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妹妹,無論如何稱讚她的優秀都不為過。她的外貌足以引得隔壁城的癡心少年追逐而來,她的體育天分足以叫奧運隊伍為請她入隊而低頭懇求,但最為驚人的還是她那聰明的腦袋。僅在小學的時候她便已經輕易地學完了大學課程,至於現在已經成為了初三應考生的她究竟到了什麽程度,就連她最親近的父母都不曾知曉。這份令鬼神驚覺的才學,讓那神秘而高傲的特研高都放下了身段,來到這個窮鄉僻壤邀請她成為那裡的學生。 我至今還記得她面對特研高教導主任時說的那句讓我哭笑不得的話。
“要我去你們哪裡啊?可以啊,只要你讓我哥哥也跟著我去就可以啦。”
和她相比,我這種整天逃學去和人打架的家夥怎麽可能會去那種學習聖地?雖然……讓人大跌眼鏡的,那教導主任竟然當場就拍板同意了。
“可以,這自然是沒問題的。有個如此聰明的妹妹,想必哥哥也是差不到哪去。能夠讓你們這對天才兄妹一起進入我校,真的是不勝榮幸。”
“嘻嘻,這話我愛聽。”
在妹妹那甜美的笑聲下,我們兄妹二人一起去特研高的事兒就這麽定下來了。
“子瞻,吃飯了,墨跡墨跡的,還不快下來!”
母親的一聲叫喚,讓我結束了回憶,無奈地下了樓。
父母只是十分平凡的工薪族和家庭主婦組合,他們不僅外貌平庸,身上也滿是為勞碌所累的老百姓的痕跡,他們相對而坐,默默地吃著菜的樣子比起平常人的家庭還多出了一絲冷漠。我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多停留,坐在母親身旁的那個身影才是我注意力的焦點。
她有著一頭鮮豔的紅發,微微打著波浪垂在肩上,吃飯時那偶爾將鬢角的發絲撩到而後的模樣顯得端莊大家,但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後,殷紅似寶石的眼睛一下子睜大,臉上浮起一絲緋紅,嘴角卻自然而然地勾起一絲笑意。真不知道我們家怎麽會生出這種天之驕女來的?
“芷萱,今天回來得挺早啊?”我大馬金刀地拉開椅子坐下後隨口問道。
“哼!”母親卻停下了碗筷,飽含怨氣地瞪了我一眼:“芷萱可不像你,整天只知道鬼混,也不知像誰!這樣下去,長大了指不定連工作也找不到!”
父親對此不發一言,依舊默默吃著飯。芷萱卻笑了笑撫慰母親道:“沒事啦媽,如果哥哥以後真的這麽廢柴,那我來養他就好了啦~!”
那甜甜的笑臉讓我這個作為兄長的人都禁不住心神動搖,如果她不是我妹妹的話……啊,不行不行,不能再亂想了,趕緊吃飯!吃飯!
面紅耳熱的我狼吞虎咽地將白米飯塞入口中,心中卻難免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們不是兄妹的話,恐怕……才是真的會什麽交集也沒有吧?
心頭一陣苦澀。如果說她是耀眼的太陽,那我頂多只能算得上是地上的老鼠屎而已。就算有著一樣的紅發紅瞳,我們卻絕對是兩個世界的人。
“呐,哥。以後不要吸煙了吧?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只會拉低自己的格調而已。”芷萱不知何時起便一直盯著我看,偏著腦袋,眼中流轉的神色,我很明白……那個,叫作擔心。
但對此,我卻不禁心頭泛起一絲煩躁的火氣。是啦,你是天之驕女,而我,什麽都不是。我只能和那種小混混混在一塊兒,而你,總有一天會和那腳踩著五彩祥雲的偉丈夫站在一起。我能做的,僅僅只是仰望。
“喏。你看,這是我自己做的香煙型巧克力喲。”芷萱的臉上帶著一絲小興奮,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拿出了一個精美的小禮盒,“如果你真的想抽煙的話,就拿這個過一下乾癮吧?”
