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快來醫院。”小龍突然給楊楊媽媽打來電話,“我車已經在樓下了,你們快點下來吧。” 這邊電話還在響著,小莘爸爸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快過來,出事了。”隻有簡短的的六個字。
楊楊到達醫院時候已經沒有了感覺,傷感佔據了一切器官,就連一口氣跑上七樓的氣喘籲籲,也沒有任何感覺。
無助的一片空白。
姥姥發病的太突然,搶救都沒有來得及移到搶救室,緊緊關閉的病房門仿佛地獄的渡口,一大家的人就做成一團在外面焦急的等待。媽媽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楊楊的爸爸摟著妻子,老頭子則面衝著病房門坐著,沒有任何表情,瞳孔發散,就仿佛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
終究還是敵不過時間。
哢嗒,房間的門打開了。
“醫生!”楊楊和小龍同時彈簧般的彈了起來,衝到醫生的身邊。
醫生脫下帽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就這一個動作,所有人的靈魂,所有人的盼頭,所有人僅存的希望,都被剝離抽走,楊楊感到一陣暈眩,扶著牆穩住身體。
推開的門裡,護士正拉開遮蔽著病床四周的白色布簾,屋裡隱約的氣味混雜著酒精,緊張的溫度,和冰涼身體溫度。
這或許就是死亡的味道。
“親屬可以進來了。”裡面的護士收拾完畢,拖著掛著剩余液體的輸液支架和搶救設備,從房門中井然有序的走了出來。死神一樣絕情的話語,像是無盡的巨大深淵,引力像是黑洞的逃逸力一樣,任憑無法相信和掙扎拒絕,也會把任何一絲光亮吞噬殆盡。盡管每個人都做了最壞打算的準備,但是當事實重重的砸到腦袋上的時候,頓時暈眩還是消磨掉了一切考慮已久的感情。
楊楊腦子裡突然就想起張小嫻的那句話,愛情和死亡一樣,都是很霸道的。生命究竟對於它有多大的價值呢,或許死亡予彼便是一種形而上的永生,死神帶走靈魂留下肉體,逝者離開世界去往彼岸,肉體的存在相對於靈魂的永生顯得微不足道,但世人的所見隻能停留在肉體的潰爛,所以那並不沉重的真實肉體,便是全部寄托的容器,予他們就是逝者曾經存在的全部痕跡。死神奪走生命不費吹灰之力,倒是身邊的親友用盡氣力,也不及其萬分之一。
悲哉悲哉。
老爺子背對著眾人弓著背蜷在座位上。楊楊悲傷的走上前,輕輕的拍了拍老人的肩,他的肩在頓頓的顫抖。老人在靜靜的抽泣,聲音小到不細耳傾聽無法察覺,眼淚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肆意妄為的流淌,滋潤著乾枯已久的每一個毛孔,再從高空,從手指的縫隙墜落到地上,散開,潑灑,祭奠黃塵。
保姆和家裡僅有的兩個女人在用陳釀給逝去的姥姥擦拭身體,兩個男人坐在門外一言不語,楊楊和小龍靠著牆邊,小龍掏出煙盒點上一根,本想遞給楊楊,但突然意識到他父母還在身邊,便急忙收手。一口煙霧混雜在凝著死亡氣息的房間外圍,仿佛可以淡淡的勾勒出還沒有走遠的靈魂形態。
“對不起先生,醫院裡不能夠抽煙。”路過的護士走到小龍身邊阻止。
“不好意思啊。”小龍把煙熄滅在旁邊的垃圾桶裡,“我隻是――”小龍突然就像是積蓄已久的熔岩般失聲痛哭。聲音在樓裡回蕩徘徊,仿佛應聲而起的鑼鼓隊,楊楊的眼淚也不爭氣的一瀉而出。不知道姥姥看到這一幕,究竟是欣慰還是心痛。
姥姥算是有些封建的人,壽衣棺材早在生前就備好存放,楊楊父親在一旁聯絡著殯儀館的事宜,楊楊就摟著老爺子坐在樓道外。
“姥爺,你――”楊楊一發聲就會莫名哽咽,他從沒見過老人如此的傷心。六十余載相濡以沫,前半生老頭忙於事業,總是不顧家庭,這也讓老太太有了很大的憤懣無處發泄,等他體會到一切,便決定用下半輩子好好補償這個女人,順從的像乖巧的綿羊,隻有他知道,越是這樣平和,他的負罪感就越能削減。
一夜無話,靈車上的家人們沒有一句言語。
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悲傷的太累了。
