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寂小流最害怕的人，千堂仙尊排了第二，那麽就絕對沒人能排第一。所以從小到大那麽多年，寂流也練就了一項城遙和雲逍所沒有的本事——於千萬人中分辨出千堂仙尊。

　有時一大堆人站在一起，寂流只需遠遠一瞥，就能尋到千堂仙尊是在哪了，然後小心隱藏起自己的目標。又或者一大群人正玩得開心，寂流忽然就嚴肅正經起來，大家就知道，千堂仙尊已出現在他們三丈范圍之內。

　對於寂流的這項特殊技能，清歡一直覺得不足為奇。

　畢竟一頭銀發看上去還能這麽帥的，除千堂仙尊外，還能有誰啊?

　乍聞這一聲晴天霹靂般的“千堂仙尊”，清歡差點從寂流的衣襟裡掉出來。

　“小流子，你說什麽呀?”

　寂流哆嗦著手指指向青龍。

　清歡更加驚訝。千堂仙尊，山海國的青龍將軍?怎麽可能！世所周知，千堂仙尊畢生最討厭的就是妖類，又怎會成為這妖之國的將軍?

　所以——

　“小流，你確定你不是在逗我?”

　寂流有些僵硬地點頭。

　離得太遠，清歡並看不太清楚青龍將軍護面外的那半張臉，只是看身形，確實有些像。但最重要的一點——

　“可是這個青龍將軍，頭髮是黑的啊……”

　“啊……”寂流喉嚨裡發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單音節，雙目繼續盯著那青龍將軍，一動不動。

　青龍已經收回投注在少年們身上的冰涼目光，對身畔一個貴族問道:“怎麽回事?”

　而今山海國中，至少三成以上貴族，都是因受當年戰後青龍庇蔭而受封襲爵。三千多年來，青龍一系根深蒂固，盤根錯節。在各大勢力眼內，他儼然便是貴族階層的利益代表。

　今日雙方各有傷亡，被問話的男子立時點頭哈腰，將情況匯報一番。卻數語帶過己方誘捕行徑，而添油加醋渲染起鮫人這方如何出手傷人。

　鮫人們俱聽得義憤填膺，但又無可奈何。莫說近日玄武將軍不在國中，無人可替他們做主，即使玄武將軍在，只怕也難與青龍勢力抗衡。

　青龍將軍聽罷，眉間皺起一個“川”字，冷聲吩咐，“把他們放了。”

　“什、什麽?”貴族們大驚失色。他們付出那麽大的流血代價，甚至連右緝衛都因此喪命而捕獲來的鮫人，青龍將軍竟然要盡數放了?

　不僅貴族們覺得驚訝，鮫人這邊也全目瞪口呆，差點不能相信自己耳朵。

　相比起山海國住民的震驚，用寂流的話來說，他當時簡直就想要“自戳雙目”了。少年們此時俱已看得清楚，所謂青龍將軍，完全就是一個黑發版的千堂仙尊！就算他只露了上半張臉在外頭，他們也一眼認了出來，因為實在是太熟悉了！

　面對貴族們的訝異與不情願，青龍將軍十分冷淡地問了一句，“有問題麽?”

　“沒、沒有……”貴族們唯唯諾諾，縱使心中萬般不願，卻也迫於青龍將軍的絕對權威與強大威信，依言照辦。

　巨網散落，鮫人們紛紛落回海中，大多數都不敢稍作停留，便以最快的速度泅遊回荒服范圍之內。雙方各自救治傷員。

　面對耳畔鮫人們的千恩萬謝，青龍將軍置若罔聞，隻一雙銳目，再次盯向混雜在鮫人大流中的少年們。

　“我開始有些覺得，他好像不是千堂仙尊了……”清歡縮在寂流衣襟裡，吸著氣道。

　“為什麽?”寂流道。

　“因為他好像……比千堂仙尊還凶啊。”

　寂流正要說話，卻聽貴族群中一陣高喊，“就是他殺了右緝衛大人！”

　那許多條或粗或細或人或獸的胳膊，齊齊指向月無瑕。

　青龍將軍驅策腳下飛龍，逐漸靠近少年們，雙目有如出鞘利刃。

　這一下，少年們就看得更清楚了，就算他不是千堂仙尊，那也絕對是和千堂仙尊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無論城遙還是雲逍、寂流，都不是一個容易畏懼的人。但此時，他們的心中卻同時漫湧出不安來。不僅是因為那張酷似極了千堂仙尊的面容，更因為這同樣像極了千堂仙尊，卻從未出現在千堂仙尊眼中的神色。

　千堂仙尊雖同樣冰冷嚴肅，看向弟子們的目光裡，卻從未有過這般令人膽寒的冷漠肅殺之意！

　飛龍盤旋至半途，天際忽來一聲響亮鷹嘯。

　許多人的身子，都不由得再次一凜，直接在坐騎背上跪拜了下去。

　“是王令……”

　清歡仰頭張望，卻見一隻通體漆黑的巨大蒼鷹正高速俯衝而來，轉眼已距他們十分之近。黑鷹的口中銜著一朵碗口大小的紅花。花瓣豔紅，花莖花葉卻是如同黑鷹羽翼一般的墨黑。

　黑鷹飛至青龍身畔，青龍屈膝行禮，探手接過紅花。錯指間讀取出其中王令，紅花瞬間化作星星點點，飄散入海。

　青龍向著貴族們淡道一語，“回內海。”便駕馭黑龍往帝畿方向飛去，也再未看少年們一眼。

　他口中的“內海”， 所指便是帝畿、甸服、侯服、綏服等地的統稱，要服與荒服兩地，則被稱作“外海”。

　貴族們回過神來，三兩呼喝著追隨青龍而去，海域上空不一會就冷清了一大半。

　少年們卻還面朝帝畿，默默佇立著，除了月無瑕依舊沒心沒肺地斜倚在他的黑錦上。

　“你們幾個，在這裡啊。”少女聲音由遠及近，正是寧顥禦劍尋了過來，瞧著三大一小四張面孔，全都一副複雜無解的模樣，不由問道，“怎麽了，我聽說這裡剛剛出了點事，很嚴重嗎?”

　“挺嚴重的。但對我們來說，嚴重的並不是事情本身。”清歡從寂流衣襟裡溜出來蹦躂，“而是，我們好像看到千堂仙尊了。”

　寧顥驚訝的表情才剛露出一半，便見數尾鮫人乘著海潮往他們靠近，風平與沙地也在其中。少年們的心神大半都還落在那青龍將軍的身上，鮫人們已簇擁著他們往聚居地走去。各人一下子就收獲了由滿滿的珍珠、海貝、鮮花編織而成的各類飾品，清歡直接坐在寂流脖頸處的花環上蕩著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