“是啊。再過一個月,你和你妹妹就要一起去那特研高了。特研高耶,你曉得嗎?竟然能進到那種學校,如果不是你妹妹……唉,如果你能有你妹妹一半乖巧就好了。”母親毫不掩飾嫌棄的眼神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只知道,如果那一天,我再多成熟一點點,便不會發生那種慘劇了。我,很後悔。一直後悔到現在。
“我不稀罕。”平靜的聲音中,隱含著壓抑不住的火氣,發現的時候,我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將芷萱推倒在地,那包裝精致的禮盒被摔在地上,裡面經過精心製作的香煙型巧克力斷成了一截又一截,像是我的心,也像是她的心。
看著芷萱錯愕的臉,還有父母那震驚的表情,我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可看著芷萱那已經泛起了霧氣的靈動的眼睛,我慌亂而狼狽地……奪門而出了。
“哥哥……”
耳中依稀回蕩著妹妹的聲音,我喘著粗氣,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跑著,不顧行人驚詫的表情,只是跑著,飛奔著。
因為妹妹被提攜,對我而言,是一種屈辱。被喜歡的人保護,更加令我難以忍受。
“嘻嘻,這話我愛聽。”
當芷萱聽到教導主任將我和她並列在一塊兒稱讚的時候,我見到了我從未曾見到過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地高興的笑容。我從未在她被別人稱讚的時候見到過她那樣由衷的笑容,我知道,那是因為一直以來都在被和她相提並論時被貶低,而現在我終於被誇讚了而開心的笑容。但,正是這樣,我才難以忍受!我無法忍受!
我竟然是這樣沒用!?
跑著跑著,當我停下了腳步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來到了記憶中和芷萱一同玩耍過的公園。看著微微搖擺的空蕩蕩的秋千,我仿佛看到了過去我和她一起快樂地玩耍的畫面。
“哥哥,你的力氣好大呢!”
“哼!所以才只能我來幫你蕩秋千呀!畢竟我是哥哥嘛,哥哥這種生物,不就是為了保護妹妹而生的嗎?”
“嘻嘻~那哥哥就是芷萱的騎士咯?”
“騎士?你又去看那些小說了啊?唉……話說這樣你不就是公主了嗎?自己說自己是公主,羞不羞啊?”
“哼!哥哥大笨蛋,大傻瓜!不理你了!”
“啊,啊,啊,知道了,哥哥從今以後就是你的騎士啦……”
……
我真是,都做了什麽啊……我不是說好了,要做她的守護者了嗎?
一想到芷萱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我的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揪在了一起,刺痛難耐:回去道歉吧。恩,告訴她,我再也不會抽煙打架了。我,可是要當一個好哥哥的人啊……
這麽想著,一個晃神,一股巨大的力道轟擊在我的腦袋上。整個腦子嗡嗡響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一條熊腿,接著就被踹飛了出去。
“哈哈!林子瞻!老子讓你囂張!讓你TMD拽!龜孫!今天老子不打死你!”
巨力不斷地襲來,我知道,是那人趁著我眩暈之際又附加了拳打腳踢。
“咳!嘔!”
嘔吐物伴著鮮血從嘴裡傾瀉而出,我急忙翻滾躲過又一記甩腿,這才抬頭看清了來人了面孔。
“王強!”我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那個名字。昨天剛被我修理的第六高中的扛把子。暴怒之下,血管都像要炸開了一樣,吐出了幾個字:“你,想,死!?”
“。呵。”渾身尚還纏著幾條繃帶,但王強臉上的不屑與輕蔑是怎樣都無法掩蓋的。
恩?有古怪!?
嘟!嘟!嘟!
強光照在了我的臉上,耳中回蕩著是汽笛聲。
好容易回了個頭,看到迎面而來一輛巨大的卡車。
我,竟然剛好滾到了馬路的正中央。不會吧?我,就要死了?早知道會這樣,就真的當妹妹的小白臉了……至少,可以永遠在她身邊啊……芷萱……
而緊接著,我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因為那個不似幻影的少女以遠超常人的速度衝到了我的面前,輕輕地,推開了我……
“芷、萱?”
