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風的一縷遊魂在丹景山的上空遊蕩,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不是被雞鳴之後的第一縷陽光溶解,就是被喜吸魂魄的地獄生物消滅。
徐清風殘留的這縷遊魂醉得實在太離譜了,他就不想下:正常的話,他能飛嗎?唉!也算這小子福大命大,一陣山風拂過,帶著他飛向白塔山。
張兵的家就在白塔山腳下,旁邊有座佛山古寺,香火還算鼎盛,幾十分鍾前徐清風送張兵回家時才來過。經過佛山古寺的時候,徐清風也不曉得哪根筋不對,停了車,熄了火,關了燈,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朝古寺山門拜了三拜。
冥冥中自有天意,就是這三拜,驚動了古寺旁邊白塔頂,閉關多年的憨大師。
憨大師在白塔的頂層,紋絲不動地枯坐快二十年了,身上塵土都積了手指頭那麽厚了,頭部到肩部這個三角區,一左一右結了兩個蜘蛛網,頭頂亂發被兩隻麻雀築成了鳥巢。
徐清風拜三拜的時候,憨大師心中一震,睜開了雙目,然後屈指一算,輕輕歎息了一聲,站起身,輕輕抖落身上的塵土,輕輕拂掉蛛網,溫柔地趕走頭上的麻雀,理了理亂發,飛上殘破的塔頂,盤坐在濃霧中,輕輕宣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
只見四個金光閃閃的梵文從憨大師口中飛出,就在徐清風跌落山崖的瞬間――這四個梵文像轎夫一樣把徐清風的靈魂從身體裡抬了出來,然後消散在濃霧中。
徐清風的靈魂雖然醉了,但還認得張兵的家,本打算飛下去敲門,沒想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束縛住,拖到了白塔頂上。
徐清風的靈魂拚命掙扎,雖然徒勞無功,但酒因此醒了大半,再猛然看見長發遮住臉,眉毛遮住眼,胡須遮住胸的憨大師,就連一點點醉意都嚇沒了――非常搞笑地尖叫了聲:“媽呀――”,扭頭就想跑。
跑當然是跑不了的。人的動作都是下意識的。當徐清風想用雙手去掙脫束縛的時候,才突然發現自己不止沒了雙手,就連身體也沒了,好像就剩一個大腦。這下把徐清風嚇得可不輕,連面前鬼一樣的憨大師也不覺得怕了,大聲問:“天啦!我是在做夢嗎?快說,我做的什麽夢啊?”
憨大師宣了聲佛號,輕聲吟道:“黃河邊上一棵樹”。
徐清風一聽,眼前一下子就閃出一幅畫面――潮濕陰暗的看守所,一個頭髮亂糟糟的老頭,坐在一大堆白豬毛中間,瘋顛顛的回答牢頭的問話:“我家住哪兒?哪兒?我想想,想想,喔――我想起來了,黃河邊上一棵樹。”
哄堂大笑聲中,老頭白癡一樣看了看周圍的勞改犯,最後把目光停在了徐清風臉上,傻笑說:“小娃娃,老衲看你挺順眼的,收你為徒樂意不?”
徐清風當然不可能當一個瘋子的徒弟,在周圍人的嘲笑聲中,皺眉罵了老頭一聲,然後對牢頭說:“這老頭就是個瘋子,神經病,你就別問他了,我們該幹啥幹啥,當沒有他這個人就是了。”
牢頭跟徐清風是老鄉,倒是挺給他面子,說:“你以為我想問啊!政府幹部交代的,說這老頭來歷不明,名字都沒一個,雖說是偷東西抓進來的,但是連自己啥名字,住哪兒都問不出來,鬼才曉得是不是裝的,萬一是犯了什麽大案子的通緝犯呢?”
徐清風給牢頭遞了根煙,上了火,說:“我看這老頭怪可憐的,大家都坐牢的人,管他的,瞞得住是他的造化,跟你我無關。”
那時看守所是要勞動的,挑豬毛――白豬毛裡面挑黑豬毛,或者黑豬毛裡面挑白豬毛,要求是白毛裡面看不見黑毛,黑毛裡面看不見白毛。大家都挺累的。偏生這瘋老頭不但不乾活,還瘋瘋癲癲地東惹西惹,害得大家乾活都不清靜。每天挑好多斤豬毛那是有任務的。
於是乎瘋老頭就犯眾怒了,挨了不少打,每次都是徐清風勸阻,才沒發生流血事件。
那曉得瘋老頭不但不感激徐清風,還覺得徐清風好說話,睡到半夜拖徐清風起來修神,還教他念咒語――“左手時間,右手空間,雙手互搏,時空交錯”。
徐清風不忍心打他,被纏得沒法,就問他:“都坐牢了,能不能出去都還不曉得,你還修神幹嘛呢?”
瘋老頭怪眼一翻,說:“修神幹嘛?讓時光倒流,好與老婆永不分離啊!”
這話當時著實震撼了徐清風一把。說句老實話,坐牢的人哪個不後悔走上犯罪的道路,哪個不想讓時光倒流,彌補曾經犯下的罪過,修改自己的人生呢!隻不過,修神?徐清風笑了笑,懶得理他。
後來這瘋老頭因為證據不足,放了。走的時候還又問了徐清風願不願意當他的徒弟。徐清風笑說:“等我滿刑再說吧!”瘋老頭怪眼一翻,很生氣的樣子,走了。後來時間久了,徐清風也就把瘋老頭忘了。
現在眼前這個奇怪的和尚,分明就是當年那個瘋老頭,徐清風立馬醒悟自己遇見的絕對是非常人,而自己身上發生的也絕對是非常事。 徐清風連忙懇求:“大師,救救我!”
憨大師笑說:“正是來救你,若不救你,此刻你隻怕已經煙消雲散了。”說罷,屈指彈出一道金光,將徐清風的靈魂緊緊包裹,施大法力,讓時光倒流,然後從滾滾的時間長河中,找到十二歲那年的徐清風;一邊將徐清風的靈魂注入十二歲的徐清風的肉身,一邊輕聲說:“癡兒,命中注定你與老衲有一場師徒緣分,奈何你肉身已毀,也罷,老衲知道你心中執念,如今,正好送你去了結。你命理暗合二八之數,老衲就把你送到二十八前去吧!”
徐清風的靈魂悠悠蕩蕩,穿過如三菱鏡折射過的陽光小路,穿過如雨後彩虹般絢麗的奇異瀑布,鑽進古老幽深的山洞,鑽出潮濕深邃的隧道,跌入汩汩流淌的清泉,在飄滿馥鬱花瓣的水面滑行許久之後,終於在芬芳的水霧中,與十二歲徐清風的肉體合二為一了!
這時,徐清風的老媽正在找老爸拚命。
原來,十二歲徐清風剛剛初中畢業,七科加起來才考了兩百多分,把徐清風的老爸氣壞了,暴打了一頓。不曉得是出手不知輕重,還是驚嚇過度,徐清風竟然暈過去了,而且暈三天了。
這下可把徐清風的老爸老媽嚇壞了,獨苗苗啊!請了好幾個醫生來看,都搖頭說:“身體正常啊,應該是在睡覺,隻不過睡得有點沉,這種情況我還沒遇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