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風幾乎每個課間十分鍾,都要藏到學校圍牆邊的蘆葦叢中吸煙。沒辦法,煙癮也隨著靈魂一起穿越來了。藏在蘆葦叢中吸煙的,一般還有燕林林和他的幾個小弟。
徐清風其實對燕林林很不感冒,但他曉得這個人跟他會有很多年交情;而“上輩子”,好像很多年,他都以為,燕林林跟他是非常好的朋友。
徐清風很想弄明白,他是怎麽跟燕林林這個小混混成為好朋友的,難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有一天,經常跟他們躲在一起吸煙的一個女生提議,大家結拜成兄弟姐妹。徐清風本來是不想答應的,但是記憶中好像有這樣一件事,於是就沒反對――既然歷史都寫在哪兒了,無關緊要的,就不要刻意去抗拒。
如果說以前的徐清風結拜僅僅是因為好玩,那麽現在的徐清風就對這一行為有著深刻的理解――
燕林林、謝洪、劉小輝、廖秋蓮等十三人結拜啊!而多年以後徐清風還記得的,不過就是以上幾人。這群人不是江湖兒女,也不是混黑社會的。無非就是坐草地上聊天,躲官渠邊抽煙,偶爾湊錢喝頓酒……但在世人眼裡卻成了一群壞孩子。
世界那麽大,成長那麽慢,不懂的東西那麽多,未來怎樣不曉得。用結拜這種帶著傳奇色彩的形式,組成一個群體,對抗成長的寂寞。有了煩惱,有人聽你。有了困難,那麽多人幫你。雖然未必能解決什麽實際問題,但是溫暖呀!就像大雪天捧杯熱茶,雖然抵擋不了寒冬,但是暖心。
徐清風頭痛的就是結拜這件事。
任何時代,任何年齡段,都不缺少告密者。他們結拜沒多久,學校就曉得了,而且當成一件大事來處理。
徐清風是坐過牢的,深深明白:“堅決抵抗,逮到就放”的道理。校長老師問啥,他都回答“不曉得”。何況他根本也就沒把這事兒當成事兒。但他剛剛結拜的這群兄弟姐妹就把這事兒當事兒了,因為要請家長。都不願意請家長,所以七嘴八舌地商量離家出走闖天下。
我靠!十二三歲的一群嫩娃娃闖天下。徐清風想,記憶裡怎麽沒有這些事呢?貌似當年結拜的事情,沒有被校方發現啊!我暈
回到教室,徐清風更暈,因為他看見了李波送給他的日記本。
徐清風感覺這世界太荒謬了!當年明明是自己送日記本給李波的啊!難不成這日記本必須成為歷史的印記?自己沒送,就改成李波來送。還是說,即使穿越,自己都改變不了歷史,該發生的必須發生,允許改變的隻有細節。
徐清風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麽記憶裡結拜的事情校方不曉得,而現在結拜的事情被校方嚴肅處理?因為他必須被學校開除。開除一個學生雖然是一個小小的歷史事件,但它畢竟是一個歷史事件。開除的原因可以改變,但是被開除的結果是誰也不能改變的。
徐清風想,難道有一天,我還是要坐牢。
徐清風當然不可能同意跟李波戀愛。反正上輩子他們就隻是一場假的戀愛,一切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徐清風把日記本悄悄還給李波,然後靜下心來處理那群小娃娃離家出走闖天下的事情。
徐清風不想被開除,重生的他再不是以前那個二百五,他不想丟老爸老媽面子,也不想浪費老爸老媽銀子。
要想不被開除,就必須把結拜這一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這群小娃娃離家出走闖天下是絕對不行的,那只會讓事情越鬧越大。徐清風完全可以預見――隻要這群人玩離家出走,校方最少開除兩個人――而自己雖然低調,人畜無害,但命運在哪裡管著在,到時肯定跑不脫。
離家出走闖天下是謝洪這小子提出來的。這小子長得蠻高,也蠻帥,就是說話從來不經過大腦,舉止像隻猴子。徐清風記得,將來這小子為人父了,都還是老樣子。
因為討論離家出走的時候,徐清風沒有開腔;當時他一是懶得跟這些小娃娃爭辯,二是還沒意識到這一事件很可能會導致他被開除。現在意識到了呢,跑到圍牆邊蘆葦叢一看,就只剩下燕林林跟謝洪還在哪兒抽煙。
徐清風問:“還有人呢?”
