每次都尋著姑娘的座位就近就座,而自己沒有尋找到她身影的時候,姑娘卻也偏偏的像是有線牽來的一樣,坐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命中注定不是包辦婚姻,生來就有緣分,成長過崎嶇坎坷,緣分的線頭才會系在一起,稍有一步出現偏差,最終的相遇便無從期待,某種程度上來講,這也是緣分體現的一種形式。跌跌撞撞的經歷無數次正確的二選一,相遇的幾率無限趨近於完全,但是沒有最後的一眼,一切努力化為泡影,緣分的線頭遍布周圍,選擇權多多少少還是屬於自己。
就這樣理所當然的,劉文鈞戀愛了。
後來他回想起,他對林苓說的第一句話,比自己經歷過之後的任何大場面的任何發言,都要緊張上千百倍。
「同學,我能知道你叫什麽名字麽?」
甜蜜的日子連時間都會流連忘返,不知不覺兩個人就互相陪伴的度過了四年。
一起吃飯,陪對方去上課,一起去圖書館,晚上在校園裡依偎著漫步,林苓輕輕的把頭靠在劉文鈞的肩上。
日起看起來很單調厭倦,但是誠然,這個世界上往往是不單調的東西會很快令人厭倦,而雷同單調則恰恰相反,而他們的大學生活,是擁有把玩單調的時間,卻沒有忍受厭倦的余地。
所謂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我要娶你。”
“恩。”
畢業後林苓成了文員,劉文鈞決定去去意大利謀求發展。臨行的當天,劉文鈞擁著林苓,在她耳邊輕輕的說。
“我要娶你,並且我會讓你過上最幸福的日子。”
貌似每個男人都對自己最愛的人說過類似的話語,但劉文鈞下定決心,給愛的人一輩子的幸福,是他一輩子的承諾。
在國外的日子很苦,不過劉文鈞咬著牙堅持著,他每天都在盤算著自己兌現諾言的日子,每過一天,離那個目標就近了一天,他每周都會給林苓寫信,異國他鄉的兩個年輕人互訴著對對方的思念,一同期待並奮鬥著迎接即將到來的美好日子,故事的發展仿佛有所起色,
結局美好的樣子顯現出雛形。 一晃就是4年,劉文鈞的奮鬥終於有所收獲。歸國的第一天,劉文鈞就決定親自去林苓家拜訪自己的老丈人家,表達自己的想法並懇求同意。
劉文鈞大包小裹的提了一堆禮物,開著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普桑,登門拜訪。
咚咚咚,劉文鈞輕輕的敲了幾下門。
過了一小會兒,門哢噠開了。
老人略顯驚訝的盯著劉文鈞看了一會兒。
“文鈞麽?”
“誒,叔叔,我回來了。”
老人拍了拍劉文鈞的肩膀。四年的時間,老人蒼老了很多。
“好小子,真精神啊,快進來坐。來就來,帶這麽多東西來乾麽啊。”老人接過東西放在門邊,“來快坐下喝點水休息休息。”
老人急匆匆的走過客廳去廚房裡倒水。
劉文鈞一邊松著領帶,緩緩的往客廳走,房子的布置和自己出國前幾乎沒有變化,客廳的裝潢低調溫馨,沙發前的小電視還在閃爍。木質的沙發上,墊著的墊子的樣式好像有過更換,茶幾上攤放著當天的報紙,旁邊的香盤上燃著味道熟悉的藏香,回頭觀望,果然,屋門上插著幾株艾草。電視機旁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在花旁邊燦爛微笑的女人。
是苓苓去世的媽媽。
阿姨,我是來提親的,我要娶苓苓。他輕輕的對照片說道。
“來,文鈞,喝水――”
“叔叔,苓苓呢?”
“文鈞,你先坐,我有話跟你說。”老人的語氣突然沉重下來了。
劉文鈞心裡一咯噔。
“文鈞啊,苓苓呢,現在不在家,在醫院。”
“什麽!苓苓怎麽了。”
“你別急,文鈞,是這樣的。苓苓他娘呢,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叫做系統性紅斑狼瘡,醫生說這種病十分罕見,得病率不到萬分之一,苓苓他的母親在生苓苓後沒多久就去世了,但醫生說過,這種病具有一定幾率的遺傳性,也就是說――”
“苓苓發病了?!”
“是這樣的。”
劉文鈞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瞬間,整個人像是陷入泥潭,四圍無人,越是掙扎越感到絕望,隻能等待泥淖一點點覆蓋自己的全身,沒過自己的脖子,進入口腔鼻腔,最後窒息死亡。
造化弄人,命運總是喜歡和幸福的人惡作劇,從幸福的人身上偷走幸福再偷偷地送給不幸的人,均衡著萬物的起伏,但冷血的令人膽寒。美好的故事總是終止於終點前的最後十米,披荊斬棘,飽覽人間冷暖,拚盡一切,破釜沉舟去愛,最後遍體鱗傷。
此時的林苓應該是沒有一點希望的吧,正因為這樣,我才命中注定要去愛他。劉文鈞下定決心。
“叔叔。帶我去醫院吧,還有――”
“恩?”
