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學,張茹就悄悄別開康姐,溜出來了,她四下張望,看見躲在牆角邊偷笑的弋瀟瀟,微微一笑,臉緋紅。弋瀟瀟笑著走過去,沒有說話,張茹低下頭,也沒有說話,他們默契地朝街上走。
雖說到街上去的路程並不遠,但他們一路上還是遇見了幾個同學。那些同學看見張茹跟弋瀟瀟走在一起,眼神都怪怪的,沒人跟他們打招呼,應該是都覺得意外。
張茹裝著沒看見這些同學,低下頭,走飛快。弋瀟瀟則一路點頭微笑,很得意地用目光打招呼。
山裡小鎮,一到黃昏就冷冷清清。弋瀟瀟從街中間的茶館裡逮出剛娃,剛娃一看見張茹就趕緊把弋瀟瀟喊到一邊,小聲說:“哥,算了嘛!要找找個晃點兒的嘛!那麽老實的一個女子,別拖下水了。乾脆我重新跟你介紹一個衝社會的女子,保證漂亮。”
“球!衝社會的拿來幹啥子?就她這種清純。我是學生耶!你以為我是流氓。”
剛娃歎口氣說:“那算了,不過你記到,這是山區,人家以後還要嫁人。”
“我曉得,你啥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等於我好壞嗦?”
剛娃還要說,張茹站在街中間等得不耐煩了,皺眉喊:“喂!兩位說啥呀?那麽神秘,怕我聽見嗎?”
“哪有啥子?這小子裝神,怕辦招待。”弋瀟瀟大聲回答,然後挽著剛娃走到張茹身邊。
張茹笑問:“打算一直站街中間?”
弋瀟瀟說:“哪兒?剛娃有安排。”
剛娃說:“吃飯早點了,乾脆去看錄像,鐳射的,效果好。”
弋瀟瀟看看張茹沒反對的意思,就對剛娃說:“那帶路。”
錄像廳生意不錯,黑壓壓全是腦袋。老板是個瘸子,跟剛娃關系不錯,見他們帶有女孩,就在前面安了茶幾軟墊,請他們坐。
放映的是周潤發演的《英雄本色》,弋瀟瀟看了八遍,都還是可以看,確實經典。但張茹好像沒專心看,也不嗑瓜子,似乎很不自在。這弋瀟瀟理解——在山區,好像只有不正經的女孩才進錄像廳,因為常有限制級的影片放映。但總的來說,那時候的江湖還算純潔,卡拉QK都還沒有興起,性工作者和毒品都還屬於大得不能再大的城市的事,打架用的是西瓜刀跟菜刀,用火藥槍的都少,別說什麽“仿製”“製式”了;而且街娃地痞混混們,都怕老年人,大街上欺負人,只要有老年人站出來,一般都灰溜溜溜掉。不像現在,小姐如雲,毒品泛濫,摸得不對就動槍,江湖義氣都不怎麽講了,更別說害怕老年人了。據可靠消息,現在的老混混最怕遇到剛出道的小混混了,這些十多二十歲的小青年,膽子大,下手狠,既不講規矩,又不講情面;而且一般來說都要吸毒,吸毒的人為了找錢吃藥,啥事都乾得出來,婆娘娃娃都不認,別說外人了。雖然經濟繁榮是要以高犯罪率為代價的,但是認錢不認人的人際關系,絕對需要整個社會進行反思,包括江湖。
錄像還沒演完,弋瀟瀟見張茹已經很不耐煩了,就喊剛娃走。一個高個子男生招呼張茹,張茹停步應酬了幾句。錄像廳很黑,弋瀟瀟依稀認出是隔壁班的,好像姓朱。
錄像廳隔壁就是酒館,也是那個瘸子開的。剛娃說就在這兒吃。老板就喊小工把弋瀟瀟他們領上樓。
月亮半彎,半窗垂柳。張茹有點慌,笑容僵僵的。點菜時,張茹隻點了份土豆絲,就把菜單推給弋瀟瀟了。弋瀟瀟猜張茹注意的是價格,青岡嶺主產土豆,所以最便宜的菜就是土豆絲——一元錢一份。
剛娃點了一桌菜。張茹忍不住埋怨:“哎呀!哪兒吃得完嘛?你們太浪費了。”
張茹很拘束,是窮人特有的靦腆和懂禮。弋瀟瀟盡量找話題陪張茹說話。
剛娃喝點酒,就變得不懷好意,一個勁兒勸張茹喝酒。張茹多半沒經歷過這種場面,臉羞紅,隻說不喝。
剛娃是出了名的賴皮,從姐姐妹妹喊到娘娘嫂嫂,各種千奇百怪的敬酒理由層出不窮,窘得張茹面紅耳赤,連菜都夾不來了,無奈之下隻好說:“隻喝一杯,喝了你不準再勸了哈!”