謝洪說:“都回家啦!”
徐清風問:“那你們商量的離家出走的事情怎的?”
謝洪笑嘻嘻地湊上前,說:“都回家騙錢去了,騙不到的就自己想法偷。你有啥想法?”
徐清風又好氣又好笑,推開謝洪,說:“我有屁想法。你呢?準備騙還是偷?”
謝洪得意洋洋地說:“我既不騙也不偷,我又沒打算離家出走。”
“你沒打算,你沒打算,你提議離家出走幹啥?”徐清風氣壞了,這小子一輩子都唯恐天下不亂。
謝洪很無辜地說:“我就是提個建議,那曉得他們那麽激動。”
徐清風徹底無語了,都什麽小孩啊!也不曉得家長怎教的?搖搖頭,問:“那離家出走的計劃是怎的?”
謝洪嬉皮笑臉地說:“我聽說,首先聲明我是聽說哈。他們好像準備今天晚上回家搞錢,然後明天早上凌晨兩點在學校後面,官渠邊的小樹林集合。”
“集合去哪兒?”徐清風問。
“不曉得。”謝洪雙手一攤,說:“隻要不回家,去哪兒都叫離家出走。”
燕林林察言觀色,見徐清風真的有點著急,趕緊遞上一根煙,打圓場說:“這也不能怪謝洪,你曉得他一天打胡亂說慣了的,我想這離家出走也不容易,偷錢不容易,而且就算偷到錢了,又用得了幾天嘛!就是嚇嚇家長,嚇嚇老師,把我們結拜這件事情哄過去,免得挨打。”
徐清風一聽,頓時對燕林林刮目相看――他一直在想,上輩子怎麽會當燕林林是好朋友,而這小子卻並沒把他當好朋友,但是隱藏之深,一直到他坐牢回來之後才發現,相當的厲害;現在總算明白了,原來這小子比同齡人早熟得多啊!好像就比自己大一歲吧,居然連這些都分析出來了。
徐清風當下認認真真的審視了一下燕林林――五官端正,圓臉愛笑,動作雖然流裡流氣,但很得港片的神韻;當時“小馬哥”的《英雄本色》剛剛上演,各大錄像廳爭相放映,燕林林雖然沒學到“小馬哥”的精髓,但動作倒也模仿了十足,這樣的男孩,想不被同齡人喜歡都難啊!
徐清風點燃燕林林遞給他的香煙,他倒不是想跟這兩個壞小子玩,而是上輩子的煙癮也跟著穿越過來了,而這個吸煙區是唯一的,而且屬於初中部的,高中生都躲在學生寢室裡吸煙,所以想不跟這兩小子玩都難。
徐清風決定第二天早上到“集合點”去勸勸,這些準備離家出走的結拜兄弟。
凌晨兩點,徐清風偷偷溜出寢室――這學校初中部的住校生不多,初一的住校生就徐清風一個男生,李波和幾個城裡來的女生也住校,不過人家住的是教師宿舍,貌似幾個女生都有點關系的。
徐清風溜到圍牆邊,這時候出校門隻有翻牆。徐清風來學校還隻是看同學翻過牆,自己從未實踐;他倒不是怕翻不過去,就是覺得危險,萬一摔跤怎辦呢?就算沒摔跤,衣服弄髒了也懶得洗啊!――這就是擁有中年人的靈魂的缺點了:太穩重!十二三歲的男娃娃哪個考慮這些?
翻牆還是很輕松的。本來選的地點就合適。魯迅先生早就說過,這世上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但是天太黑了,無星無月;官渠的水聲傳老遠,岸邊小樹林像怪獸,張著黑黢黢的大嘴,等待離家出走的少年。
穿越前,徐清風是個無神論者;穿越後,徐清風相信這個世界不但有鬼神的存在,而且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東西,信就有,不信則無。因為信,徐清風就總覺得,冥冥中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那感覺毛骨悚然,讓他清晰地知道不是疑神疑鬼。
徐清風不像玄幻小說裡面的穿越者,一穿越,就馬上擁有特殊的能力,在陌生的世界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徐清風除了擁有四十歲的靈魂,未來二十幾年的記憶之外,跟普通人沒有什麽區別。徐清風反而因為知道得太多,連生活的樂趣都還沒找到。
徐清風心驚肉跳地走進小樹林,小聲喊:“有人來了嗎?”