“我要娶苓苓。”
病床上的林苓有些無精打采。直到看到劉文鈞。
“文鈞!”林苓驚呼著。
劉文鈞忍住淚水,輕輕地坐在林苓的病床旁。他握起林苓的手。
袖口處有著隱約的紅色痕跡,劉文鈞向上挽袖子。
“別看――”林苓阻止不及。
小臂上,皮膚上是一片不規則的鮮紅色斑,上面還有些許的鱗屑。看起來觸目驚心,劉文鈞也不明皺起了眉頭。
“嚇人吧。”林苓苦笑著,“這種奇怪的病,醫生說如果治療不當,全身都會變成這樣的。”
“我剛開始也難以適應,看到這些創口自己都會反胃。”
“你什麽都別說了,把病好好養好,然後做我的新娘。”
劉文鈞在門外和醫生詢問情況。
“患者這個病症是十分罕見的,但是屬於發病的早期症狀,治療得當,應該是可以遏製住病情的進一步惡化。”
“醫生,拜托你,無論如何請治好她,請用最好的藥,請你全力救救她!”劉文鈞向醫生深鞠一躬,“拜托您了!”
“作為醫生我當然會盡全力治療她,你也不要太著急,但是――你要知道,這種病隻是用藥物控制病情,但是完全治愈――”
“完全治愈什麽?!”劉文鈞語調難以自製的提高。
“基本上來說,沒有完全治愈的可能。”
為什麽?劉文鈞憤怒的無聲質問上蒼,為什麽要把這樣的厄運附加在一個這麽美好的女孩子身上。如果可以,他願意為她承受一切病痛和折磨,看著自己最愛的被壓迫的喘不過氣――遠遠難過於這些厄運發生在自己身上。
“醫生說了,你的病情況不嚴重,過不了多久就能治愈。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劉文鈞說完,輕輕的吻了吻林苓的額頭。
“――”
“快休息吧。”
在回家的路上,劉文鈞的大腦沒有任何運轉,隻有躺在床上的林苓和醫生的那一番話。
“說什麽我也不能答應你!”
“媽,我非她不娶。”
“你知道麽兒子,那種病是會遺傳的,你的兒子如果也得上那種病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媽,醫生也說了,並不是百分百遺傳,遺傳幾率並不是很大的。”
“但你想過沒,有一定幾率就說明很有可能會這樣,即使你自己無所謂,你也要為自己的兒子負責,你也要為劉家的傳宗接代負責啊!你為別人想過沒有!你為我想過沒有!”
“媽,我大了,這種事情我自己明白利弊,我說了,我非她不娶。”
劉文鈞的媽媽氣的摔門而出。
劉文鈞坐下揉了揉太陽穴,可以理解自己母親的反應,大概這件事情扔到天下絕大部分的母親身上,反應都應該大同小異,但是承諾已經深深地成為了劉文鈞的核心,倒不是說為了承諾而必須去兌現,而是因為是對林苓做出的承諾,才要不顧一切,用一輩子去守護。
一年以後,劉文鈞和林苓正式結婚。
兩個人沒有辦婚禮,病情穩定的林苓開始慢慢幸福起來,劉文鈞的事業也蒸蒸日上。
劫後余生。
“醫生,按你的意思是說,假如生孩子,病人的病情會惡化是麽?”
“沒錯,首先患者要生育的話,藥物保守治療必須暫停很長一段時間。並且病症對妊娠的影響是肯定的,患者在妊娠頭三個月可能發生流產,而且根據臨床數據,大約有半數以上的患者在懷孕末三個月和產後數月內病情加重或複發,妊娠對系統性紅斑狼瘡最為嚴重的影響是腎髒的損害,患者很有可能因為並發症而死亡。”
“所以要生育的話,我希望你們能慎重考慮。”
劉文鈞緊緊地握住了雙拳,看起來孩子是不能要了,比起自己的後代,劉文鈞更想林苓能盡量長時間的陪在自己身邊。
“不行,無論如何我也要生下這個孩子,文鈞。這個沒得商量。”林苓嚴詞道,“我的病情我自己也知道,死亡是遲早的事情,如果能生下一個孩子,那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最珍貴的禮物。”
不久就要告別人世,長存於世並不現實,林苓隻想給劉文鈞留下一個證明兩人羈絆的信物。即便你我天各一方,即便當中隔著千山萬水,即便這是最後一面。沒有什麽可以留給世界,每個人都是世界的遺物,那麽孩子,就是我留給你的全世界的唯一遺物。所有的思念和千言萬語,都交付給這件遺物,見人思人,如夢如故。
“孩子叫什麽名字呢?苓苓。”
“我想一想。”
“叫子辛怎麽樣,你經歷的一切艱辛,都包含在當中。”
“恩――不如叫子莘吧,就像茂盛的草木,春末夏初的花苞。”
林苓最終還是故去在了生育的病床上,劉子莘出生的時候,沒來得及見上母親一面。
算是最悲壯的傳承。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以亭亭如蓋矣。
小莘對著湖面默默道。
“媽,看看我,子莘,今已亭亭如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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