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洪醫生文質彬彬,但說起話來實是個妙人。平日裡沉默寡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一旦開口,總能一語中的。
秦小川和他接觸這一個多月,每天都要接受他兩三次的中醫療法恢復。可以說,他是陪伴秦小川時間最多的人。
每當秦小川向他抱怨訓練太累、太枯燥時。洪醫生也不理他,隻認真地給他推拿放松。工作完畢,就收拾自己的醫療箱。
沒有得到回應的秦小川氣道:“你怎麽不安慰我兩句?”
洪醫生反問道:“安慰能解決問題,要我來做什麽?”
秦小川語塞,半天才恍然道:“難怪你沒去醫院工作,醫生的素養你不具備。”
“你現在還累嗎?”洪醫生沒接秦小川的話茬,和他辯論。
“好多了。”秦小川舒展下筋骨回答道。
“那我就具備了。醫術可不是聽廣告,而是看療效。”
秦小川氣結,和他掰扯道:“我是說,你應該適當地照顧病人的心理需要。”
洪醫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臨走時丟下句:“虛假的醫療廣告對你同樣有效。等哪天你比賽輸了,我安慰你如何?”
秦小川氣得跳腳。都輸球了,安慰有屁用。我有那麽傻嗎?只不過是看我們是同齡人,想和你多聊幾句。這麽沒有情趣,難怪只能當隊醫。
但事後想想,他的話的確有道理。打那以後,秦小川和他有一說一,從不胡扯。兩個人漸漸有了些默契。
剛才在車站口,李海師徒的表情,洪醫生看在眼裡。秦小川話已出口,洪醫生就知道他的意圖。當即就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反正他就是個隊醫,可不是任教練拿捏的球員。國家隊的教練又能拿他怎麽樣?
秦小川心裡暗樂,但他的幾個教練的老臉可掛不住了。連李海也不外如此,皆尷尬無聲。
余達開是個人精,見此情形,哪會不明白。不禁倒抽了口冷氣,而且是真的冷氣。其時下午不到五點,日光斜照。室外溫度還沒降下來,開車司機將車內冷氣開到最低。被余達開教練一口吸去了不少。
鄭從兵這個老狐狸,還跟我胡說什麽為我考慮。怕把何翰調到國家隊被別人搶走,預先給我留好。搞了半天,是他自己搞不定球員,才找的托詞罷了。早知道如此,就該強行將他調來,好好調教一番。球員可不能被這樣慣著,這讓教練的尊嚴何在?說話跟放屁一樣,還得給他當陪練。說出去不給人笑掉大牙?
如此思付,臉色就陰沉下來。
“球員自身要具備臨場應變的能力。我會給你分析他們的特點,具體戰術,你自己琢磨吧!哪能事事都要教練來親力親為?”
余達開的一番說教下來,頗具威嚴。見眾人都默不作聲,自己也很自得。
秦小川心裡不齒,但嘴裡卻笑道:“那好,等到賓館後,您幫我分析下他們的特點。具體戰術,我們教練團隊會幫我制定。”
難怪中國這麽多的人才資源,卻出不了職業高手。教練都這麽作威作福,球員能有什麽長進?更別說,還得小心逢迎教練的臉色了,哪能將全副心思集中到訓練中。這個國家隊不進也罷。
“賓館?球員有集體宿舍,你住什麽賓館?”余達開依舊威勢不減。
本想給大家留個台階,見面有說話的余地。哪知道給臉不要臉,可別怪我不給你留臉面。秦小川也不高興了。
冷著臉問於思亮教練道:“於教練,我記得我入省隊是簽過協議的吧?”
“是、是簽過。”
本被空調吹得愜意的於教練,臉憋得通紅,頭上的汗涔涔而下。從余教練拉著臉說話開始,於思亮就暗道要糟。
這個何翰可不是個軟柿子,待會還不知道怎麽收場呢!鄭總也是的,怎麽也不和余教練說清楚?才見面就較勁,倒霉的可不是我們幾個?正暗呼倒霉,就聽何翰問他。想拿話遮掩,卻一時也找不出托詞來。見何翰的目光冰冷,隻好支吾地答應。
心裡卻也氣:愛怎的怎的吧!反正這是事實。今天也奇了,平時跟悶葫蘆似的小洪,偏這時候多嘴。
想到這,就狠狠地刮了洪博文一眼。洪醫生卻熟視無睹,一點反應都沒有。隻安靜地坐在旁邊發呆。
就在於教練滿腹怨念的時候,秦小川朗聲道:“我記得協議裡第一條就注明,省隊和國家隊不得干涉我的訓練和比賽安排。如有比賽需要,也得提前通知。在不影響我的賽程情況下,我可以為國家隊出戰。於教練,我說的沒錯吧?”