我一屁股摔在地上,愣在了原地,看著她微微笑著的臉,以及微微張開的紅潤小嘴。那嘴型,好像是在說著——再見了。
哢嚓。
滿天飛濺的碎肉將我的臉爛成了瑰麗的紅色,就像她的頭髮一樣,像她的眼睛一樣,燃燒的,紅色。
“嘁,有點不妙呢,得趕緊離開……”
看著那一臉倉皇表情的王強,陷入了絕望與震驚的我卻對這個本應即刻處以死刑的混帳毫無反應。只是愣著。
是我,把我最愛的妹妹送上了死亡的孤旅。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待在醫院的過道裡了。
“病人能夠搶救會一條性命已經是奇跡了。但是……我估計這種情況,她一生都不會醒來了。畢竟,那幾乎是被攔腰斬成兩半了。請夫人節哀。”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不要謝我了,唉,小女的事情……真的是很令人遺憾。”
砰!
“嘔!”
母親在那邊一邊留著淚,一邊對醫生千恩萬謝著。而父親的拳頭在我眼中放大成了磨盤,打得我鮮血橫流,又吐了。
“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孽子!?”
從來都不苟言笑的父親,這一刻像是發怒的修羅,整張臉都因暴怒而漲紅,整個人都發著抖,打著顫。不僅我的臉上出了血,他的手也因為用力過度而爆出了血液。
母親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一臉哀傷的看著我。我也什麽話也沒有說。說不出口。
“走吧。”
父親歎了口氣,看了母親一樣,接著自顧地走出了醫院。
母親遲疑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後,強扭著脖子也跟了上去。
我依然楞在原地。
……
醫院前。
“親愛的,芷萱死了,我們都很心痛……但真正的罪魁禍首並不是子瞻啊。”林母一臉哀傷的表情,啜泣著:“甚至不是那個流氓,而是……我們平時逼得太緊了啊。”
林父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如果硬要形容,唯有二字,鐵青。他哪裡不知道,平日自己基本不說話,只是任林母對林子瞻隨意刺激……子瞻的自尊心,很強。就是因為他的自尊心太強了,所以當年被妹妹輕易地超越之後,才會大受打擊一蹶不振,乃至墮落。但是,他卻什麽都沒做,僅僅只是任其發展。到最後,還將自己的憤怒發泄在兒子身上。這真是……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砰的一聲,林父狠狠地揍了自己的一拳,拳頭砸在了臉上又淌出了鮮血。父子二人如此相像,都是在事後才醒轉過來,但,悲極更生悲。
作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要在馬路上吵。
嘎啦的聲音扯斷了林父的身體,同樣的慘劇在同一天內,於同一個家庭中發生。
酒駕的司機這才驚醒過來,連忙再碾了過去。哢吧一聲,林父這回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啊啊啊啊啊!!!!”
林母在極大的悲慟之中發出了哀吼。
是否是神靈要這個家庭遭遇如此巨大而難以承受的折磨呢?
我不知道,林子瞻也不知道。
……
不知何時,我已經站在醫院的天台上。喧囂的風吹動了額前的一縷紅發,卻吹不走心中的蒼茫與悲意。望著日暮垂陽,我的心還是陰暗一片。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吹吹風而已了,要不然,真的不知道如何能從摯愛之人的生死未卜中喘過氣來。
哢吧。就在這時,天台的門被打開了。
我回過頭,呆呆地看了來人一眼,隨即癡傻般問了一句:“媽?”
那毫無疑問是我的母親,只是此時她不僅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眼中更是黯淡得仿佛死灰。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膚都磕破了皮,絲絲鮮血流著她卻仿佛一無所覺。
“哈哈,哈哈……子瞻,和媽媽一起吧?”她的嘴角耷拉著混著血的口水,張了張嘴說道。我這才發覺,他的手上拿著……一把手術刀。
那到底是哪裡來的呢?不會是從醫生的手裡搶來的吧?那醫生怎麽樣了呢?醫生可不會允許非醫院人士隨便拿這種管制刀具吧?那,為什麽母親的手上會拿著呢?