盤山的路去往公墓,夜色在車窗外悄然彌漫開,路旁種植的綠化樹木在夜色的掩護下像是張牙舞爪吃人的鬼怪,棺材平放在後車廂的正中間,其他人就圍繞著或坐或蜷著,車速不快,有些坑窪的道路讓車子顫顫巍巍,楊楊輕輕的拉開了一點車窗,有些寒冷的風焦急地從縫隙裡鑽進來,順著脊背向下慢慢爬行,刺痛著每一段骨骼,大家都低著頭,也沒有燈光,看不到表情,楊楊順著縫隙向外看,習慣了夜色以後,可以看到山坡上像是梯田一樣的公墓區,黑壓壓的一片石碑上,或許記敘著每一個死者的生平吧。四方大的小地方,究竟埋藏了多少回憶和期許,又有多少故事長眠進而消退。
殯儀館的裝潢格外的奢華,複古的紅漆木質接待處像是前朝的哪座宮殿一般,看起來就知道價值不菲,大抵是人們對於故人的花銷,總是沒有任何計較,而相關的物品不論定價多少都仿佛顯得合理。利用人們對於死者的最大尊重謀取利益,多少像是違背道德,但又無從說起。殯儀館的核心就是一張銀行卡幫您搞定所有事情。雖然還是很早的清晨,但是已經有熙熙攘攘的送葬隊伍和數不清辦理手續的人們,死亡並沒有這裡上演,但死亡的結果在這裡平凡且常見,工作人員見識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和戀戀不舍,感情淡薄的仿佛冷冰冰的機器一般。
又或許如果無法把自己變成這樣,就根本無法勝任這裡的工作。
前台熟練地辦理完手續,利落的刷了卡,便有工作人員把眾人帶到了靈堂前。
姥姥在身體羸弱以後,倒是數次提及自己的死期,都被小輩們用話語帶了過去,越是清楚結果,就越不願意面對過程,總是最最殘酷的折磨。她生前曾經對自己的身世以一副對聯以概括,算是予塵世的訣別。
老太太親手書寫的紙條上筆跡明顯已經虛弱無力,即便如此,年輕時遒勁的筆力仍能體現三分。
“入紅塵飽經了高低深淺
出苦海最難舍情深意長”
老頭站在靈堂前喃喃。此時此刻,這個世界隻屬於兩個老人,聲音跨越一個分界線。
縱使隔著最長的距離,隔著最宏大的時間,縱使我隻能兀自低語沒有回應,但老人堅信,聲音總會流過最長的時間,匆匆掠過來時的風景,然後靜靜落在老太太的身邊,成為能留下的專屬珍貴的記憶。
葬禮來的親友並不多,除了老人生前最器重的幾個學生,就是最親近的家人,其他人一概沒有通知。盛放遺體的水晶棺裡,老人周圍花團錦簇。姥姥生前喜歡有些鮮豔的衣服,壽衣也是同一種類型,得益於遺體化妝師,老人的儀容格外的整潔。親人們哭作一團,還沒放亮的天空顯得格外悲哀,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這裡上演著無數次,靈堂上的一磚一瓦都不知道見證過多少傷心欲絕,可能是因為終究沒法流露那麽多情感吧,所以不如選擇隱去一切感情,才能不讓心髒傷痛到極點,所以屋子裡充斥著說不出的冷冰冰的感覺。
楊楊就一直把媽媽摟在懷裡, 她倒是沒有再哭泣,大抵是已經流幹了眼淚。這幾天的忙碌,陡然間讓母親看起來老了很多,細細微微的皺紋爬上臉頰,臉色也難看的發黑。
“媽,媽你別太傷心了。”楊楊不知道如何勸解,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無論說些什麽也都無濟於事和不合時宜。
當目送著老人的棺材被抬進火化場的時候,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時間冗長再長,停止在這個時空的這一秒,之後所有的遺憾悲哀、所有的不舍依戀、所有的親近愛戴,都伴隨著火焰化為塵埃,隨著風慢慢散開到土地的每一個角落,生根發芽。
楊楊還記得上星期打電話時,兩個老人還都爽朗的笑著。
諷刺的悲哀。
“孫子回來了啊,又長高了呢。”
“老頭兒你去把菜洗了。”
“姑娘她們要回來了,老頭跟我去拎幾個瓜回來。”
“誒,老東西,你別往裡放鹽了,我剛才加過了!”
“你個老東西成天就知道出去唱歌唱歌唱你那個破歌。”
“老頭,要走,我也要走在你前頭。”
“老頭,之前我不說,下半輩子,你真的是個好人。”
“老頭。”這是姥姥生前還能說話時的最後一句話。
“謝謝你。”
依戀和陪伴總是參考時間,參考日子,殊不知陪伴靠的是意志不是依賴;靠的是平凡不是熱烈果敢,我買油鹽醬醋,你烹苦辣酸甜,並非天作之合,隻是我習慣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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