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清歡面色微滯了一下，方說道，“是小遙。”

　她的這一神色變化，盡皆落入寧顥眼中。寧顥抿緊了唇，方才忍住溢出唇畔的一聲輕歎——葉清歡，你對薛景熙都能如此果斷，為何，獨對那人不行?

　三個女孩間的氣氛有些莫名詭異起來。清歡尚不知寧顥已將她誤會到了別的地方去，打破沉默，問寧歆道:“你從前養過貓嗎?”

　“養過啊。”寧歆一說就笑了起來，“現在還養著呢，在宮裡邊，被我照顧得可好。”

　“是麽……”清歡盡量讓自己的面色看起來自然一些，“我也想養一隻貓。你……一定很有經驗。”

　“那是。”寧歆揚起頭來笑道，“我的那隻小貓兒，從我四歲的時候就養著了。”

　清歡假作感興趣道:“是什麽樣的小貓兒?”

　“灰色的，四個爪上有些絨白……”

　清歡的笑容有些僵，“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嗎?”

　寧顥覺得有些奇怪，抬眸看向清歡。

　寧歆卻還不察，搖著頭道:“不是的，我養了它五年，然後跟它分開了一段時間。我也記不得是分開多久了，因為那時候我還小嘛。總之後來，父皇才派人把它接到了宮裡來。心娃離開了我，可瘦了不少呢……”

　原來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小寧歆從未忘記過心娃，卻錯認了它。

　想來自是貞帝接不來心娃，又怕女兒傷心，就尋了一隻長相與心娃十分相近的貓兒，來哄著她。

　清歡面上笑意收了起來，她決定永遠都不讓寧歆知道這個秘密。

　薛景熙蹲在山泉邊上濯面束發，又脫下身上的大紅喜服，重重摔到地上。

　“景熙哥……”塗方衍徽這才顧得上洗一把臉，換回自己熱衷的那套降妖師裝束。

　“小徽。”薛景熙打斷他，“你知道踏雪尋梅閣，怎麽去嗎?”

　

　一行人回了村，早有村民遠遠看見他們便大驚失色，指著清歡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你怎麽跑出來了?完了，完了！洛神要懲罰我們了！……”

　薑老管聽到人回報，也慌慌張張拄著拐杖出來察看，那高隆起的駝背讓人很是擔憂他下一瞬就要撲到泥裡去。

　“你、你們……”薑老管很是吃力地梗出脖子，來回看看幾人。

　一幫人愣是沒瞧出來，其中這一副沒精打采模樣的青年男子，就是先前嚷嚷著要把小姑娘嫁給麻臉屠做媳婦的惡女人。

　塗方衍徽微微拉低了帽簷，使自己看上去更加深不可測一些，“你們口中的洛神，就是那隻鬼貓嗎?”

　一幫村民直接朝天跪了下來，惶恐叩拜不已，口中不停念叨著各種洛神饒命。

　清歡聽著那一口一個洛神很是不舒服，說道:“洛神是世人對洛嫕仙尊的敬稱，那妖邪竟敢冒她名諱，已經被我們除去了。”

　“除去?”薑老管渾濁的老眼裡燃起一點光亮，顫抖著手指向清歡道，“你從一開始自請成為靈女，就是為的除去……她?”

　“不錯，”清歡道，“你若不信，盡可派人去那洞中察看。”

　薑老管身子一顫，背後看去就似那駝峰聳動了一下，忙遣了人去查探，過了會得到確切消息，一村子的人奔走相告，紛紛湧來叩拜這五個外鄉人，又殺雞宰豚，設宴以饗。

　一時，整個村落就好像過年似的熱鬧歡快起來。

　清歡與寧顥並肩坐在山坡上，抬眼望著腳下的小山村。

　寧顥輕歎口氣，笑道:“難怪塗方衍徽那家夥一直嚷嚷著要降妖除魔，原來看見這些村民們臉上的笑容，是這麽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清歡沒有說話，卻有些複雜地看了寧顥一眼。

　寧顥瞥見她眸中古怪神色，不由也是一愣，問道:“怎麽了?”