我仿佛當機了的電腦,直愣愣地看著母親揣著手術刀衝了過來。
啊,要死了。
一時之間,我卻沒有多大的悲慟,卻有著一種解脫的感覺,緩緩閉上了眼睛。
噗通。
什麽聲音?不要管它了。反正,馬上,一切,都會結束的。
但結束並沒有來。
又是十幾秒,我終於睜開了眼睛。我沒有發現,如今我的整個眼睛都和我的眸子一樣鮮紅如血。
母親,她,摔倒了。
手術刀似乎是脫手而出,最終倒插在了她的脖頸上,眼看著是不活了。
直到生命的最後,她依然死死地瞪著我,那赤紅似惡鬼的眼中,仿佛融著怨恨與後悔與不忍,還有別的什麽,我已經無法看出來了。
滴滴滴。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
“是林子瞻先生嗎?我是警察。你的父親林XX於今日十八點十五分死於車禍,肇事者已經逃逸了,警方正在追查中。而你的母親趙XX因為你父親的死亡陷入了瘋狂狀態,見人就傷。請你也小心一點,她現在會做出什麽根本無法預料。恩……你有她會去的地方的線索嗎?”
“……”
“喂?”
哢。
我掛了電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可能、好像……同一天裡,我連著喪失了三名最重要的親人呢。其中還有著,我最愛的人。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全部都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都沒有了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把全身都傾瀉出來一樣,我彎曲著身子,的喉嚨裡不斷吐著什麽,將水泥的地面染得血紅。我沒有看到,我自己的紅發也隨之變得黯淡無光。
“嘔,啊……”
身子一軟間,我便倒在了地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已經下起了小雨,雨水衝散了我的嘔吐物和地面上不知是我的還是我母親的鮮血。
“還有希望。”
抬頭,看到了教導主任在雨傘之下那張古板的臉。
“你說什麽?”希望那種東西,不是已經消失殆盡了嗎?
“來特研高吧。雖然你的父母都死了,但你並不是失去了全部。你的妹妹,林芷萱,她的肉體雖然基本等同於死亡了,但……她的大腦還完好地活著!我們會保護好你妹妹的身體的,而你,則需要加倍努力地學習,直到有一天,你能讓你的妹妹‘活’過來為止!”
“我?呵呵……我,不過是一個順帶的人而已。若不是這樣,你們怎麽會把我加進那什麽特研高,我,不過是顆壞了好湯的老鼠屎而已!”我怒吼著,從未流過的眼淚爬滿了臉頰。
“不。作為一名‘紅發’,就算不如你妹妹,你也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一天,我並不僅僅是為了讓令妹入學而把你也捎帶上的,只是因為……你,值這個價碼。”教導主任嚴肅的面龐間述說著肯定的話語。
“‘紅發’?”那個突然傳入耳中的名詞讓我心頭一震。
“林子瞻,十歲時便能輕易看懂血液循環學說,並且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作為一個基因變異者,你雖然比妹妹差上幾分,卻無疑是生物學上的頂尖人才。至於‘紅發’的秘密,日後你會知道的。倘若你相信我的話就跟上來吧。我相信如果是你,總有一天會達到那個高度的。救活你的妹妹,不是毫無希望。而特研高,是你唯一的希望。”
我抓住了教導主任伸出的那隻手掌。
……
兩個月後,一名有著一頭黯淡偏黑紅發的少年,以其超人的學力堂堂正正地考入了FJ省特殊研究高中。除了少數的幾人外,無人知道,這是一個僅僅憑著兩個月時間便達到了諸多凡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高度的鬼才。少年用事實證明了,他林子瞻,同樣是一個不下於令妹的天才。
……
那個做出抉擇的夜晚,他回到了家中,一點一點地將滿地的巧克力碎渣塞入了嘴中。那味道甜甜的,隱約帶著一絲苦澀……還有一絲鮮血的辛辣味,那是他咬破自己嘴唇後出現的血腥味。
芷萱,無論如何,我都會讓你復活的。
他在心中默默地立下了血誓。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