兩個教練都姓yu,只是此於非彼余。
“胡說八道,我怎麽不知道?”余達開教練叫道。
“是的,是這麽寫的。”
於思亮在秦小川逼視下,不得不答。只是聲音沒能和另一位余教練做到同步,慢了大半拍。
“啊!還有這麽荒唐的協議,國家隊什麽時候要這麽卑微?你們省隊是怎麽辦事的?”余達開對著省隊的幾個教練吼道。
今天北京晴空萬裡,陽光耀眼。馬路上的車輛川流不息,中巴車在車流中行進不快。司機不時地得踩刹車,讓人心情無端地焦躁。愈發加劇了車內的緊張氣氛,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開車的司機老陳,急得滿頭大汗。他巴不得趕緊到達目的地,車內的低氣壓可讓人吃不消。保不準馬上就會翻臉,他可不想受這魚池之殃。
果然,新來的球員異常生猛,連聲喝令讓他將車靠邊停下。
“我是學校組織前來參賽的,所有的費用都是我們N大自己開銷。我還沒拿國家隊的工資,沒必要聽你的指揮。司機師傅,快將車靠邊停下,我們自己找賓館,不勞煩余教練操心。”
老陳從後視鏡裡看余達開的臉色,只見他面色鐵青,氣得直哆嗦。正猶豫著要不要靠邊,余達開發飆了。
“靠邊,讓他們下去。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參賽。”
老陳戰戰兢兢地將車靠邊,才一停下。坐在車門邊的秦小川,就率先拎著手上的行李,開門下車。根本不顧省隊的幾個教練規勸。
坐他旁邊的洪博文絲毫沒猶豫,緊跟著秦小川下車。李教練頓了一下,也緊隨二人拿著行李下來。
省隊的教練和球員面面相覷,人家N大的正主都下去了,他們還留在車上算什麽?再說余達開也沒開口留他們。在相互的眼神交流後,都紛紛拿著球包行李下車。
意氣風發地來接人,結果卻鬧得不歡而散。老陳和余教練頗有些私交,看N城來的人在路邊攔出租車了。
推心置腹道:“老余,咱哥倆不是外人,有句話說了你別不高興。”
“你別勸我,沒見過這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以後還怎麽管?”
老陳和他交好了十余年,哪會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回頭深深地看了余達開一眼,幽幽道:“隊裡的幾個教練都盯著這個何翰呢!今天這事要是圓不過去,就怕以後也輪不到你管了。”
這話讓余怒未休的余達開鄭重起來,看向老陳的眼光很是複雜。
可都到了這般田地,可怎麽收場?總不能讓我老余拉下臉求他吧!
“他要住賓館就讓人家住唄!反正他還沒正式到隊裡報到。您回隊裡也好交待,較這個勁幹啥?咱們是老朋友,才跟你說這話。你可千萬別犯渾,給別人當槍使。你給人投石問路了,得了便宜的人可不得笑死。”
老陳經常給領導開車,不說是領導的心腹,也算是領導的身邊人。余達開不敢開罪他。
放下身段問道:“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此時路上並不好攔出租車,N城來的近十個人還在路邊揮手。
秦小川在等車時,問李教練道:“咱們來的時候訂的哪家賓館?”
“就是離國家網球中心不遠的騰達酒店。住那裡,咱們訓練比賽都方便。”
李教練說完,皺著眉頭愁道:“你剛才太衝動了,住哪裡還可以好好商量。 幹嘛把人都得罪了?”
郭教練更是小聲道:“你們說,余教練會不會給我們使絆子,讓何翰無法參賽。”
“我是那樣的人嗎?何翰是我手下的球員,我還指望他這次奪冠呢!不就是要住外面嗎?成,訂的哪家賓館,我送你們過去。趁路上的時間,咱們好好商討下這兩天的訓練計劃。”
由於大家都顧著看馬路上的出租車,沒注意余達開什麽時候下的車。正強笑著向他們走過來,還嗔怪地瞪了郭教練一眼。
後者立馬尷尬地無地自容,老臉蹭地就紅了。訕訕地不知道說什麽好。
於思亮連連朝秦小川使眼色,自己迎上去笑道:“何翰年齡還小,有點年輕氣盛。您不要介意。開始我們也不習慣,相處久了,才知道他的好處。其實他是個很好帶的球員。”
終於有個台階好下了,余達開暗暗感激於思亮的舉動。難怪老鄭會這麽看重他,瞧人家多會察言觀色。
如是就打著哈哈道:“人不是都要相處才能了解對方嗎!也怪我脾氣燥,不知道你們的訓練方式。我就是這個脾氣,過去了什麽火都消了。何翰,你可別和我這個老師傅慪氣。都快上車,外面熱死了。”
於思亮給他一個台階,他順手給了秦小川一個大坡。
先把人穩住再說,別的以後看著辦吧!老鄭都吃癟了,我逞什麽能?余達開如此自我開解。