聲音消散在空氣裡。徐清風又提高聲音喊。還是沒有人回答。徐清風自言自語地說:“是老子來早了,還是走錯了。”這時,小樹林中間突然響起一聲輕笑,鳥似的輕笑。那笑聲不是徐清風所熟悉的任何一個女生的笑聲――那絕對是一個成熟的美少婦的笑聲,那笑聲中的嬌媚和風情,不是一個小女生能裝出來的。
徐清風後悔自己沒帶電筒,想跑,腳像灌了鉛;隻好鼓起最大的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問:“是那個?是那個姐姐,別嚇人嘛!”
死一般的寂靜。徐清風卻沒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笑聲,不可能是幻覺;那笑聲,不是徐清風憑空想象得出來的;任誰聽了那笑聲,都會永遠記在靈魂深處,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象――發出這樣迷人笑聲的女子,該有怎樣的風情……
但是,在這漆黑寂靜的凌晨,徐清風感覺到的卻是恐怖,對未知的恐怖……
就這樣,在恐怖中呆立了好久,久到徐清風都懷疑自己要再次穿越了,一團帶芒刺的光球,憑空出現在小樹林中間,那刺目的光芒雖然讓徐清風眯起雙眼,但總好過,無盡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怖。
光球中間,一個僅僅披了一段薄紗的美女,扭動著凹凸有致的身體,用魅惑的聲音,輕聲呼喚:“來――啊!過――來――啊!”
徐清風打了個冷戰,他確定,正在上演的是聊齋,隻要走過去,美女就會化成吃人的妖怪。但是,美女為什麽要誘惑人走過去呢?難道她不能移動?
徐清風想到這裡,膽子也大了些,慢慢地朝後面退了兩步――那美女見徐清風朝後面退,身體扭動的更厲害了,連薄紗都飄飄欲飛,聲音更是在魅惑之外,又添加了幾分可憐。
這下,徐清風確定美女是不能移動的了,但他也不敢托大,當然更不敢像有些小說的主人公那樣,色膽包天到去調戲這個美女,他飛快轉身,想跑出小樹林。
徐清風剛轉身,就看見來路上走來一個人影,雖然看不清楚是哪個?但從走路的姿勢上判斷,肯定是認識的同學。
徐清風著急了,想喊那個同學別過來,又沒那個膽;下意識轉身看那個光球中的美女,卻發現美女不再賣弄風騷了,而是像看見克星似的,驚恐萬分,驚慌失措,匆匆看了徐清風一眼, 轉身甩給他一頭烏黑的長發和讓人噴血的背影,隨光球憑空消失。
這時東方已經發白。
徐清風松了口氣,發誓以後再也不到這片小樹林來,才轉身看走來的是那個同學。一看,直接崩潰了。
――來的是李波。
李波穿一身牛仔,背旅行包,一看就是出遠門的樣子。徐清風想:妹妹啊,你這是演的哪一出啊!
李波看見徐清風,略帶羞澀的甜甜一笑,找塊大石頭,擱下旅行包,得意地說:“我沒遲到吧,還有人呢?”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我的神啊!救救我吧!這還是地球嗎?徐清風這樣想,但是卻不敢說出來。
徐清風皺眉說:“美女啊,跑這兒來幹嘛?”
李波嘟嘟嘴,怯怯地說:“聽燕林林說,你們要離家出來,我想跟你們一起去。”
燕林林,老子回頭再收拾你,徐清風一邊想,一邊提起李波的旅行包,說:“天要亮了,趕緊回去,給人看見就死定了。”
李波很不情願地跟著徐清風走出小樹林。一走出小樹林,徐清風頭都大了,低聲說:“已經死定了。”
因為班主任王老師帶著幾個同學迎面走過來了――其中一個跳跳蹦蹦像猴子――是謝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