　清歡先前已將村中之事以及寧歆與灰貓的前塵往事盡皆說予她知曉，此時更與她耳語，“我覺得事情有些奇怪，應該沒有這麽容易結束。”

　寧顥訝道:“為什麽?”

　清歡微搖了頭，眸光投往山北，那裡，正是鬼貓巢穴所在，附近山道上不見有半個人影。她忽的恍然大悟似地坐直了身子，“你說，那洞中的每一間房裡，都有一堆白骨?！”

　“對啊。”寧顥點了點頭，自己也是猛的醒悟過來。

　一村子的人，多戶人家皆有女兒失去，聽聞鬼貓被除，竟無一人關心那些靈女下落。可他們半夜裡的時候，還哭得那般傷心啊！這其中，必有古怪！

　“他們三個，還在人家家裡吃飯！”清歡焦急起來，“快去找他們！”

　二人剛一起身，便見薑老管率人擔了酒食，老臉笑成一朵花似的走過來。

　“兩位幫了我們這樣大忙，不在村中吃酒，我們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還是讓老頭子代表全村的人，敬你們一杯吧。”

　清歡與寧顥不動聲色互看一眼，清歡道:“我們不喜飲酒，心領了。”

　“不吃酒，那多吃些菜也是一樣的。”薑老管面上笑容不變，親自取了食盒，彎身置在二人身前。

　也就是在他這一俯身的刹那，顫顫巍巍的駝背老漢，身形忽然暴起，手中拐杖裹挾勁風，便往清歡攻來！

　清歡立退出去，織雪現身手中。

　薑老管身後的四個村漢，同露猙獰神色，一並包圍住了寧顥。

　寧顥鼻間冷哼，“這村子果然有鬼！”

　薑老管腰彎得更低，眸子裡卻射出精芒來，嘿嘿冷笑，“虧得洛神布得一手好妙計，用這女娃兒作餌，誘得你們三個自己送上門來，把你們給一網打盡了！”

　“不許你再稱那妖邪為洛神！”

　“敢拿姑奶奶做餌，去你大爺個一網打盡！”

　清歡與寧顥一起喝罵。

　擒賊擒王。清歡一記“絲蘿喬木”，絆住四個村漢身形，同時自己身姿向前飄飛。寧顥未央出鞘，織雪、未央，雙劍同往薑老管疾刺！

　薑老管木拐橫挪，勉力架住這雙劍之威，自身輕一借力，腳下錯步疾退開去。清歡、寧顥同時搶上。眼看便要將那老頭兒製住！

　薑老管的雙目忽而血紅暴凸，口中獠牙穿刺而出。清歡、寧顥見得不妙，雙劍一左一右，分刺薑老管肋下。

　薑老管背上駝峰忽似高山平地起，急劇暴漲。飛漲起的駝峰已將他背後衣物撐得破裂，而他的面上，亦露出十分痛苦的猙獰神色，不知何時生出黑長指甲的手指，如枯木般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背上的巨大血球，壓得他直不起腰。

　眼見那血球之中何物蠢蠢欲動， 即將出世，清歡壓住心中驚駭，身形再掠，織雪劍往那血球刺去。

　寧顥未央橫掃，截住脫出束縛的四個村漢。但見村漢們的模樣亦已變了，十指指甲既黑且長，雙耳變作三角形狀，腮旁竟還生出貓須來！

　織雪尚未刺入血球，那血球卻先一步破裂了！

　薑老管應聲而倒，背上隻留一個血糊黑洞，像是五髒六腑也被一起攪爛！

　由那血球之中脫出的一團紅光，在清歡追逐它的過程中，飛快顯露出真形來——

　左半張貓臉，右半張人臉的不知名妖物，穿戴在大紅嫁衣之中，姿態淒然而立。

　即使它作為人的那半張臉皮肉翻卷，但清歡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張伊，張小姐！

　而那半張貓臉，相比起先前山洞中的巨大灰貓，才更像真正的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