剛娃滿口答應,硬把酒斟來高出酒杯有兩枚硬幣那麽厚。張茹瞟了弋瀟瀟一眼,俯身抿了一口,然後端起來一飲而盡,再把杯底亮給剛娃看,得意地笑了笑,拿調羹喝湯。
剛娃鼓掌叫好,,又要跟張茹斟。張茹急忙用手罩住酒杯,嬌聲說:“你怎的?說話不算話,說了隻喝一杯的。”
剛娃臉皮之厚,是要點人來比的,高矮說:“嫂子,哎!娘娘,給個面子,你這麽能喝,再喝一杯。”
張茹撒嬌說:“不!你好巫,說了喝一杯的。”
剛娃說:“哎!這一杯,我祝你們好好相處,幸福如意!”
張茹為難的看弋瀟瀟一眼,有點歡喜有點羞。弋瀟瀟勸剛娃算了,結果這小子瘋了,硬灌了弋瀟瀟一杯,然後繼續嬉皮笑臉勸張茹。說實話,弋瀟瀟倒希望張茹多喝兩杯,等會兒好擺布,所以勸剛娃也並不是真的勸。
張茹被剛娃纏得沒法,又不好為了不喝一杯酒翻臉,而弋瀟瀟跟她才算剛剛開始,還沒熟到可以不給弋瀟瀟朋友面子的程度,隻好起身,讓剛娃斟滿,並聲明:“就這杯哈!你可不能再說話不算話了。 ”
剛娃又是滿口答應,但他說話只能當放屁。酒桌子上的中國人好多都這樣,勸一杯,算一杯,灌醉為止。
張茹飲盡杯中酒,便喊打飯,顯然怕剛娃繼續糾纏。剛娃見沒法灌張茹了,便來灌弋瀟瀟。弋瀟瀟懶得跟他廢話,酒到杯乾,反正你一杯我一杯,誰也不佔誰便宜。
張茹因為酒精的作用,眸子也靈動了,笑容也大膽了,臉似火燒雲一般;雖然比不上豆姐姐的酒後風情,是村姑摘朵梔子插發上,轉身問情郎——花美還是人美?但媚態還是誘人的。
夜色深濃,青岡嶺沒有街燈。半彎新月高遠,薄霧濃雲阻隔,街道淒冷,如黑白默片。
出了飯館,張茹準備回學校。弋瀟瀟推說頭暈,找個地方歇息再走。張茹朝學校方向看了看,黑漆漆的路上沒一個行人,有點著急的問:“現在幾點了?”
明明九點半了,弋瀟瀟哄張茹才八點過十分。張茹可能沒什麽時間概念,也可能盲目信任弋瀟瀟,總之沒再問。
剛娃提議去於華開的小酒吧。於華是黑道上混的,在青岡嶺有點勢力。弋瀟瀟問張茹的意見,張茹是有武功的女子,對去哪兒都不是怎麽害怕,回答說:“隨便,但要早點回去,遲了校門關了就有點兒討厭了,我們學校的校警是個高手,耳朵特別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